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宋怀瑾,今年四十七岁,现任江南省委书记。

在所有人眼里,我是全国最年轻的省委书记,前途不可限量。可没人知道,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背景,不是运气,而是一段埋藏了二十年的往事。

新上任的省长叫方砚秋,五十二岁,是我父亲当年最信任的助理。

我们重逢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我主动迎上去,笑着喊了声“哥”。

他却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一刻,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猜测什么。

只有我知道,方砚秋这一声“嗯”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过往。

而这一切,要从二十五年前说起。

第一章

我叫宋怀瑾,出生在江南省一个偏远县城。

我父亲宋岳亭,是县里最年轻的副县长,为人正派,做事雷厉风行,在老百姓口中风评极好。我母亲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温柔贤惠,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县政府家属院,一排平房,门前有棵老槐树。每到夏天,整条巷子都是槐花的香味。

我七岁那年,父亲带回来一个年轻人。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写作业,听见大门响了。抬头一看,父亲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青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怀瑾,过来。”父亲朝我招手。

我放下铅笔跑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好。

“这是方叔叔,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父亲拍了拍那青年的肩膀,“叫方叔叔。”

我仰起头看他。那时候方砚秋二十三岁,刚从省城的大学毕业,分配到县政府做父亲的助理。他长得很清秀,眉眼温和,但嘴唇紧抿着,像是一直在用力忍耐什么。

“方叔叔好。”我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方砚秋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到我面前。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你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

我接过糖,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我记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方砚秋是个孤儿。他出生在隔壁县的农村,三岁没了爹,七岁没了娘,靠着村里人的接济和政府的助学金,一路读到大学毕业。分配到县政府那天,他身上只有两套换洗衣服,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父亲知道后,二话没说,把家里那间空着的杂物间收拾出来,让方砚秋住了进去。

那间屋子不大,放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就满满当当了。母亲特意缝了新的被褥,又去供销社扯了几尺布,做了个素净的窗帘。方砚秋搬进去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眼圈泛红,但什么话都没说。

从那以后,方砚秋就成了我们家的一员。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井边挑水,把院子扫干净,然后给父亲准备当天要用的文件材料。等我们起床时,他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母亲心疼他,总让他别干这些粗活。方砚秋只是笑笑,第二天照旧。

我记得有一回,母亲做了红烧肉,夹了好几块到方砚秋碗里。他端着碗,盯着那几块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大口扒饭,眼眶又红了。

晚上我路过他房门口,听见他在里面低声说:“宋县长,嫂子,我方砚秋这辈子,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当时还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但我知道,方砚秋和我们家,从那一天起,就再也分不开了。

## 第二章

方砚秋在我们家住下的第三年,出了一件大事。

那年夏天,县里发了洪水。连着下了七八天的大雨,河水暴涨,下游几个村子全被淹了。父亲带着人连夜赶去救灾,方砚秋也跟着去了。

我记得那天夜里,雷声滚滚,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母亲坐在堂屋里,一直望着门外,手里的针线活半天没动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大门被拍响了。

母亲冲过去开门,看见两个浑身泥水的人架着父亲回来。父亲脸色煞白,左腿裤管撕开一大截,腿上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血。

原来父亲在转移群众的时候,被倒塌的房子砸中了腿。方砚秋为了把父亲从废墟里拽出来,两只手都被石头割烂了,指甲盖都掀翻了两个。

我永远记得方砚秋当时的样子。他站在堂屋中间,浑身湿透了,雨水混着泥水往下淌。手上缠着的布条早就被血染透了,但他顾不上自己,一直蹲在父亲身边,握着父亲的手,眼眶通红。

“宋县长,您别动,医生马上就到。”他的声音在抖。

父亲却冲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砚秋,别怕,死不了。”

后来父亲的腿保住了,但留下了后遗症,走路微微有些跛。方砚秋的手养了两个多月才长好,但左手食指的指甲再也没长回原来的样子,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那场洪水过后,父亲在县里的威望又高了几分。老百姓都说,宋副县长为了救人,差点搭上自己一条腿。

可父亲从来不提这些。他对方砚秋说:“做官不是为了让人夸,是为了对得起良心。”

方砚秋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方砚秋在我们家住了整整五年。他从一个拘谨的年轻助理,变成了我们家的一部分。过年的时候,母亲会给他也准备一套新衣服。包饺子的时候,会特意多包一盘他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父亲出差回来带的特产,也总有他一份。

我开始叫他“方哥”,他也从不在外人面前喊我父亲“宋县长”,而是叫“叔”。

有一回我问父亲:“爸,方哥为什么对咱们家这么好?”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是对咱们家好,他是对这份情义好。怀瑾,你要记住,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钱,是人心。方砚秋的人心,是暖的。”

我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真正明白父亲这番话的意思。

## 第三章

我上初二那年,父亲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县里一个叫周德海的开发商,想拿城东那块地。那块地原本规划的是建学校和公园,周德海想改成商业用地,建成全县最大的商场。

他来找父亲,拎着两个黑色的手提箱,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两箱子里全是钱,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

父亲当时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一眼,眼皮都没动一下。

“拿走。”他淡淡地说。

周德海不死心,笑呵呵地说:“宋县长,这只是见面礼。事成之后,我再给您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父亲放下笔,看着周德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宋岳亭,这辈子只认一个理——不该拿的钱,一分都不拿。你这两箱东西,要么你自己拿走,要么我让人送到纪委去。”

周德海的脸色变了,咬着牙合上箱子,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盯着父亲说:“宋岳亭,你会后悔的。”

父亲没理他,继续低头看文件。

方砚秋当时就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等周德海走后,他低声说:“叔,这个人不简单,我打听过,市里有人。”

父亲笑了笑,说:“怕什么,我行得正坐得直,他还能翻了天?”

可父亲到底还是低估了周德海。

三个月后,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了市纪委。信里说父亲在城东那块地的项目上收受贿赂,数额巨大,还附了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那几张照片拍的是周德海提着箱子进出我们家的画面。但照片只拍了周德海提着箱子进来,却故意没拍他提着箱子灰溜溜出去的场景。

这件事很快就在县里传开了。有人说宋岳亭收了钱不办事,被人举报了。有人说他平时装清高,背地里不知道捞了多少。

那段时间,父亲被停了职,每天都要去纪委接受调查。母亲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发白了一大半。我走在学校里,也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只有方砚秋始终坚定地站在父亲身边。

他先是找到了县政府门口的监控录像,证明周德海离开时确实提着箱子。然后又找到了当时在场的另外两位工作人员,请他们出面作证。

最关键的一步,是他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顺着周德海的社会关系,找到了他之前在其他地方行贿被举报但没有立案的记录,一并提交给了纪委。

那半个月里,方砚秋瘦了一大圈。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母亲心疼他,让他别太拼了。他只是摇摇头,说:“叔的清白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月后,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举报内容不属实,父亲恢复原职。

周德海因为行贿和诬告陷害,被立案调查。

这件事过后,父亲在一次饭桌上,端起酒杯,对着方砚秋,眼眶泛红:“砚秋,这次要不是你,我宋岳亭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这杯酒,我敬你。”

方砚秋连忙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郑重地碰了一下。然后他仰头一口喝干,放下杯子,眼睛也红了。

“叔,您收留我的那天起,我心里就认定了,这辈子您就是我的长辈、我的亲人。我方砚秋这条命是您给的,为您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父亲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父亲和母亲在隔壁说话。

父亲说:“砚秋这孩子,仁义。”

母亲说:“是,难得的好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就怕咱们欠他太多,还不起。”

## 第四章

父亲恢复原职后,工作比从前更忙了。方砚秋也跟着忙前忙后,两个人经常忙到大半夜才回来。

那几年,县里发展得很快。父亲主抓的几个项目都做得很漂亮,修路、建学校、改造老城区,老百姓都竖大拇指。

有一回省里的领导下来视察,看了父亲负责的几个项目,当场就说:“宋岳亭这样的干部,就该到更大的平台上去。”

没过多久,父亲被提拔为市里的副市长。

搬家那天,方砚秋一直忙前忙后,帮母亲打包行李,指挥搬家公司的人装车。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住了好几年的院子,眼神里全是不舍。

母亲走过去,把一串家里的钥匙塞进他手里:“砚秋,这房子以后就给你住了。虽然我们搬走了,但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方砚秋攥着那把钥匙,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嫂子,我舍不得你们。”他的声音哑了。

母亲也红了眼眶,拍了拍他的胳膊:“又不是见不到了,市里离这儿才多远,想我们了就过来。”

父亲在旁边站了很久,走过来拍了拍方砚秋的肩膀:“砚秋,我在市里等你。好好干,争取早点调过来。”

方砚秋重重地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车窗里看见方砚秋站在院子门口,一直朝我们挥手。槐树的花已经谢了,他就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面,身影显得又瘦又孤单。

车子拐过巷口,他的身影就看不见了。

我转过头,发现父亲也在回头看。他收回目光后,靠在座椅上,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问他怎么了。

父亲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对不住砚秋。这些年,名义上是我的助理,实际上他做的比谁都多。可咱们能给他的,太少了。”

母亲安慰他:“砚秋不是图这些的人,他心里有数。”

父亲没再说话,转头看着车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砚秋是在我们搬走一年后调到市里来的,继续做父亲的助理。他来报到那天,特意带了两只母亲最爱吃的土鸡,还带了一大袋子老家的红薯。

母亲接过那些东西,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说:“你这孩子,大老远的带这些干什么,路上多沉啊。”

方砚秋笑着说:“不沉,知道嫂子爱吃,特意挑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砚秋和父亲聊起工作,说到兴头上,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从前一样默契。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情分,真的是时间和距离磨不掉的。

## 第五章

日子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正轨。父亲在市里做副市长,方砚秋还是他的助理,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父亲在副市长的位置上干了三年,因为工作成绩突出,被提名为市长候选人。公示期间,一切都很顺利,眼看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叫周德海的人又出现了。

周德海当年因为行贿和诬告陷害被判了三年,出来后消停了几年,一直在外省做生意。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他搭上了省里的一些关系,生意做得不小。

父亲被提名为市长候选人的消息传出后,周德海托人带话过来,说想约父亲吃顿饭,叙叙旧。

父亲一口回绝了。

周德海又让人带话,这次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大概意思是,当年的事他记着呢,让父亲别以为当了市长就万事大吉了。

方砚秋知道这件事后,专门去找了父亲,让他一定要小心。

“叔,周德海这个人,我查过,这几年在外省的路子很野,不是善茬。”

父亲摆了摆手:“不用担心,我行得正坐得直,他能把我怎么样?”

