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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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下着大雪，一座叫洺水的小城，已经被围了八天。
城墙不高，守城的兵不多，满打满算两百来人，领头的是个年轻将军，叫罗士信。城外一圈一圈全是敌军，云梯、冲车贴着城墙往上爬，昼夜不停。城里的人抬头望天，只盼着雪停，盼着几十里外的援军能踏着冻硬的路杀进来。
可雪没停，援军也没来。唐军主力就被这场大雪死死隔在城外，进不来。第八天，城破了。罗士信被俘，不肯降，被杀，死时才二十出头。
那是武德五年，公元622年的初春。后来秦王李世民重新夺回这座城，花大价钱把罗士信的尸首赎回来，葬在城北。这是唐初一员猛将的结局。不是死在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会战里，是死在一座小城的雪地里，死在一个当时很多人还没太瞧上眼的对手手上。
那个对手，叫刘黑闼。
您可能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他不像李世民、李靖那样进了名将谱，连个正经的大名都没留下——“黑闼”两个字，一听就是乡里随口起的小名。他起家的时候，手里只有一百来号人。从头到尾，折腾的时间也不长，满打满算不到两年。
可就是这么个人，这不到两年里，把大唐开国那套最豪华的军事班底，一个一个地啃了一遍。罗士信死在他手上，宗室名将李道玄死在他手上，李世勣被他打得只身逃命，李神通和罗艺的联军被他杀得大败。最后，是大唐最能打的两个人，秦王李世民和太子李建成，先后亲自带兵下场，才勉强把他按住。
这两位是什么人？一个是后来的唐太宗，一个是当时法理上的皇位继承人。大唐开国最硬的军事家底，几乎全压在这两个人身上。能把这两根顶梁柱都逼到亲自出手，一个半路被推举出来的河北汉子，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他是怎么冒出来的？这事得从窦建德说起。
刘黑闼早年跟窦建德是发小，一块儿种过地。隋末天下大乱，他先投瓦岗，又被王世充抓过去，兜兜转转，最后回河北跟了窦建德，混到一个汉东郡公。我们翻《旧唐书》，说他这个人“素骁勇，多奸诈”，打仗猛，心眼也多。窦建德在世时，他不算最扎眼的那一个。
武德四年，窦建德在虎牢关被李世民擒住，押到长安杀了。河北这边，窦建德的一批旧将，高雅贤、范愿、董康买这些人，本来已经散伙回家，突然接到长安的征召，要他们进京。这些人心里都清楚：王世充降了唐，手下大将没几个有好下场，这一去，多半有去无回。
与其等死，不如反了。
可反，得有个带头的。他们先想推窦建德另一个旧将刘雅出来，刘雅不干，说天下已经太平了，何必再折腾，我只想当个老百姓。这些人一急，把刘雅杀了，转头去找刘黑闼。他们看中刘黑闼哪一点？《旧唐书》里那句话说得很实在：“果敢多奇略，宽仁容众，恩结于士卒。”敢干、有奇谋、待人宽厚、能笼络士兵——乱世里带头造反，要的就是这几样。
刘黑闼答应了。他“杀牛会众”，宰了牛聚起人马，一开始也就“举兵得百余人”。一百多号人，在漳南搭了个坛，祭奠已经被杀的窦建德，正式起兵。
一百多人，这就是全部家当。
接下来发生的事，快得有点不像真的。
起兵不到一个月，他攻下重镇历亭，杀了唐朝的屯卫将军王行敏。紧接着一路推过去，河北的州县一个接一个倒向他。窦建德的旧部本来就散在民间，一见老主公的旗号又立起来，纷纷回来投奔。到武德五年正月，刘黑闼已经打到相州，自称汉东王，建元天造，在洺州定都。
《旧唐书》给这段进展写下：“半岁，悉复建德故地。”半年时间，窦建德当年占的地盘，他全都拿了回来。
半年，从一百多人到重建一个政权。
窦建德治河北，史书上少见地夸他宽厚，不怎么扰百姓，河北人是念他好的。李唐拿下河北后，急着把窦建德押到长安砍头，又要征召他的旧将进京，这一套下来，等于把河北人心往外推。所以刘黑闼一竖起窦建德的旗，河北人不是被裹挟，是自己愿意跟他走。