方砚秋沉默了一会儿,说:“叔,您太正了,有些人的手段,您想象不到。”

父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砚秋,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方砚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只是说:“叔,不管发生什么,您记住,我永远站在您这边。”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心。

可事实证明,方砚秋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就在父亲即将正式被任命为市长的前一周,又有人往省纪委寄了举报材料。这次的举报内容更加恶毒,说父亲在负责的几个项目中收受贿赂,还涉嫌违规提拔干部,材料里附了几张父亲和不同人吃饭的照片。

这些照片比当年的那几张更加清晰,但问题在于,那些饭局都是正常工作应酬,在座的都是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谈的也都是工作上的事。

可一旦被拿到举报材料里,味道就变了。

父亲再次被暂停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那段时间,我们家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母亲整夜整夜地失眠,胃口越来越差,瘦了一大圈。我那时候正准备高考,根本静不下心来复习。

父亲倒是很镇定,每天该吃吃该睡睡,只是话比以前少了很多。

他对母亲说:“清者自清,组织会给一个公道的。”

可公道,有时候来得很慢。

一个月过去了,调查没有结论。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结论。父亲的任命被搁置了,工作上也不方便安排,他就那么悬在了半空中。

方砚秋这段时间的表现,让我记了一辈子。

他先是找到了照片中每一个饭局的记录,从酒店的菜单到会议的纪要,一样一样地搜集,证明那都是正常的公务接待。

然后他又发现了一个关键疑点——照片中有几张是两年前拍的,那时候周德海还在服刑期间,根本没有能力拍摄这些照片。这意味着,周德海在外面还有同伙,而这些照片是有人早就埋下的钉子。

方砚秋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当时拍照的人。

那是一个在市政府后勤部门工作的小科员,叫马建平,是周德海的远房亲戚。周德海入狱前就把他安排进了后勤部门,专门负责拍这些照片。

方砚秋找到马建平的时候,马建平一开始死不承认。直到方砚秋拿出他领工资的记录和周德海给他汇款的凭证,他才慌了神,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原来周德海早在入狱之前,就已经在布局了。他知道父亲性格刚正,不好对付,所以提前埋下了这颗钉子,就等着在关键时刻给父亲致命一击。

方砚秋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连同马建平的供述,一起交到了纪委。

又过了半个月,调查结果出来了——举报内容全部查无实据,父亲恢复职务。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市长候选人的提名已经过了窗口期。组织经过综合考虑,决定保留父亲的副市长职务,但不再提名市长。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我知道,这件事对父亲的打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

## 第六章

父亲恢复工作后,整个人变了很多。

他依然认真负责地处理公务,依然对老百姓的事一丝不苟,但他眼里那种光芒,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父亲的书房,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眼睛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方砚秋也发现了父亲的变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工作上更加卖力,试图帮父亲分担更多的压力。

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父亲被搁置了两年后,收到了调令——去省里担任省政协办公厅副主任。

表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意味着父亲的仕途基本到头了。

调令下来的那天晚上,方砚秋来我们家吃饭。整顿饭,气氛都很沉闷。父亲倒是强撑着笑容,一直说挺好的,省城的生活条件更好,对母亲的身体也有好处。

方砚秋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父亲倒酒。

吃完饭,方砚秋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走,而是跟着父亲进了书房。我不知道他们在书房里谈了什么,只记得方砚秋出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叔,您多保重。”

父亲站在书房门口,朝方砚秋摆了摆手,笑了一下:“砚秋,你也是,好好干。”

方砚秋走的时候,我站在窗户边看他的背影。他走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脚步有些沉重。

我回头看向书房,父亲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的画面,就像一张发黄的旧照片,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

父亲去省城上任后的第二年,身体就出了问题。

开始只是觉得疲劳,胃口不好,以为是水土不服,没太在意。后来发展到右上腹隐隐作痛,母亲催着他去检查,他总说工作忙,一拖再拖。

直到有一天,他在单位开会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了会议桌上。

送到医院一检查,肝癌晚期。

我永远记得拿到诊断结果的那一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坠。

母亲靠在墙上,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反而很平静。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我和母亲,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没事,人有生老病死,正常的。”

方砚秋是连夜赶来的。

他推开门走进病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走到病床前,看着消瘦了一大圈的父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父亲看见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砚秋,别这样,坐。”

方砚秋坐在床边,一直握着父亲的手,低着头,肩膀在轻轻颤抖。

那天晚上,方砚秋执意要留下来陪夜。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见他坐在父亲床边,一整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方砚秋从病房里走出来,眼睛红肿得厉害。他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怀瑾,你爸他……”

他的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的那种悲痛,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真切切的,一个儿子对父亲才会有的悲痛。

## 第七章

父亲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从确诊到去世,前后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方砚秋每周都要从市里赶到省城,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下班后连夜开车过来。每次来都带着各种土特产和补品,虽然父亲已经吃不下了。

他会坐在父亲床边,跟父亲说工作上的事,说老家的变化,说新修的公路通车了,说老百姓还惦记着宋县长。父亲听得很认真,有时候听到高兴的地方,会露出笑容。

有一次,父亲精神稍微好了一点,让方砚秋把床头摇高,半坐着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当时正好出去打热水,回来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听见父亲在说:“砚秋,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就是这身衣服,和对老百姓的承诺。最对不起的,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

方砚秋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他说:“叔,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砚秋,怀瑾这孩子,性子像我,认死理。以后我不在了,你帮我多照看着点。”

方砚秋的声音有些发抖:“叔,您放心。只要我方砚秋活着,就不会让怀瑾受一点委屈。”

我靠在门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父亲走的那天,外面下着小雨。

方砚秋当时正在从市里赶来的路上。父亲最后的时刻,一直在看门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母亲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他说的是:“砚秋……砚秋……”

方砚秋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二十分钟。他冲进病房,看见父亲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像是睡着了一样。

方砚秋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慢慢地走到床边,跪了下去。

他握着父亲已经冰凉的手,额头抵在床沿上,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那声音不大,但像一把钝刀子,把在场的所有人的心都割碎了。

父亲的葬礼很简单,按照他生前的遗愿,不收礼金,不摆排场。但来送行的人还是排成了长队,有市里的领导,有县里的老同事,最多的,是那些自发赶来的老百姓。

有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灵堂前,扑通就跪下了。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宋县长,您是个好官啊,您修的那条路,让咱们村子的人再也不愁出门了……”

那老大爷后面还跟着很多人,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方砚秋从头到尾都在,他帮着料理后事,迎来送往,每一个环节都处理得妥妥帖帖。他眼圈一直红着,但始终没有在人前掉一滴眼泪。

直到葬礼结束,人都散了,他才一个人走回灵堂,站在父亲的遗像前面,呆呆地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在低声说着什么。

听清了之后,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说的是:“叔,您走了,我方砚秋这辈子,再也没有可以叫爹的人了。”

## 第八章

父亲去世后,母亲的身体也跟着垮了。

她原本身体就不好,父亲走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不到一年时间就老了好多。

方砚秋来省城看望母亲的次数更勤了。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陪母亲说话,帮她收拾屋子,有时候还会下厨做几个菜。

母亲总说:“砚秋啊,你工作那么忙,不用总往这儿跑。”

方砚秋只是笑:“嫂子,我不忙。您一个人住着,我不放心。”

有一次,母亲生病住院,方砚秋知道后,第二天一早就赶过来了。他到医院的时候,我正守在母亲床边,他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他语气很急。

我说只是急性肠胃炎,没有大碍,他才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方砚秋又执意要留下来陪夜。我劝他回去休息,他摇了摇头:“怀瑾,你就让我留在这儿吧。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我没能陪他最后一程,这是我心里永远的遗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他眼角有光在闪。

我什么都没再说,把位置让给了他。

母亲的病住了十来天院就好了。出院那天,方砚秋亲自来接,还特意做了母亲最爱喝的冬瓜排骨汤,用保温桶装着。

母亲喝了一口汤,眼眶就红了。她放下勺子,看着方砚秋,叹了口气:“砚秋,这些年,我们家欠你太多了。”

方砚秋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嫂子,您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年要不是叔收留我,我方砚秋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了。”

母亲摇摇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你叔在世的时候,从来没觉得你欠我们什么。他总说,你们老方家要是还有人,你也不至于一个人苦成那样。他把你当成半个儿子看。”

方砚秋听了这话,手里的碗慢慢放下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句:“我知道。”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我完成了学业,参加了工作,进入基层一步步锻炼。方砚秋则在仕途上稳扎稳打地走着,从市里调到省里,级别也越来越高。

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他都会来家里看望母亲,有时候带些水果,有时候带些保健品,从来不空手。我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也会向他请教。他从不敷衍,每次都是认认真真地帮我分析,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有一回,我在工作中遇到一个特别难缠的对手,差点翻了船。方砚秋知道后,连夜给我打了个很长的电话,帮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

电话最后,他说:“怀瑾,你记住,做官也好,做人也罢,最重要的就是守住底线。你父亲一辈子最珍视的就是那身衣服的干净,你也要守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给他丢人。”

我在电话这头,郑重地点了点头。

## 第九章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转眼间,我在仕途上一步步走过了二十多个春秋。从基层办事员到科长、副处长、处长,再到副市长、市长,一路踏踏实实,没有任何投机取巧。

组织上对我的评价是:作风扎实,清正廉洁,群众口碑好。

每当听到这样的评价,我都会想起父亲。要是他还在,应该会为我感到骄傲吧。

去年年底,我接到了一纸调令——调任江南省委书记。

江南省,就是父亲当年工作过的地方,也是方砚秋现在任职的省份。方砚秋当时是江南省的常务副省长,政绩斐然,口碑也很好。

接到调令的那天晚上,我给方砚秋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语气很平静:“怀瑾,我听说你要来了。”

我说:“方哥,以后咱们就在一起工作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你现在是书记,我是省长,得注意影响。”

我也笑了:“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城市,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从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方砚秋,到现在整整四十年。四十年来,他从一个瘦削拘谨的年轻人,变成了一省之长。而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变成了省委书记。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调令下达后有一段时间的交接期,我利用这段时间,把江南省的情况好好地摸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

是关于方砚秋的。

他在常务副省长任上的最后两年,经手了几个重大项目。这几个项目的审批速度异常地快,而且中标的企业中,有一家叫“德海实业”的公司,拿到的是最大的一块蛋糕。

德海实业。

我盯着这个公司名字看了很久。

周德海。

我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发现德海实业的法人代表虽然不叫周德海,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周德海的女婿。换句话说,这家公司的背后,就是周德海。

而方砚秋在审批这几个项目的时候,没有任何违规记录。所有的程序都合法合规,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隐隐的不安。

方砚秋和周德海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压下心中的疑虑,决定先不动声色。

今年年初,方砚秋的任命下来了——江南省省长。

按照惯例,新省长上任,省委这边要组织一个欢迎会。通知发下去后,各部门的负责人都来了,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那天下午,我带着省委办公厅的几个人,提前到了会议室。

三点整,门被推开了。

方砚秋走了进来。

我们已经有好些年没见面了。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也多了很多皱纹。但他的身形依然挺拔,目光沉稳有力,整个人透出一种久经宦海的气度。

他身后跟着省政府办公厅的几个人,一行人走进会议室,气氛一下子庄重起来。

我主动迎上去,朝他伸出了手。

“方哥,欢迎你来江南。”我笑着说。

这是我上任后和他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我选择了一个最亲近的称呼,既是真心实意地表达对长辈的尊重,也是想给在场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我们的关系是融洽的。

方砚秋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力道很轻,蜻蜓点水一般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然后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就一个字。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游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我的秘书小刘站在旁边,脸都僵了。

我倒是很平静,笑了笑,侧身让开:“请坐吧,方省长。”

方砚秋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正眼看我一眼。

欢迎会按照流程走完了。方砚秋发了个言,中规中矩,该说的都说了,但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会议结束后,他第一个起身离席,没有和任何人寒暄,带着他的人径直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

小刘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宋书记,方省长他……”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工作去吧。”

小刘识趣地闭了嘴,退开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方砚秋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陷入了沉思。

那一声冷淡的“嗯”,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冷淡。

那里面有东西。

而且是很深的东西。

## 第十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打开电脑,调出了德海实业的所有资料。

德海实业,注册于十二年前,法人代表叫马文博,是周德海的女儿周晓雯的丈夫。

公司主营业务是房地产和基础设施建设,近几年在江南省拿下了不下十个重大项目,总标的额超过两百亿。

而方砚秋作为分管经济的常务副省长,这些项目无一例外都经过他的手。

我调出了每一个项目的审批流程,翻来覆去地看了整整一夜。

程序上确实挑不出任何毛病。该招标的招标,该公示的公示,该专家评审的专家评审,所有环节都合规合法。

但问题就在于——太合规了。

合规到像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

我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真正的猫腻,往往不会藏在违规的地方,而是藏在那套看似滴水不漏的程序里。

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些项目的评审专家中,有几位出现了不止一次。按照常规做法,大型项目的评审专家应该是随机抽取的,同一个专家连续多次出现在同一家公司中标的项目评审中,这种概率不是没有,但确实不太寻常。

我把那几位专家的名字记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给省审计厅的厅长老吴打了个电话,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老吴是我在省委上任后第一个主动接触的部门负责人。他这个人我提前摸过底,业务能力强,性格耿直,在审计系统干了三十多年,谁的面子都不给,得罪过不少人,但也因此赢得了很好的口碑。

老吴来了之后,我开门见山地说:“吴厅长,我想调阅过去五年省内所有重大项目的审计报告,尤其是和德海实业有关的。”

老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宋书记,这些报告我可以给您调。但是我想提醒您一句,德海实业在省里的根基很深。”

我说:“有多深?”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说:“深到不好碰。”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报告你尽快拿来,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老吴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宋书记,你放心。”

老吴走后,我站在窗前,看着省政府大楼的方向,心里翻涌着很多念头。

方砚秋,你到底在做什么?

还是说,你被什么人拿住了什么把柄?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这件事都不能贸然行事。

我决定暂时不打草惊蛇,先从外围入手,把事情的真相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方砚秋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方哥。”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方砚秋的声音传过来,语气比昨天在会议室里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怀瑾,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 第十一章

我们约在省委家属院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

这家馆子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只有四五个包间,不对外挂牌,来吃饭的都是熟人介绍。以前父亲在省城的时候,偶尔会带我们来这里,母亲喜欢这里的清蒸鲈鱼。

方砚秋订了最里面那个包间。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中间那条清蒸鲈鱼格外显眼。

方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窗外。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朝我点了点头。

我注意到,他今天穿的不是正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随意了很多。但眉宇之间那股紧绷的气息,依然没有散去。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后,他给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然后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

“昨天在会议室的事,别往心里去。”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现在是省长,你是书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好太随便。”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方砚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你小时候最爱吃鱼,每次你妈做鱼,你都能多吃一碗饭。”

我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方哥,你还记得这些。”

“怎么不记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当年在你家住了那么多年,你小时候的事,我比谁都清楚。”

说着,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里,却没有吃,只是用筷子轻轻地拨弄着菜叶。

“怀瑾,你爸要是还在,今年该七十三了。”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属龙的,七十三。”

“七十三,八十四,都是坎。”方砚秋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在想着很远的事情,“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才多大?五十一。人生啊,真他娘的没意思。”

我很少听方砚秋骂粗话,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他。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怀瑾,我想问你一件事。”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

“您说。”

“你来江南,是自己选的,还是组织安排的?”他的目光很犀利,像是要把我看透。

我坦然地说:“组织安排的。但江南是父亲工作过的地方,我也愿意来。”

方砚秋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事情,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那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江南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省委书记想碰就能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继续说:“你来江南,好好做你的书记,把经济搞上去,把民生改善好。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太较真,对谁都没好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方哥,你说的‘有些事情’,指的是什么?”

方砚秋没有正面回答。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些东西,你看看就知道了。看完了,自己想清楚。”

我拿起信封,感觉到里面是一沓照片。

“现在别看。”方砚秋制止了我,“回去再看。”

我收起了信封,看着方砚秋的眼睛。

“方哥,我从小到大,你一直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父亲在的时候总说,你是个好人,让我跟你多学。这些年,我也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哥哥。”

方砚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我继续说:“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相信我。也希望能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方砚秋沉默了很长时间。

包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然后,他缓缓地放下了茶杯,看着我,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湿润。

但那丝湿润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

“怀瑾,你长大了。”他说,“很像你父亲。”

说完,他站起身来,拿起外套。

“账我已经结了。照片你回去慢慢看。看完了,如果想找我谈,随时可以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说了句:“保重。”

然后推门出去了。

包间的门轻轻合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桌上那条几乎没怎么动的清蒸鲈鱼。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手指摩挲着牛皮纸的质感。

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 第十二章

回到省委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我关好门,拉上窗帘,坐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七八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类内容——方砚秋和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在不同的场合见面。

那个男人,就是周德海。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这些照片,心跳越来越快。

照片的拍摄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一张,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六年多前。最晚的一张,就在两个月前。

拍摄地点各不相同。有茶楼、有饭店、有高尔夫球场、还有一张是在某个私人会所的门口。

每一张照片里,方砚秋和周德海都显得很熟稔。有一张里,周德海正凑在方砚秋耳边说着什么,方砚秋微微侧头,表情很专注。

最让我心惊的,是最后一张。

时间是一个多月前,地点看起来像是某个私人别墅的院子。照片上方砚秋和周德海并肩坐在凉亭下,面前的石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周德海手里举着一个酒杯,正在向方砚秋敬酒。方砚秋也举着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张照片的背景里,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凉亭的柱子上,挂着一幅字,虽然拍得不是很清楚,但我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

“厚德载物”。

落款是一个名字,我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这幅字,是父亲当年送给方砚秋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父亲到省城任职的前一年,方砚秋过生日,父亲亲手写了这四个字送给他。父亲说,砚秋,你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厚道,我希望你永远保持这份厚道。

方砚秋当时接过那幅字,郑重其事地裱好,挂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而现在,这幅字出现在了一个私人别墅的凉亭里。出现在了一张方砚秋和周德海觥筹交错的照片里。

我盯着照片,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方砚秋给我这些照片,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看清他和周德海的关系,然后知难而退?

还是说,他想通过这些照片告诉我什么信息?

我把照片翻过来,发现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字迹很潦草,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方砚秋的字。

上面写着:“德海山庄,春山路十八号。周每月的第二个周六在这里招待客人,名单在书房保险柜里。”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方砚秋不是来警告我的。

他是来给我提供线索的。

但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借吃饭的机会,把这些照片偷偷塞给我?

他大可以直接跟我说啊。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一个念头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方砚秋被监控了。

或者说,他被人盯着,不方便直接跟我说话。

所以他用了这种方式,用一个看似警告的姿态,把最关键的线索交到了我手里。

昨天在会议室里的冷淡,今天在饭桌上的试探,包括那些“有些事别碰”的告诫,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想让我知道什么。

但他不能明说。

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那意味着江南省的水,比方砚秋说的还要深。深到连一省之长都不敢轻举妄动。

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出方砚秋今天打来的那个电话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拨出去。

如果他被监控了,这个电话未必是安全的。

我把照片和那个信封一起锁进了保险柜,然后坐在黑暗里,开始认真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 第十三章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父亲的墓地。

父亲的墓在省城西郊的陵园里,位置很好,背山面水,墓碑前摆着一束已经有些枯萎的菊花,应该是母亲前几天来过了。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父亲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温和而坚定。

“爸,我来了。”我蹲下身,把新买的菊花放在碑前,然后坐到了旁边的石阶上。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远处的城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爸,我有件事想跟您说。”我望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声音很轻,“方哥他……可能遇到麻烦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

“他手里有很多关于周德海的证据,但他不敢交出来。他连跟我说句话都要偷偷摸摸的。爸,江南省的水到底有多深?周德海的背后,到底站着谁?”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头的双手。

“方哥还是像当年一样,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他给我那些照片,是想告诉我真相,但他又不想把我卷进去。爸,您说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性子。”

说着说着,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爸,我不会让方哥一个人扛的。当年他豁出命来救您,又花那么大力气帮您洗清冤屈。这份情义,儿子都记着呢。如今该轮到我来做了。”

我在父亲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座陵园。

临走的时候,我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您在天上看着。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不给您丢人。”

回到省委大院,我把秘书小刘叫了进来。

“刘秘书,帮我查一个人。”

“您说。”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有没有一个叫龚建民的人?”

小刘想了想,说:“有,龚建民,经侦总队副总队长,从警三十多年,专办经济大案,破获过好几个全国有名的大案。不过他前年因为身体原因,主动申请退居二线了,现在在省警校挂了个副校长的闲职。”

“身体原因?”我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小刘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宋书记,坊间有一些说法,说龚建民当年在查一桩经济大案的时候,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被人按下来了。他所谓的身体原因,其实是被人整的。”

我心中一动:“什么案子?”

“听说和德海实业有关。不过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毕竟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让小刘先出去了。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省警校的号码。

“你好,我是省委宋怀瑾,请帮我找龚建民副校长。”

## 第十四章

龚建民今年五十六岁,个头不高,身形精瘦,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长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老公安。

我和他在省警校的操场上见面。这是他自己选的地点,说操场开阔,说话方便。

我们绕着四百米的跑道慢慢地走,边走边聊。

“龚校长,我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些事情。”我开门见山。

龚建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宋书记,您来找我,应该不是想了解教学工作情况吧。”

我也笑了:“明人不说暗话。我想了解德海实业的事。”

龚建民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沉默着走了几十米,才开口说话。

“宋书记,您知道我是怎么退下来的吗?”

“听说过一些。”

“那您应该知道,这件事不好碰。”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波澜。

“德海实业背后的人,已经超出了经侦总队的管辖范围。我当年查到这个份上,才知道自己碰的不是一块石头,是一座山。”龚建民停下来,转身看着我,“宋书记,您是省委书记,论级别您比他们高。但有些力量,不是级别能压得住的。”

我看着他:“龚校长,我不想绕弯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能回答就回答,不能回答就摇头。我不为难你。”

龚建民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德海实业的实际控制人,是不是周德海?”

龚建民点头。

“周德海在省里,是不是有保护伞?”

龚建民沉默了几秒,又点了点头。

“这个保护伞的级别,是不是在省部级?”

龚建民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宋书记,我父亲是个老公安,他教过我一句话——办案子,就像拆炸弹,剪哪根线,什么时候剪,都得看准了。剪错了,炸的是自己。剪早了,炸的还是自己。”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觉得,现在到了该剪的时候吗?”

龚建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最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用脚把那几个字抹平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低头看着那片被他抹平的泥土,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虽然字迹已经被抹去了,但我还是看清了。

他写的是一个名字。

一个曾经在江南省官场呼风唤雨,如今已经退休但余威犹在的名字。

范仲远。

## 第十五章

范仲远。

这个名字,在江南省的历史上,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存在。

他今年快八十了,从基层一路做到省委副书记,在江南省深耕了将近五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虽然已经退休快二十年了,但他在江南省的影响力,依然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方方面面。

我曾经听父亲提起过这个人。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一次父亲和几个老同事在家里吃饭,酒过三巡,有人提到了范仲远。父亲当时端着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那个人,不简单。”

当时我还小,不明白父亲这四个字的深意。后来我慢慢长大,才知道范仲远在江南省官场的分量。

他在位的时候,江南省的干部提拔任用,几乎都要经过他的点头。退休之后,这种影响力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化成了另一种形式——他的人遍布各个关键岗位,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而周德海,就是这张网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周德海最早起家,靠的就是范仲远的儿子范明远的扶持。范明远虽然没有走仕途,但凭借着父亲的关系网,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他名下有好几家公司,涉及房地产、矿产、金融等多个领域,资产规模惊人。

周德海最早就是范明远手下的一个包工头,靠着范家的关系,一步步把生意做大。后来周德海自己单飞,成立了德海实业,但他和范家的关系从来没有断过。

换句话说,德海实业的背后,站着的是范家。

而方砚秋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正是因为范家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个刚上任的省长,根基不稳,如果贸然出手,不但扳不倒范家,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他用了最笨也最聪明的办法。

他用六年多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搜集证据,一点一点地接近周德海,取得他的信任,进入他的核心圈子。

那些照片,不是别人拍的。

是方砚秋自己让人拍的。

他用这些照片作为投名状,让周德海相信他是“自己人”。

而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拿到那份名单——那份藏在德海山庄书房保险柜里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才是这张利益网的真正核心。

理清了这些,我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方砚秋这六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和周德海称兄道弟,每次在酒桌上觥筹交错,每次看着父亲那幅“厚德载物”的字挂在周德海的别墅里,他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想起他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

“人生啊,真他娘的没意思。”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句话里的全部苦涩。

## 第十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表面上按部就班地处理省委的日常工作,该开会的开会,该调研的调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暗地里,我开始着手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摸清德海实业的底。

我让省审计厅的老吴把德海实业近几年的审计报告全部调了出来,一份一份地仔细研究。表面上看,德海实业的账目很干净,该交的税都交了,该走的程序都走了,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但老吴给我指出了一个细节。

德海实业中标的项目中,有将近一半都出现了预算追加的情况。也就是说,中标的时候是一个价,做到一半又追加了预算。追加的幅度虽然每次都不大,在合理范围内,但次数多了,累积起来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是在钻制度的空子。”老吴说,“单看每一次追加,都是合规的。但如果把这些项目串联起来看,就能发现一个规律——追加预算的审批,几乎都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审批的人是谁?”我问。

老吴翻了翻材料,抬头看着我:“省发改委原来的主任,去年调走了。现在发改委负责审批的,是他的老部下。”

“调走的主任叫什么?”