这才是大唐真正头疼的地方。他们要打的，从来不是刘黑闼一个人的兵，是整个河北的人心。
李渊起初没太当回事，派去的将领一个一个折进去。淮安王李神通带着幽州的罗艺，合兵五万，被刘黑闼在饶阳一带打得大败。李世勣的军队也吃了败仗，他本人只身逃脱。到这时候，长安才明白，寻常将领收拾不了这个人。
秦王李世民亲自出马了。
这是李世民打过的所有仗里，最不轻松的一场。他到了河北，没急着决战。刘黑闼几次三番来挑战，他就是不接招，先耗着，一边派精兵去抄刘黑闼的粮道。两边隔着洺水，对峙了六十多天。
李世民在算一笔账：等刘黑闼粮尽了，一定会拼死来决战。到那天，再收网。
他悄悄派人在洺水上游筑起堤坝，把水拦住。
武德五年三月二十六，刘黑闼果然带着两万人马渡过洺水，扑向唐军大营。仗打得极凶，李世民亲自率精骑冲进敌阵，一度陷在里头出不来，座下的战马都被射倒。就在双方绞成一团的时候，上游守坝的人得令决堤。
《旧唐书》写那一刻：“水又大至……斩首万余级，溺死者数千人。”洪水顺着河道压下来，深过一丈。刘黑闼的两万大军被拦腰冲垮，一万多人被斩，好几千人直接淹死在洺水里。刘黑闼带着范愿等一千来人，往北逃奔突厥。
第一次，他败了，败得很彻底。
按说到这儿也就该结束了。换个人，一败涂地、众叛亲离，逃到塞外，这辈子也就交代了。
可刘黑闼不。
他跑到突厥，借了突厥的兵。武德五年六月，离洺水兵败才三个月，他又杀回河北来了。这一回，河北人心还在他这边。他一到，旬日之间，也就是十来天，又把丢掉的城池收了回来。
这次挡在他面前的，是年仅十九岁的宗室名将、淮阳王李道玄。下博一战，李道玄因为跟部将不和，指挥失了灵，兵败战死。一个十九岁的宗室将星，就这么折在了刘黑闼手里。李道玄一死，河北的唐军将领人人自危，洺州总管庐江王李瑗弃城就跑，相州以北的州县又一片片回到刘黑闼手上。
十天，他第二次复国。
李世民刚回关中，河北又反了。这次，轮到太子李建成出马。
太子为什么要亲自去？这里头有玄武门的那点心思。太子的谋士王珪、魏征都看得明白：李世民已经因为平定四方而功高震主，太子要是再让他去河北捞一功，储位就更悬了。不如太子亲自去，把这份军功攥在自己手里，顺便结交河北的豪杰。
李建成去了，带的是魏征的方子。这方子不靠打，靠拆。
魏征跟李建成说，之前唐军平河北，抓了人就杀、就关，河北人怕了，才死心塌地跟着刘黑闼跑。要反过来：把抓的俘虏都放回去，让他们回家种地，告诉所有人，跟过刘黑闼的既往不咎。
这一招，正打在刘黑闼的命门上。他这一年多能起死回生两次，靠的全是河北人心。人心一散，他手里那点兵就撑不住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主力北上，到昌乐跟他对峙，也不急着打，就等他内部烂掉。
果然，刘黑闼的粮又尽了，部下开始成批逃亡，有的干脆抓了将官投降唐军。人越走越少，刘黑闼看着大势已去，又怕唐军内外夹击，趁夜逃了。
武德六年正月初五，他一路逃到饶阳，身边只剩一百来人。
一百来人。跟他一年半前起兵时，几乎一模一样。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人跑了一天一夜，饿得受不了。饶阳城里，有个他自己任命的刺史，叫诸葛德威。刘黑闼想进城，弄口饭吃。诸葛德威出城门，恭恭敬敬把他迎进去，转身就翻了脸。
《旧唐书》记这一笔，只有冷冷的几个字：“德威勒兵执之，送于建成，斩于洺州。”绑了，送给李建成，在洺州砍了。
那个逼得秦王亲筑堤坝、逼得太子亲自出马、半年复国一次、十天又复国一次的人，最后栽在一顿饭上，栽在一个自己亲手任命的降将手里。
从一百多人起，到一百多人终。中间隔着不到两年，隔着一整张被他打穿的大唐名将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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