“范学勤。”

我心里咯噔一下。范学勤,就是范仲远的侄子。

第二件事,是暗中接触龚建民,让他帮我梳理德海实业的违法证据。

龚建民虽然退居二线了,但他在经侦系统干了三十年,手上有大量的案源线索。这些线索当年没能用上,但他一直留着,没有销毁。

“宋书记,这些材料我可以给您。”龚建民在电话里说,“但我必须提醒您,光凭这些,动不了范家。您需要一个突破口。”

“什么样的突破口?”

“一击必中的那种。”龚建民的语气很严肃,“周德海的生意不干净,这谁都知道。但每次查他,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他总能提前把屁股擦干净。您要是想动他,就必须出其不意,拿到铁证如山的东西。”

我握着话筒,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方砚秋给我的那张纸条上写着,周德海每个月的第二个周六会在德海山庄招待客人,名单在书房的保险柜里。

下一个第二个周六,就在五天后。

第三件事,是寻找一个可靠的执法力量。

这件事的风险极大。如果行动泄露,打草惊蛇不说,方砚秋这六年多的卧薪尝胆就全白费了。我必须找一个既可靠、又有能力的人来执行这次行动。

思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个人。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总队长郑远征。他是我在中央党校的同学,为人刚正,嘴巴严实,最关键的是,他和江南省本地官场没有什么瓜葛,是三年前从外省交流过来的。

我约郑远征在省委大院后面的小巷子里见面。那条巷子有一家卖馄饨的老店,开了三十多年了,老板是个聋哑人,店里连个监控都没有。

我要了一碗馄饨,等郑远征来了,给他也叫了一碗。

“老郑,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我一边吃馄饨一边说。

郑远征搅着碗里的馄饨,看着我:“你说。”

“我需要你的人,执行一次秘密行动。这次行动不经过省公安厅的正常程序,直接由我指挥。行动的目标、时间、地点,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这次行动的后果可能很严重,如果出了事,我会承担全部责任。但你必须保证,你的人绝对可靠,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郑远征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吃了一个馄饨,又吃了一个,然后放下勺子,看着我。

“怀瑾,你我认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吧。”

“十五年。”郑远征点了点头,“这十五年来,你做过一件对不起组织、对不起良心的事吗?”

“没有。”我回答得很干脆。

“那我信你。”郑远征说,“人我给你,要多少?”

“一个小组,六个精锐。加上你,七个。”

“行。”郑远征站起来,把馄饨钱压在碗底,“什么时候行动?”

“五天后。具体的时间地点,我会在行动前三个小时告诉你。”

郑远征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怀瑾。”

“嗯?”

“别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你可是全国最年轻的省委书记,死不起。”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

等郑远征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我才收起笑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馄饨汤。

汤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层白色的油花。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凉汤喝完,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五天后的行动方案。

## 第十七章

五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五天里,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在各种场合和方砚秋碰面。我们之间的互动依然冷淡,他见了我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也没有主动示好。

整个省委省政府大院,都在传我和方砚秋不和的消息。有人说方砚秋瞧不上我,觉得我比他年轻,却做了他的上级。有人说我和方砚秋之间有旧怨,关系很僵。

这些传言越传越广,最后连省里的老干部都听说了,还有人专门打电话来问我情况。

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样的传言,正是我需要的。

周六终于到了。

那天上午,我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批阅文件。中午在食堂吃了饭,还和几个厅长聊了一会儿天。下午三点,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

然后我拨通了郑远征的电话。

“老郑,今晚十点,春山路十八号,德海山庄。目标是一间书房里的保险柜,我需要里面的所有东西。行动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人员装备你自己安排,但有一条——不许开枪,不许伤人。”

郑远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我说,“行动结束后,所有材料直接送到我这里,不许任何人经手。你的人,每个人都要签保密协议,由你亲自负责。”

“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给方砚秋发了一条短信。这是我到江南后,第一次给他发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哥,今晚下雨,记得带伞。”

这是我和他之间约好的暗号。

如果行动成功,我会给他发“记得带伞”。如果行动失败,我会发“伞坏了,不用送了”。

方砚秋没有回复。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晚上九点半,我坐立不安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九点五十,郑远征发来一条消息:“就位。”

十点整,第二条消息:“行动开始。”

我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零四分。

十点零五分。

十点零六分。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十点零八分,手机终于亮了。

郑远征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得手。”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郑远征站在门外,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东西都在里面。”他把公文包递给我,“保险柜里的所有材料,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接过公文包,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辛苦了。”我说。

郑远征摆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怀瑾,那里面的人……”他顿了一下,“周德海在不在?”

“在。”我说。

郑远征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我们进去的时候,周德海在客厅里睡着了。他喝了不少酒,趴在茶几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保险柜在二楼书房,密码是开着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密码是开着的?”

“对。”郑远征点了点头,“保险柜没有锁,一拉就开了。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像是专门准备好等着我们去的。”

我的脑子里飞速地闪过一个念头。

方砚秋。

一定是他。

他今天也在德海山庄。

他用了某种方法,灌醉了周德海,提前打开了保险柜的密码锁。

他早就知道今晚有行动。

他一直在配合我。

## 第十八章

我连夜翻看了保险柜里的所有材料。

那是一份又一份的名单、账本、银行流水、合同副本,以及大量足以毁掉一个省级利益网络的证据。

德海实业这些年拿下的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有一笔回扣。项目审批、土地出让、工程招标、款项拨付,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分一杯羹。回扣的比例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分给谁的、多少比例、通过哪个壳公司走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范仲远的名字,在账本上出现了不下五十次。他的儿子范明远,更是德海实业的真正幕后老板之一。

除此之外,名单上还涉及了省里多名厅局级干部、市县的处级干部,甚至连已经调走的那位范学勤,也在名单之中。

这些证据,足以把这张盘踞在江南省几十年的利益网,连根拔起。

但与此同时,我也在账本上看到了一个让我触目惊心的名字。

方砚秋。

在一份记录项目审批回扣的账本中,方砚秋的名字赫然在列。账本显示,他在近三年间,一共收受了德海实业超过两千万元的回扣,分多次通过不同的壳公司打入他指定的账户。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里的纸张微微颤抖。

是真的?还是周德海故意做的假账?

按照方砚秋的性格和这些年的为人,我绝不相信他会受贿。但这份账本,如果作为证据提交上去,方砚秋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而且,如果这份账本是真的,那意味着方砚秋为了取得周德海的信任,用了最决绝的手段——他亲手把自己的把柄交到了周德海手里。

一个身家清白、前途无量的高级干部,为了扳倒一张利益网,不惜自污其身,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押上了赌桌。

这不是胆识。这是赴死。

我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那句话:“砚秋这孩子,仁义。”

仁义到,把自己都豁出去了。

我合上账本,手指按在微微发烫的封面上,心中百感交集。

方砚秋,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情?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份账本,不能原封不动地交上去。

我必须想办法,把方砚秋的名字从账本中摘出来。

这件事我不能假手任何人,只能自己来做。

账本的每一笔记录,对应的时间、地点、金额、走账路径,我全部逐条做了标注。然后调出方砚秋这三年的工作日程、会议记录、出差记录、通话记录,一条一条地比对。

连续一个礼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关起门来逐一排查。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饿了就啃几块饼干。办公室的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像座小山。

排查到第四天夜里,我终于找到了第一个疑点。

账本上记录,前年三月十二日,方砚秋在省城某酒店与德海实业的人见面,收取回扣现金一百万元。

但方砚秋的出差记录显示,那天他根本不在江南省——他去了北京,参加为期三天的全国经济工作会议,全程没有离开过驻地。

也就是说,这笔所谓的回扣,是空穴来风。

紧接着,第二个疑点出现了。

账本上记录的另一笔回扣,走的是境外账户。我顺着账户信息查下去,发现这个所谓的“方砚秋指定账户”,实际上是范明远名下的壳公司。

方砚秋的名字,是被有意写进账本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拉他下水。

那笔两千多万的回扣,从头到尾,方砚秋没有拿过一分钱。他只是在周德海的账本里,被迫做了一个垫背的。

我继续往下查,又发现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

账本中有一页,夹层里面藏着另一份名单——一份更加精简的名单,手写体,字迹我认得,是方砚秋的。

那份名单上,全是范家利益网络的真正核心成员。名字、职务、涉案金额、证据线索,写得清清楚楚。

落款处,是方砚秋的签名。

他把这份名单藏在周德海的保险柜里,就是等着有朝一日,有人能发现它。

这个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别人。

但不管是谁,方砚秋已经做好了为此付出一切代价的准备。

因为他在签名下面,还用极细的笔画写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宋叔,砚秋没给您丢人。”

我看着那行字,视线瞬间模糊了。

## 第十九章

拿到证据后的第十天,我去了一趟北京。

临行前,我给方砚秋发了第二条短信:“伞已备好,择日送还。”

这次他回复了,只有两个字:“小心。”

我带着全部证据材料,走进了中纪委的大门。

负责接待我的是中纪委的一位副书记,姓廖,年近六十,目光如鹰,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他在办公室里看完了我带来的所有材料,看了整整四个小时。

期间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用手指敲击桌面。

看完最后一页,廖副书记摘下老花镜,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宋怀瑾同志,”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你带来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平静地说,“意味着江南省盘踞了五十多年的一张利益网,要被连根拔起。”

“不止是江南省。”廖副书记摇了摇头,“范仲远的人,不只是江南一个省。你这份材料,牵扯的范围比你想的要大得多。如果全部查实,恐怕会是一场大地震。”

他顿了顿,又说:“你想清楚了?你今年才四十七岁,前途无量。这件事如果抖出去,你会得罪很多人。有些人,不是范仲远,但和范仲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拿掉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大片人。”

“我想清楚了。”我说,“我父亲生前教导我,做官不是为了让人夸,是为了对得起良心。”

廖副书记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你父亲是宋岳亭?”

“是。”

他点了点头:“你父亲是个好官。当年他在县里做的几个项目,后来被作为典型在全省推广。可惜走得太早了。”

我说:“谢谢您记得他。”

廖副书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这年头,有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有人敢碰硬,坏事是容易碰得头破血流。”

他转过身:“材料我收下了。但你给我几天时间,我需要做一些核查。”

“需要多久?”

“短则一周,长则半个月。”廖副书记说,“你回江南,等我消息。这段时间,你正常上班,正常开会,一个字都不要提。这件事出了这个办公室的门,你就要把它烂在肚子里。”

“我明白。”

走出中纪委大门的时候,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雪花。

我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方砚秋发来的短信。

“今晚六点,老地方见。”

## 第二十章

这一次,我们约的不是私房菜馆。

方砚秋换了个地方,在城南一条老街的羊肉汤馆里等我。馆子很小,七八张桌子,墙上糊着泛黄的报纸,灶台就在门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羊肉汤。

我到的时候,方砚秋已经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前了,面前摆着两碗羊肉汤,一盘刚出锅的葱油饼。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领子竖着,看起来很普通,就像这条街上随便一个大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坐下,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口。汤很浓,放了胡椒粉,热辣辣的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方砚秋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去北京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放下碗,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声音很轻,“你拿到保险柜里的东西,算算时间,也该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方哥,你早就知道我会动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从你来江南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会动手。你和你父亲一个性子,认死理。看见不对的事,非要把是非对错分得清清楚楚不可。这样的性子,在官场上容易吃亏。但也是这个性子,让我知道,我可以把那些东西交给你。”

“那些照片,是你给我的线索。”

“那些照片,是你给我的信号。”

“嗯。”

“保险柜的密码,是你打开的吧?”我问。

方砚秋夹了一块葱油饼,慢慢地嚼着,没有否认。

“六年,我等了整整六年,才等到这个机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周德海这人疑心很重,前几年他从来没真正信任过我。直到去年,范家出了一件事,急需有人帮他们在省里压住局面,我才算是真正进入了他们的核心圈子。”

“什么事?”

“范明远在临省的一个矿,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五个人。范家花了大价钱把事情压下去了,但在省里层面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帮他们兜底。”方砚秋的嘴角扯了一下,“我就是那个‘有分量的人’。是我帮他们开了绿灯,让他们逃过了一劫。从那以后,周德海才把我当成自己人。”

“那五条人命……”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放心,该留的证据我都留了。”方砚秋的目光冷了下来,“这笔账,迟早要算。”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方哥,账本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字?”

方砚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那名字是周德海让会计加上去的。他想拉我下水,又不敢逼得太紧,所以自己伪造了几笔虚假走账,准备等哪天我不听话了,拿这个来要挟我。”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自嘲,“不过也正好,有这份账本在,周德海对我的戒心彻底没了。他觉得我和他一样,身上都沾着洗不掉的脏东西。”

“可你根本没拿过那些钱。”

“这不重要。”方砚秋摇了摇头,“重要的是,账本上写着我的名字。如果这份账本作为证据提交上去,我一样要接受调查。最好的结果,也是被调离岗位,仕途到此为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你早就想好了这个结局?”我问。

“六年前就想好了。”方砚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六年前我决定接近周德海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我自己的脚上也沾着泥。但你父亲当年教过我一句话——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这身衣服脏了可以换,良心脏了,洗都洗不干净。”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坦荡。

“怀瑾,我不怕被查,也不怕仕途到此为止。我怕的是,范仲远那张网再这么织下去,整个江南省都要被他们蛀空了。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护着老百姓的,你是亲眼见过的。如今这江南省,是他当年拿命护过的地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烂在这些人手里。”

羊肉汤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模糊了方砚秋的脸。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已经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深刻的皱纹,看着他左手食指上那道永远消不掉的伤疤。

忽然之间,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 第二十一章

方砚秋放下汤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我说:“怀瑾,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廖副书记是我在北京最信任的人。你去找他的事,他刚刚已经跟我通过气了。”

我愣住了:“你认识廖副书记?”

“何止认识,他是你父亲的老战友。当年你父亲能一步步做到那个位置,廖副书记在中间帮了不少忙。”方砚秋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廖副书记明年就退了,但他手里的权限,足够在退之前把这件事办完。这是天时。”

我看着方砚秋,久久说不出话来。原来从头到尾,他布的局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他背后还有廖副书记这样的人物,还有一张我至今没有完全看清的关系网。

“你跟廖副书记约定了什么?”

“他配合调查,收集证据,协调中央层面的力量。我们这边负责地方层面。两份证据同步推进,不给范家反应的时间。”方砚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上,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和账本夹层里那份一模一样,“这份名单上的核心人物一共有十四个人。你在江南稳住局面,廖副书记在北京动手。时间就定在下周一。”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问了一句:“准备好了吗?”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附近有谁家在办喜事。噼里啪啦的响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和店里碗筷碰撞的声音、食客闲聊的声音混在一起,让这个冬夜多了几分市井的热闹。

我坐在方砚秋对面,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坐在书房里批阅文件的背影。方砚秋跪在父亲遗体前的压抑哭声。老吴递给我审计报告时的凝重表情。龚建民在泥土上写下范仲远三个字时的决绝。

还有账本夹层里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宋叔,砚秋没给您丢人。

我把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完,放下碗,看着方砚秋的眼睛说:“哥,我爸要是还在,他今晚一定会跟你喝一杯。”

方砚秋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搅了几下,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六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会想起你爸的样子。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说,砚秋,怀瑾这孩子性子像我,认死理,你帮我多照看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答应过他,这辈子不会让怀瑾受一点委屈。可到头来,我还是把你卷进来了。”

“哥,”我打断他,“你要是把我当外人,从一开始就不会给我那些照片。你早就知道我会卷进来,而且你从来就没打算拦着我。”

方砚秋抬起头看着我,眼角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很快就垂下眼睫,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淡:“你果然像你爸。”

“走吧,”他站起来,把那张名单折好重新装进口袋,“你今晚就回去。该准备的,一样一样来。下周一之前,别让任何人看出异常。尤其是范家的人。周德海丢了一个保险柜,用不了多久就会反应过来。”

走到门口,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扑过来。方砚秋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处,回头看了我一眼:“怀瑾,从现在开始,到周一行动之前,我们之间不要再有任何联系。电话、短信、见面,都不行。万一出了纰漏,你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越来越小,渐渐融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寒风顺着领口灌进来,浑身一阵发凉。可胸腔里有一团滚烫的东西,怎么也凉不下来。

回到住处已经很晚了。我坐在书桌前,把方砚秋之前给我的那个信封重新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照片。照片上方砚秋和周德海觥筹交错的样子,现在看来,每一张都是他去赴死的证据。

翻到最后一张——德海山庄凉亭下,周德海举杯敬酒,方砚秋面带笑意,背景里父亲那幅“厚德载物”的字依稀可辨。

照片背面还留着方砚秋那行潦草的字迹。德海山庄,春山路十八号。名单在书房保险柜里。

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那年我大概八九岁,放暑假在家无聊,跑去翻方砚秋书架上的书。他书架上有一本很旧的笔记本,翻开来,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顺逆不论成败。”

那时候我还小,不认识那几个字,拿去问他。方砚秋笑着摸摸我的头说:“这是宋朝一个人说的,等你长大就懂了。”

现在,我终于懂了。

## 第二十二章

周一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江南省今年的冬天比往常冷,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我拉开窗帘,外面天还是青灰色,街上的路灯还没灭,偶尔有一两辆早班公交车慢慢驶过。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短信,廖副书记发来的,凌晨两点到的。只有四个字。

“北京就绪。”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逐字删掉短信记录,然后拨通了秘书小刘的电话。

“刘秘书,通知在家的省委常委,今天上午九点在省委第一会议室开紧急会议。所有人必须到场,不得请假。”

挂了电话,我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省委第一会议室在办公楼三楼东侧,是一间能容纳三十人的大会议室,深红色的长条会议桌,墙上挂着全省地图和几幅山水画。我到的时候,大部分常委已经到了。方砚秋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在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我进门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就像我到江南第一天他在会议室里对我冷淡地嗯了一声一样。

所有人都到齐后,我让小刘把会议室的门关上,然后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各位同志,今天我临时召集这个紧急会议,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通报。”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廖副书记昨天下午传真过来的,上面盖着中纪委的大红印章,“中纪委已经正式对范仲远、范明远、范学勤等人立案调查,同时被立案的还有江南省及兄弟省份多名涉案人员。今天早上六点,中纪委工作组已经分赴各地点,展开统一收网行动。”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就像有人往一池静水里扔了块石头。

我接着说:“同时,省纪委、省公安厅将协同行动,对涉案人员采取必要措施。郑远征同志已经带领专案组,正在执行任务。”

会议室里静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锅。一个副省长脸色铁青,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另一个省委常委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好像想发信息,又像想起了什么,默默把手机放回了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方砚秋之间来回游移,表情各异——有震惊、有惶恐、有难以置信,也有人虽然刻意控制,但眼底还是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方砚秋从头到尾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他面前的茶杯冒着淡淡的白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动作慢条斯理,像是这场风暴与他毫不相干。

上午十点,郑远征的电话打进来了。

“宋书记,第一批十二名涉案人员已经全部控制。其中包括省发改委副主任一名、国土资源厅副厅长一名、建设厅处长两名、以及德海实业实际控制人周德海。”

“周德海在哪儿找到的?”

“德海山庄。我们进去的时候他还在睡觉,床头柜上放着半瓶喝剩的白酒,满屋子酒气,看样子昨晚喝了不少。”

又是德海山庄。又是喝醉。我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方砚秋昨天晚上大概又和他“喝了一顿”。

“证据呢?”

“书房保险柜昨晚已经重新锁上了,但我们有了上次的密码,打开后拿到了全部材料。另外周德海的私人电脑里存储了大量转账记录和内部名单,和上次保险柜里的材料完全吻合。”郑远征顿了一下,“宋书记,还有一件事。”

“范仲远今天早上被中纪委的人从家里带走了。据说他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人还在院子里打太极。中纪委的人亮出证件,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差点没站稳。范明远在机场被抓,正准备飞往国外,随身行李里有三本护照和大量现金。”

我握着话筒,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这座被利益网笼罩了几十年的城市,终于在这一天露出了本该有的光亮。

## 第二十三章

当天下午,廖副书记的电话来了。

“宋怀瑾同志,你们江南省的配合工作做得不错。范仲远和范明远已经被带到指定地点接受调查,初步核查的结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范家的资产初步估算超过五十亿,涉及违规审批的项目有七十多个,还不算临省那边的。”

五十亿。七十多个项目。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电话。

“中央对这件事高度重视,”廖副书记继续说,“范家利益网盘踞江南省几十年,腐蚀了一大批干部,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这次能一举拔除,方砚秋功不可没。”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砚秋办公室的方向:“廖副书记,方砚秋的事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廖副书记的声音沉了下来,“方砚秋在调查过程中采取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关于他的问题,我已经向中纪委主要领导做了专门汇报。你交给我的那份账本夹层里,有他自己手写的一份完整材料,把他在整个卧底取证期间的所有行为,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哪些是真做的,哪些是表面配合实际留了证据的,全部都有据可查。”

我屏住呼吸,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看了那份材料,”廖副书记的声音似乎有些发紧,“说实话,我在纪委系统干了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但像方砚秋这样——为了扳倒一张利益网,不惜六年时间深陷泥潭,把自己的名声、前途、甚至自由都压上去的,我没见过。”

“那结果呢?”我追问。

“中纪委专案组经过认真核查,认定方砚秋同志在卧底取证期间,虽然有部分行为在程序上有瑕疵,但主观上是为了获取关键证据,客观上没有造成国家损失,且所有可能存在风险的环节他都提前留了完整的证据链。综合以上情况,决定对方砚秋同志不予追究。但他的问题需要向中央政治局做一次专门报告,等程序走完,正式的结论就下来了。”

我握着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到眼眶微微发热。

“还有一件事,”廖副书记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中纪委主要领导让我转告你,你们父子两代人,一个守着江南省的老百姓,一个在关键时候敢碰硬,都是好样的。”

挂掉电话的时候,窗外的夕阳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一片金色。我坐在那片金光里,很想给方砚秋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结果。但我知道,在正式的结论没有下来之前,我和他还是不能走得太近——因为调查还没有完全结束,范家的人虽然进去了,但余波未平,一切都不能掉以轻心。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江南省近几十年来最不平静的半个月。中纪委工作组进驻江南省,展开全面调查。省纪委、省公安厅、省审计厅多部门联动,对涉案人员逐一审查。德海实业被依法查封,公司账目被全面清查。周德海在看守所里一开始还嘴硬,说什么“我后面有人”“你们动不了我”。可当审讯人员把他保险柜里那份他亲手记录的账本摊在桌上的时候,他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很久,整个人一下子垮了,交代得比谁都快。

## 第二十四章

范仲远的案子在整个官场掀起的波澜,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光是直接涉案的厅局级干部就有十四个,处级干部超过四十人,涉及项目金额累计高达数百亿元。中纪委后来把江南省这个案子列入了年度典型案例,专门编了一期通报发到全国各省,据说好几个省的老干部看了之后都沉默良久。

在整个调查过程中,方砚秋始终平静地配合一切审查。中纪委的人找他谈话,他把六年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时间线都不需要看笔记本,哪一天在哪个酒店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递了什么材料,全都记得分毫不差。办案的人后来跟我说:“方省长那个记忆力,不去做刑侦可惜了。”

一个月后,中央正式下发了关于范仲远等人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通报。通报很长,措辞严厉,提到范仲远“长期在江南省培植个人势力,形成利益集团,严重破坏政治生态”,同时还提到范明远“利用其父影响,大肆敛财,数额特别巨大”。

通报里没有提方砚秋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通报有一处表述写的是:“在案件调查过程中,相关同志积极配合组织,提供了关键证据。”

这六个字——相关同志,就是对方砚秋这六年最高的褒奖。

三月末,江南省召开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中组部的领导专程从北京赶来,宣布了对方砚秋的正式结论。大会在省委礼堂举行,台下坐满了人,我在主席台上远远地看见方砚秋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坐姿端正,表情平静得像一面不起风浪的湖水。

中组部的领导念到结论的最后一段:“方砚秋同志在特殊情况下采取的非常规工作方式,虽在程序上存在可商榷之处,但动机纯正、方向正确、成效显著,为摧毁范仲远等人长期经营的利益网络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经中央政治局研究决定,对方砚秋同志不予追究,予以正式肯定。”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先是主席台上有人带头鼓掌,接着前排、中间、后排,整个礼堂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方砚秋在掌声中站起身,朝主席台微微欠了欠身,又朝身后的与会人员欠了欠身,然后重新坐下,脸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我看到,他坐下去的时候,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攥得发白。

散会后我让人去请他。小刘把他领到我的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在门口等他,看着他沿着长长的走廊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身板挺得很直,和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在院子里见到他时相比,背微微驼了一点,头发白了很多,但眼神还是那种温和里带着韧劲的眼神。

“方哥。”我叫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怀瑾,”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

我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这个动作我从来没对方砚秋做过——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我敬重的长辈,是父亲身边那个沉稳干练的方叔叔,是我仕途上可以请教的前辈。我从来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像现在这样,抱住这个比我还瘦一圈的男人,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身上微微的颤抖。

方砚秋僵住了。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才慢慢抬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他的手掌落在我后背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隔着衣服传来的温度,还有手指间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好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都当省委书记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我松开他,两个人在办公室里相对站着,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是江南省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光亮铺满了整座城市。多少年了,这座城市终于可以清清白白地亮着,不必再有阴影笼罩着那些最亮的灯光。

方砚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我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远处有一片灯火通明的地方,是省委家属院的方向,再远一点,是那条老巷子——父亲当年住过的地方,方砚秋曾经住过的地方,那棵老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方哥,”我说,“你还记得我们家院子里那棵槐树吗?”

“记得。”方砚秋的声音很轻,“每年夏天开花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妈在槐树下腌咸菜,你在槐树下写作业,你爸下班回来,自行车还没停稳就喊——砚秋,今天有红烧肉。”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看不清表情,但我看到他抬手在脸上很快地抹了一下。

“走,”他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平静,“去看看嫂子。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有阵子没去了。”

他说的嫂子,是我母亲。父亲走后,母亲一直住在省委家属院的一套小房子里,八十多岁的人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昨天吃了什么饭都想不起来。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方砚秋。

## 第二十五章

我们去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热牛奶。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先是看到了我,然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到了我身后的方砚秋。

母亲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她先是怔怔地看了方砚秋几秒钟,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砚秋来了?”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得多,“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

方砚秋快步走过去,扶住母亲的手臂让她重新坐下,自己蹲在沙发旁边,仰着头看母亲的脸:“嫂子,我没瘦,是您记错了。”

母亲伸手摸了摸方砚秋的脸,又摸了摸他花白的头发,叹了口气:“都白了这么多头发了,还说没瘦。你呀,跟你叔一个德性,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叔在世的时候我就说他,砚秋这孩子,将来得吃大苦头。”

方砚秋低着头,没有说话。母亲的手还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抚着,像是在摸自己的孩子。

“嫂子,”过了一会儿方砚秋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做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

“我把江南省打扫干净了。”

母亲的手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方砚秋,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光。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来一句话:“你叔要是知道了,得多高兴啊。”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里煮面条。母亲和方砚秋在客厅里说话,隔着半掩的厨房门,能听到他们零零碎碎的对话。母亲说谁家娶了媳妇,方砚秋就说那家媳妇的舅舅他认识。母亲说小区里的桂花今年开得晚,方砚秋就说今年秋天雨水少。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话,可他们两个人就这么聊了一个多小时,像是要把这几个月、这些年欠下的家常都补回来似的。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方砚秋正在帮母亲调电视的遥控器——母亲说最近有几个台收不到了。方砚秋拿着遥控器,眯着眼睛一个键一个键地试,跟二十年前他在我们家修收音机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了,”方砚秋调好台,把遥控器放回母亲手边,“中央一台和戏曲频道都调出来了。”

母亲看着电视屏幕,忽然说了一句:“砚秋,你叔走得早,怀瑾这些年一个人在官场上打拼,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在省里,要多帮帮他。”

方砚秋端着面条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用筷子挑了一口面条,慢慢嚼完,才说:“嫂子,您放心。我答应过叔的事,这辈子都算数。”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已经快十点了。方砚秋起身告辞,母亲非要送他到门口。方砚秋拗不过她,只好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母亲站在门框里,一直看着方砚秋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慢慢转过身来。

“怀瑾,”母亲忽然叫了我一声。

“怎么了,妈?”

“你方哥这个人,一辈子没成家,没有孩子,老了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母亲坐在沙发上,声音幽幽的,“以后你对他好一点。他把你当亲弟弟,把你爸当亲爹。咱们家,就是他的家。”

## 第二十六章

四月,江南省的春天来了。

路边的梧桐冒了新叶,街道两旁的玉兰花开了又谢,空气里都是湿润的泥土气息。省委大院里的几棵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我和方砚秋搭班子也快半年了。这半年来,我们配合得默契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主抓经济,我主抓党建和干部队伍,分工明确又互相补台。政府那边有什么需要省委协调的,他一个电话过来,我这边当天就落实。我这边有什么需要政府配合的,他那边效率比谁都快。曾经有媒体来江南省采访,回去写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叫《省委书记和省长的黄金搭档》,我看了之后笑了半天,拿给方砚秋看,方砚秋扫了一眼标题,哼了一声说:“什么黄金搭档,也就是一般搭档。”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有一天下午,方砚秋到我办公室来商量一个经济开发区的事情。正事说完,他正准备走,忽然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表情——有些犹豫,又有些不好意思。

“怀瑾,周末有空没有?”他问。

“应该有空。什么事?”

“想带你去个地方。”方砚秋说,“你爸当年在县里修的青云公路,年前翻修了,路面拓宽了两米,沿线几个村子的老百姓凑钱在路边修了个凉亭,亭子里立了块碑,上面刻着你爸的名字。”

他说完又急忙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忙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提。”

我看着方砚秋,看着他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指的样子——这个在省长办公室里运筹帷幄、在范仲远案中卧薪尝胆六年面不改色的男人,在邀请我去看父亲的一块碑的时候,竟然紧张得像个小学生。

“去,”我说,“这个周末就去。”

周六一大早,方砚秋开了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省委宿舍楼下等我。他没带司机,说今天是私事,不想兴师动众。我上了副驾驶,发现后座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菊花,用旧报纸包着,系了一根很朴素的麻绳。

车子开出了省城,上了高速,又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杨树的县道。越往县城的方向开,路两边的景色越熟悉。远处起伏的山峦,近处绿油油的麦田,路上偶尔经过的三轮车和摩托车——这些都是我童年记忆里的画面。

方砚秋开着车,忽然开口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爸带我们去乡下调研,你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走到半路闹着要吃冰棍。你爸没办法,在路边小卖部给你买了一根,五毛钱。你吃得满嘴都是糖水,你爸一边给你擦嘴一边笑。”

“记得,”我说,“那天你也在。你骑了另一辆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你帮我爸整理的材料。”

“嗯。”方砚秋应了一声,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弯起来,“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虽然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但心里不空。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把你当一家人。”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绕了七八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路横在山腰间,路面是崭新的,标线清晰,路边还装了护栏,和当年的土路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路旁的山坡上,果然立着一座新修的凉亭,灰瓦红柱,亭子里坐了几个歇脚的村民。

方砚秋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下车走过去。亭子正中央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大字——“青云公路修建纪事”,下面的落款刻着父亲的名字:时任副县长宋岳亭。

碑文记载了当年修建这条路的始末,写得很朴实,只说此路修成后解决了沿途十二个村庄近两万群众的出行困难,没有一句修饰性的语言,就像父亲这个人一样,一辈子不擅长往自己脸上贴金。

方砚秋把带来的菊花放在碑前,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垂在身侧,深深鞠了一躬。他没有说话,动作很慢,腰弯下去的时候,花白的头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我站在他旁边,也鞠了一躬。山风吹过来,远处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深深浅浅的绿色,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做官不是为了让人夸,是为了对得起良心。如今父亲走了快二十年了,可他修的路还在,老百姓给他立的碑还在。人这一辈子,到头来能让别人真心实意地记住你,大概就是最高的荣誉了。

从凉亭下来,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大爷拄着拐棍迎面走来。他先是看了看方砚秋,又看了看我,忽然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方砚秋的手。

“你是方助理吧?”老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嗓门很大,“方砚秋方助理!我没认错吧?”

方砚秋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老大爷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您是……柳家沟的柳大爷?”

“对对对!”老大爷激动得拐棍都差点扔了,“就是我啊!当年修这条路的时候,宋县长带着你到我们村开动员会,你还帮我们家挑过水呢!”

方砚秋笑了,连忙扶着老大爷的胳膊让他站稳:“柳大爷,您身体还硬朗啊?”

“硬朗硬朗,还能上山砍柴呢。”老大爷说着,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砚秋,“这位是……”

“这是宋县长的儿子。”方砚秋说。

老大爷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满是老茧的手掌硌得我的手生疼。

“宋县长的儿子啊!”老大爷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爸是个好人啊!当年这条路修通了,我们村的人再也不用翻山越岭去赶集了。以前挑一担山货去镇上,来回要一天一夜,路上还要过两条河,一到发大水就过不去。你爸带着人修了路,又修了桥,我们这些山里人,这辈子都记着他的恩情啊!”

老大爷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回过头指着山坡下的村子:“你看,你看,现在村里路通了,年轻人都回来盖了新房,家家户户买了三轮车,去镇上只要半小时。这些都是你爸给我们留下的啊!”

我看着老大爷涨红的脸,忽然之间喉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砚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老大爷的肩膀:“柳大爷,宋县长走得早,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条路。今天他儿子来看这条路,他在天上也能看得见。”

回去的路上,方砚秋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车子在山路上绕来绕去,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快到省城的时候,方砚秋忽然说:“怀瑾,你父亲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修过的每一条路、盖过的每一间学校、帮过的每一个人,都实实在在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咱们当官的,说到底就是做两件事——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得起种地的人。”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石头里。他说完就继续沉默地开车,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天边的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刻,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父亲虽然走得早,但他并没有真正离开。他把很多很多东西留在了这个世界上——留在那条蜿蜒在山间的公路上,留在凉亭里那块青石碑上,留在老百姓红着眼眶的念叨里。而这些东西,被方砚秋小心翼翼地守着、护着、收着,一个人收了整整二十年。

现在,他把这些东西交到了我手里。

## 第二十七章

五月底,江南省召开了一次廉政教育大会。

这次大会是范仲远案结案后,省委组织的第一次全省范围内的廉政教育活动。地点选在省委党校大礼堂,参会人员包括省直机关、各地市的主要领导干部,以及部分离退休老干部代表。

我作为省委书记要做一个主题报告。报告稿是省委政研室提前准备的,我改了好几遍,重点围绕范仲远案剖析基层政治生态建设的经验和教训。政研室的同志写得很扎实,数据详实,案例典型,每一个论点都有据可查。

大会那天,方砚秋坐在主席台下第一排,和其他省领导一起,认真地听我作报告。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方砚秋那张平静的脸,忽然之间,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又有很多话不能说。

报告按稿子念了四十分钟,快到尾声的时候,我停下来,把讲稿翻了过去,看着台下说:“同志们,报告的内容就到这里。下面我想脱稿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台下微微有些骚动——按惯例,这种正式场合的讲话都是严格按稿子来的,脱稿讲话并不多见。政研室的同志坐在后排,面面相觑。

“在座的很多人都知道,”我说,“我的父亲宋岳亭,也是一名老党员,在江南省工作了半辈子。他生前职位最高只做到副市长,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但他走的时候,有老百姓自发排成长队为他送行,有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杖跪在他的灵前,哭着说——宋县长修的路,让咱们村的人再也不愁出门了。”

礼堂里非常安静,几百人的会场,连咳嗽的声音都听不到。

“我父亲生前经常跟我念叨一句话。他说,做官不是为了让人夸,是为了对得起良心。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这些年我无论在哪个岗位上,时时刻刻都不敢忘记。”我停了一下,“但在江南省,记着这句话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的目光不经意地和台下的方砚秋碰了一下。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分明地蜷了起来。

“前一阵子,我们省里破获了一起大案,揪出了一张盘踞多年的利益网。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为了这张网的覆灭,有人默默坚守了六年,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误解,甚至做好了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准备。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台下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方砚秋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我无权透露更多细节,但我想借今天这个场合,向这位同志说一声谢谢。”我看着台下,看着方砚秋的方向,“谢谢你守住了底线,守住了初心,也守住了我父亲那一辈人留给我们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我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后来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很多老干部站了起来,他们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但腰杆挺得笔直。台上的几个省领导也站了起来。最后整个礼堂的人全都站起来了,掌声像雷鸣一样,在礼堂的穹顶下久久回荡。

方砚秋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站起来的时候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在轻微地、不被人察觉地颤抖。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但从我站在讲台上的角度,能看到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了两道反光的泪痕。

散会后人群缓缓散去,方砚秋还坐在原位没有动。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朝礼堂侧面的休息室走去。我跟在他后面进了休息室,顺手把门带上。

休息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方砚秋背对着我站在窗边,窗外的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搞什么名堂。”他的声音有些哑,没转过身来,“讲稿上又没有那段。”

“我有权临时发挥。”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夹着鼻音:“你比你爸会煽情。”

“这话我就当是夸我了。”

方砚秋转过身来,他的眼睛还有些红,但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握手,结果他在我肩膀上重重擂了一拳。

“行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别跟我在这儿煽情了。晚上去食堂吃饭,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 第二十八章

六月的江南,进入了梅雨季。

连着下了七八天的雨,空气里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都不干。路上到处是积水,西湖的水位涨了将近半米,断桥边的荷花倒是开得格外精神。

方砚秋在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范仲远案之后,德海实业被查封,相关资产处置工作千头万绪。十几个未完工的项目需要重新招标,几十个涉案人员被清理之后留下的岗位空缺需要及时补充,几个被违规审批拖了好几年的民生工程也趁着这个当口重新启动了。方砚秋带着省政府的人,几乎每天都在加班,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去休息。

我这边也不轻松。范仲远落马后,全省干部队伍需要进行一次系统性的调整和整顿。关键岗位的干部选拔任用尤其要谨慎——既要选对人,又不能因为过于谨慎导致工作断档。好在我和方砚秋配合默契,我这边定了干部标准,他那边配合着调整政府口的人事安排,两边一起推进,效率反而比平时高出不少。

有一回,我临时有个急事要跟方砚秋商量,晚上九点多了,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没人接。打手机,也没人接。我只好打给他的秘书,秘书小声说:“宋书记,方省长在城东那个项目工地上呢。今天下午施工方说发现了一点地基问题,方省长不放心,非要亲自去看。现在正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跟人开现场会。”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让司机送我去城东。到了工地,雨下得正大,工地上到处是泥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工地入口处,车灯亮着,里面没有人。我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远远看见一座临时搭的帆布棚子里亮着灯,棚子里围了七八个人,中间站着的那个正是方砚秋。

他没打伞,从车上下来就直接走过去了,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湿了大半,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他面前摊着一张施工图纸,正用一支圆珠笔在图纸上圈圈画画,跟施工方的人说着什么。雨声太大,我听不清他说的话,但能看到他的表情——严肃、专注,眉间拧成一个结,和我记忆中父亲在工地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身边的人给他撑着伞,他摆了摆手把伞推开,说淋点雨没关系,先把问题搞清楚再说。那把伞在他头顶悬了一会儿,又被他推开了。

我在棚子外面站了好几分钟,没有进去。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溅在我的皮鞋上。我就那么站着,看着棚子里那个浑身湿透的、对着图纸较真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方砚秋。他可以一个人扛着天大的秘密,在周德海的酒桌上谈笑风生面不改色。也可以为了一个地基的问题,冒着大雨跑到工地上,浑身湿透了也顾不上。大事上拎得清,小事上不敷衍,做什么事都较真,对自己比对别人还狠。这就是父亲当年选中的人,这就是六年来独自扛着一切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方砚秋在工地上待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把地基的问题完全搞清楚、当场拍板了整改方案,才跟着施工方的人一起走出棚子。他一抬头,看见我撑着伞站在雨里,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来,眉头还拧着,语气里带着责备,“大晚上的跑工地来干什么?明天还有全省经济形势分析会,你不回去休息在这儿淋雨?”

“你不也在淋雨吗?”我说。

“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是省长,经济工作归我管。”他说的理直气壮,好像半夜冒雨跑工地是一个省长分内的职责。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这条毛巾是我出门前特意带上的——我知道方砚秋这个人,下雨天从不知道打伞,淋了雨也不知道擦。以前我妈就总说他,说砚秋这孩子,下雨天出去回来,头上顶着水珠子也不知道擦一把,湿着头发就往文件上趴,迟早得落下头疼病。

方砚秋接过毛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擦了擦头发和脸。毛巾是深蓝色的,很普通的超市货,擦完之后他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走吧,”我说,“我送你回去。”

他点了点头,跟我一起往外走。走到车旁边,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路灯的光照在雨丝上,像是给夜色罩了一层薄纱。

“怀瑾,”他忽然开口了,“有时候我觉得你爸就在天上看着咱们。我今天在工地上跟施工队的人说——这个地基必须按图纸来,一厘米都不能差,这是老百姓的钱盖的房子,不是你们做样子的道具。”

他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微微发亮:“说完那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是你爸当年在青云公路工地上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雨还在下着,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肩头上,落在我的伞面上。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照出一束光柱,光柱里千万颗雨滴缓缓飘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吧,方哥。明天还有会。”

## 第二十九章

梅雨季过后,盛夏像一团烈火般席卷了江南。

气温连着半个月在三十八九度居高不下,空气热得像蒸笼。省委大院里的知了从早叫到晚,院里的几棵老樟树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边。小刘每天在我办公室里放一盆冰块,不到中午就化成了一滩温水。

方砚秋在这个夏天干了一件让全省都侧目的事。他带队下去调研,专挑最热的天、最偏的村、最难走的路。每次调研回来,皮肤都晒黑了,人也瘦了一圈。他秘书偷偷跟我说,方省长下乡调研,中午不休息,晚上不看材料到半夜不睡觉,同行的年轻干部都熬不过他。

“他那个身体又不是铁打的,”秘书小周跟我诉苦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书记,您劝劝他吧。”

我找方砚秋谈过一次。他坐在我对面,听我说完,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说了一句话就把我噎回去了。

“当年我陪你爸下乡,一天骑自行车跑七八十里山路,晚上回来点着煤油灯写调研报告写到天亮。那时候条件还不如现在十分之一。”

他说的是实情,我无法反驳。

八月中旬,我带队去北京开了一个全国性的工作会议。会期三天,议程排得很满。会议结束那天晚上,我正准备休息,忽然接到小刘从省里打来的电话。

“宋书记,方省长住院了。”

我拿着电话的手一下子收紧了:“怎么回事?”

“中暑加过度劳累,今天上午开完省长办公会后脸色就不太好,下午调研回来走到办公楼门口,人晃了两下就倒了。送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急性心肌缺血,需要住院观察。”小刘的声音有些着急,“他不让告诉您,说您在北京开会,别影响您。是周秘书偷偷跟我说的。”

“哪家医院?”我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省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

“告诉他,我明天就回来。”

第二天上午的飞机,中午落地后我直接让司机开往省第一人民医院。到了医院门口,我让小刘去买了一个果篮——方砚秋不爱吃补品,但新鲜水果他从来不拒绝,尤其是水蜜桃。

走到心内科病房门口,我正要推门,忽然听到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是方砚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医生说了还要再观察两天,你这么着急出院干什么?”这个声音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就是点小毛病,躺了一天好多了。桌上那堆文件还等着我签呢,好几份是急件。”方砚秋的声音,听着比平时虚一些。

我推门进去。病房里,方砚秋靠在病床上,换了一身蓝白条的病号服,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病床边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护工,正端着水杯劝他喝水。方砚秋一脸不情愿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抬头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心虚。

“你不是在北京吗?”

“开完了。”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认真地看了看他的气色。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窝下面一圈青色,但精神还算不错,至少还有力气瞪人。

“小周告诉你的?”他问。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医生让你再观察两天,你就老老实实躺两天。省政府那边的事,你先放一放,急件可以让秘书长先处理。”

方砚秋张了张嘴,想说设么。我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嘴:“方哥,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五十二。”他闷声说。

“五十二了。不是二十五,也不是三十五。你一个人扛了六年,身体早就在透支了。现在案子结了,什么事都走上正轨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非要像我父亲那样,把自己累倒在岗位上才甘心?”

方砚秋沉默了。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输液泵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似的:“怀瑾,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一辈子只会干一件事,就是把工作做好。你爸当年把我领回家,给了我一口饭吃,我没什么能报答他的,只能把他教我的东西做好,做到极致。这些年,我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你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说,砚秋,以后我不在了,你帮我多照看着点怀瑾。那时候我就想,我这一辈子,不会成家,不会有孩子,你爸对我的恩情,我只能用这条命来还。”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转头看着我。他的眼眶没有红,但眼神里有种很深沉、很沉重的温度,像冬天炉膛里没有明火但依然滚烫的余烬。

“所以你别劝我休息,我只要还能动,就会一直干下去。这是我答应你爸的。”

我坐在病床旁边,看着方砚秋消瘦的脸和花白的头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他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端起来,试了试水温,不凉不热正好。我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好,我不劝你休息。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以后你身边随时得有人,不管是秘书还是司机,不许一个人硬扛。你今天在办公楼门口晕倒,幸亏旁边有人,要是哪一天你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出了事,没人知道怎么办?我妈上回还念叨,说砚秋这孩子,没人照顾不行。”

方砚秋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身体虚。喝完水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靠回床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听你的。”他终于松了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嫂子那边,别跟她提我住院的事。省得她担心。”

“嫂子”就是我母亲。方砚秋叫了几十年,改不了口。

“晚了,”我说,“小刘已经告诉她了。估计明天一早,她就拎着鸡汤来查房了。”

方砚秋的表情瞬间变得像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学生,又是无奈又是心虚。我看着他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方砚秋瞪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方砚秋瘦削的脸上。窗外的梧桐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 第三十章

秋天来的时候,江南省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东那个安置房项目竣工验收,方砚秋带队去现场检查。这个项目是范仲远案之后重新招标的第一个民生工程,方砚秋从头到尾亲自盯着,从打地基到封顶,工地上跑了不下五十趟。

检查那天,方砚秋在小区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他带了卷尺,带了水平仪,一块地砖一块地砖地敲,一面墙一面墙地摸。施工方的项目经理跟在他屁股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单元门口的台阶,砖缝宽度超了三个毫米。返工。”方砚秋蹲在台阶前,头也不抬地说。

项目经理擦了擦汗,连声说马上整改。

检查完正要走,一个老大娘拄着拐杖从旁边的楼里走出来。她大概七八十岁,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衬衫,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眯着眼睛打量了方砚秋好一阵,忽然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方砚秋的袖子问:“同志,你是不是姓方?”

方砚秋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是,大妈,我姓方。”

“你以前是不是跟着宋县长干过?”

方砚秋整个人一下子定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位老大娘,语气变得很轻很小心:“是。大妈,您是……”

“哎呀!”老大娘一拍大腿,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真是你呀!方助理!二十多年前你跟着宋县长来我们村里动员修路,你还帮我们家推过碾子呢!你忘了?我是刘家洼的,我姓马!”

方砚秋握着她的手,声音微微发颤:“马大妈,是您啊。我记得,记得。您当年家里养了两头猪,一头卖了给儿子交学费,一头留着过年。您还说等路修好了,请宋县长来吃杀猪菜。”

“对对对!”马大妈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方砚秋的手不松,“宋县长后来没吃上我们的杀猪菜,人就调走了。我一直惦记着这事,想起来心里就不是滋味。”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方砚秋扶着她,低着头没有说话。旁边的人谁也不敢出声,风吹过新栽的桂花树,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马大妈抹完眼泪,又拍了拍方砚秋的手背,破涕为笑:“不过现在好了,我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就是这个小区的安置房。我今天第一天搬进来,就碰上你了。宋县长不在了,你替他吃了这顿饭吧。今晚我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爱吃不爱吃?”

方砚秋站在那里,愣了好长时间。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秋风灌进小区的中庭,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吹起了他手里那份被翻了无数遍的检查报告。

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地说:“爱吃,我最爱吃的就是韭菜鸡蛋馅。”

晚上我给方砚秋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还在城东,刚吃完马大妈包的饺子,正往回走。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松,甚至带着一点很少见的笑意。

“怀瑾,你知道马大妈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

“说什么?”

“她说,宋县长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方砚秋说:“我说,我这辈子能遇到宋县长,就是最大的好报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月色铺满的街道,心里翻涌着很多说不清的情绪。

好人会有好报。这句话,是老百姓对官员最高、也最朴素的评价。父亲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方砚秋用六年赴死般的坚守践行了这句话。而我,我该用这江南省的岁月,对得起这句话。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这座父亲和方砚秋用大半辈子守护的城市上。远处的居民楼亮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温暖而安宁。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户人家,有父母妻儿,有烟火四季。

守好这些灯火,就是最大的好报。

## 第三十一章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到江南省快两年了。

这两年,江南省的变化很大。经济增速稳步回升,民生项目一个接一个落地,干部队伍的风气焕然一新。中央巡视组来了一趟,走的时候给了很高的评价,说江南省的政治生态发生了根本性的好转。

我知道,这一切离不开方砚秋。

他依然是那个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人。每天早上第一个到省政府大楼,晚上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休息,要么去项目现场,要么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我让小刘安排省委办公厅的人轮流盯着方砚秋的秘书,一旦发现方砚秋连着加班超过三天,就想办法给他安排一个不得不去的活动——要么是老干部座谈会,要么是基层走访,总之是能让他离开办公桌、出去透口气的差事。

方砚秋后来知道了这个安排,专门跑到我办公室来抗议。他说我把他当小孩管,堂堂一省之长,连加不加班都要被人盯着,传出去像什么话。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说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我妈那儿告状。

方砚秋噎了一下,瞪了我半晌,然后气呼呼地走了。但从那以后,他加班确实少了一些,至少不会连着好几天熬通宵了。

今年春节,母亲执意要请方砚秋来家里吃年夜饭。

“砚秋一个人在江南,连个亲人都没有,年夜饭不在咱们家吃,他还能去哪儿?”母亲在电话里说得理直气壮,“你告诉他,他要是不来,我就亲自去请。”

方砚秋听了这话,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很老实地答应了。我说:“你倒是拒绝啊。”他说:“你 妈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她真能亲自来。”

除夕那天下午,方砚秋提着一袋子年货来了。一箱车厘子、两瓶黄酒、一盒龙井茶、还有一大包超市买的各种零食——他说是给“嫂子”看电视的时候嚼的。母亲接过那包零食,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了,嘴上却说他浪费钱。

年夜饭是我下厨做的,做了六道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盆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我都做得很用心。方砚秋帮着端菜摆碗筷,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进进出出,和我妈两个人说说笑笑,热闹得像一家人过年该有的样子。

方砚秋爱吃红烧肉,这是我从小就记得的事情。母亲那时候每次做红烧肉,都会特意多夹几块到他碗里。这次我做的红烧肉,是按照母亲当年的配方来的——五花肉先焯水,再用冰糖炒糖色,小火慢炖两个小时,炖到肉皮透明、肥而不腻。方砚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筷子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肉,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不好吃?”我问。

“不是,很好吃,跟你妈当年做的一个味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他夹菜的手在微微发颤。他没有抬头,继续低头吃饭,把碗里的饭大口大口地扒进嘴里。

母亲坐在旁边,侧过头去假装看电视。电视里春晚正好演到一个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母亲的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了衣角。

十二点钟声响起来的时候,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和烟花声,整个城市都沸腾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漫天的烟火,方砚秋也走出来,站在我旁边。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转身回屋。

“方哥,新年快乐。”我说。

“新年快乐。”他说。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很温和。远处有人在放那种特别响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过完年没几天,方砚秋忽然到我办公室来,关上门,递给我一份文件。他的表情很严肃,我以为是什么急事,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干部交流的建议方案,抬头写着“关于推荐宋怀瑾同志赴中央交流任职的建议”。

“你帮我看看,措辞有没有问题。”方砚秋一本正经地说。

我翻开文件,里面是方砚秋亲笔起草的推荐信,从我在江南省的工作业绩、政治素质、群众口碑等各方面做了详细陈述,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三页纸。信的结尾写道:“综上所述,我认为宋怀瑾同志已经完全具备赴中央交流任职的条件,特此郑重推荐。”

我合上文件,看着方砚秋:“你要把我推荐走?”

“不是我要把你推荐走,”方砚秋纠正我,“是组织程序需要。你在江南省已经干了快两年了,成绩有目共睹。按照常规节奏,省部级干部在一个岗位上的时间不宜过长,该交流的时候就要交流。”

他把文件从我手里抽回去,说了一句“文件还没定稿,我还要再改改”,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只是推荐,具体怎么安排,还得中央定。”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方砚秋在做什么,我心里很清楚。他不是要把我“推荐走”,他是在为我的前程铺路。在省委书记任上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有省长的郑重推荐,这对下一步的交流任职至关重要。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得周周到到,对自己却从来不上心。我升上去了,江南省他一个人扛着,他又要累成什么样?

可他不会想这些,他只会想,怎么对得起父亲当年的嘱托。

## 第三十二章

中秋那天,我又去了一趟父亲的墓地。

今年的秋天来得早,陵园里的银杏树已经开始黄了,金灿灿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父亲的墓碑前干干净净,不知道是谁已经来过了,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菊花,用麻绳系着——和去年方砚秋带去青云公路凉亭的那束一模一样。

我在墓碑前坐下,把带来的月饼放在碑座上,掰了一半,留了一半。月饼是莲蓉蛋黄的,父亲生前最爱吃这个口味。

“爸,我来看您了。”我靠在墓碑旁边,像是在跟一个坐在身边的人说话,“今年江南省的各项指标都完成得很好,中央对咱们的工作很满意。方哥还是老样子,工作起来不要命。我安排了人盯着他,有一点效果,但不大。您也知道他的脾气,劝不动的。”

风吹过来,银杏叶子簌簌地落下来,有一片刚好落在墓碑上父亲的名字旁边。我伸手轻轻拂去那片叶子,指尖触在冰凉的石面上。

“方哥打算推荐我去中央交流任职。他写的推荐信我看过了,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好话都写上去了,就差直接写‘这个人必须重用’。文件还没正式提交,但我知道他那人,决定要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顿了顿,低声说,“爸,有时候我在想,我宋怀瑾何德何能,让方砚秋这样对我。他对您,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对我,是把您当年给他的恩情,加倍地还在了我身上。”

风更大了,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一场金色的雨。远处的守陵人慢悠悠地推着小车走过,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隔着老远听不太真切。

我在墓碑前坐了很久,把心里攒了几个月的话都倒了出来。说的都是些琐事——母亲最近身体还好,就是记性越来越差;省委大院里的老槐树今年又开花了,比往年都香;方砚秋上次下乡调研,被一个大娘拉去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吃了整整一盘。

说到最后,我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您放心。方哥那边,我会照顾好的。您留给我们的东西,我也会守好。这条路还长,但我不怕。因为我身边有方哥,天上有您。”

下山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方砚秋。

“在哪儿?”他问。

“刚看完我爸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方砚秋说:“晚上来我这儿吃饭。今天中秋,我炖了汤。”

方砚秋住在省政府宿舍的一套两居室里,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月饼,还有一盘洗好的葡萄。厨房里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冬瓜排骨汤。

吃饭的时候,方砚秋忽然放下筷子,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个,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第一张是我七岁那年,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方砚秋给我的那颗水果糖,笑得露出豁了门牙的嘴。第二张是父亲和方砚秋在工地上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推土机前面,穿着雨靴,满身泥巴,但笑得特别灿烂。第三张是母亲在槐树下做针线活,方砚秋蹲在旁边帮她穿针,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他们身上,画面温暖得不像话。

最后一张,是我和方砚秋的合影。就在去年秋天,青云公路的凉亭前面。我们并肩站在父亲那块碑旁边,山风吹着,背后是连绵的青山和蜿蜒的公路。

我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随行的秘书偷偷抓拍的。照片上方砚秋难得地笑得很舒展,眉眼间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方哥,这些照片……”

“你爸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搜集和你们家有关的东西。”方砚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小时候的照片、你爸工作时的照片、你 妈的照片,只要我看到的,都会收起来。这些年攒了不少。”

他看着那些照片,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你爸走得早,你妈年纪也大了。我怕将来有一天,这些记忆会慢慢变淡。所以我想,能留多少就留多少。将来你有了孩子,有了孙子,可以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咱们老宋家,出过一个好官。”

他低下头,慢慢地喝着汤,好像刚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看着手里那些照片,看着照片上父亲的笑容、母亲的侧影、方砚秋年轻时的模样,看着那个站在槐树下举着水果糖傻笑的自己,视线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窗外,一轮满月安静地挂在天上。月光洒进这间小小的屋子,洒在方砚秋花白的头发上,洒在那盘还没吃完的月饼上,洒在我手里泛黄的老照片上。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把你当成家人的人?父亲遇到了方砚秋,我遇到了方砚秋,老宋家两代人,都遇到了他。

这是老宋家的福气。

也是我的福气。

## 第三十三章

日子像江南的河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流着。转眼又过了一年,方砚秋五十三岁了。生日那天他照常上班,中午在食堂吃了碗长寿面,晚上加了个班,就算把生日过完了。我后来知道这件事,气得说了他一顿。他倒是振振有词:“你爸五十三岁的时候,生日也是在工地上过的,我这是继承传统。”

我无话可说。

这一年江南省的各项工作稳步推进,我和方砚秋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几乎到了不用说话就能猜到对方想法的程度。省政府那边的重要决策,方砚秋都会提前跟我通气。省委这边的重大部署,我也会第一时间跟他商量。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远远超出了省委书记和省长的工作关系,更像是一对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兄弟。

有一天,方砚秋忽然对我说:“怀瑾,回头想想,你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可能就是没能看到你做到省委书记。他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

“我知道。”

“但他现在可以放心了。”方砚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嘴角微微弯起来,“你没给他丢人。”

那几个字从方砚秋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什么中央的嘉奖、媒体的报道、老百姓的口碑都要重。我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的评价。

方砚秋的那份推荐信,最终还是交上去了。我找他谈过一次,说江南省现在局面刚刚稳定,我不想这么快就走。方砚秋只说了一句:“组织有组织的考虑,个人有个人的前程,两码事。”语气不容商量。我知道这个人是劝不动的,只好由他去了。

去年秋天,我陪着方砚秋又去了一趟青云公路。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座山,凉亭还在,父亲的碑也还在。方砚秋在碑前站了很久,山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弯腰把一束新摘的野花放在碑座上——不是菊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不知名小花,黄的白的紫的,扎在一起倒是好看得很。

“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怀瑾已经是省委书记了。他在江南省干得很好,老百姓都夸他。您可以放心了。”

他顿了顿,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那块碑,就像当年拍父亲的肩膀一样。

“走吧,”他转身对我说,声音恢复了正常,“回去还要开经济调度会。三季度数据不太好看,得想想办法。”

这就是方砚秋。他可以在父亲的墓碑前流露出最柔软的情感,也可以在下一秒瞬间切换成雷厉风行的省长模式。这世上大概只有极少数人,能同时拥有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而他偏偏就是其中之一。

我快步跟上他,一起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身后是连绵的青山,是父亲修过的路,是父亲守过的土地。身前是蜿蜒向前的公路,是江南省的未来,是我们还要继续并肩走下去的路。

车子发动的时候,方砚秋忽然说了一句:“怀瑾,等我老了,退了休,我想回老家的县城住。离你爸近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我从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看到了微微泛白的指节。

“那我就在县城给你留套房子。”我说,“离我家近一点。”

方砚秋没有接话,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窗外的阳光照在公路上,路面亮堂堂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路两旁的杨树在风中轻轻摇摆,田野里的麦子黄澄澄的,又是一个丰收年。

尾声在我的办公桌抽屉里,一直锁着一张照片。

那是我七岁那年,在老家院子里拍的。照片上,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弯着腰,把一颗水果糖递到小男孩手里。年轻人抿着嘴唇,眉眼温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小男孩仰着脸,笑得露出豁了门牙的嘴。他们身后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之间,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这张照片的背面,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墨水已经褪色发淡,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摄于一九八四年夏。方砚秋赠宋怀瑾水果糖一颗,此子欣然接受,吾心甚慰。——宋岳亭记。”

父亲,方哥,还有我。

我们三个人,隔着四十年的光阴,在这张小小的照片里重逢。

而江南省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