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童书”霸榜的本质,不只是童书市场的乱象,而是一个文明如何对待它的下一代的问题

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在算法推荐机制下,大量带有功利倾向和成人化倾向的“伪童书”正借助平台投流和超低折扣的方式,系统性地占据童书销售榜单。与此同时,真正具有文学价值的优质儿童读物,却逐渐丧失触达读者的渠道与机会。

据统计,开卷2026年2月至4月连续三个月的少儿畅销总榜中,书名含“漫画”字样的书目在每月前50名中月均超过16本,4月多达21本,占比超40%。这些畅销童书大多属于同一类型:将成人心理学、管理学概念“移植”为儿童读物。鸭子定律、梅拉宾法则、懒鸟效应、野马效应、阳谋……这些原本多见于职场培训手册中的词汇,如今被批量包装进了少儿图书中。更令人担忧的是,同一主题往往被迅速批量复制——仅“懒鸟效应”在2026年4月就有至少5个版本同时登上畅销榜,合计销量超过60万册。

这不是偶然的市场现象,而是一场由流量算法驱动的系统性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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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内容电商平台家庭教育图书爆款榜单截图。图据新京报

为何会出现“伪童书”?

过去几年,童书销售渠道经历了深刻变迁。从大V带货的“佣金模式”,到如今转向“投流模式”,即出版方直接向平台购买流量,在信息流中“砸”出爆款书。在这一逻辑下,一本书能否成为“畅销书”,很大程度上不再取决于其内容质量,而是取决于是否有足够的资金去“烧”流量。

于是,在算法投流、低价倾销、焦虑营销共同编织的商业闭环里,“伪童书”便批量涌入家庭书架,成人世界里的内卷、博弈等生存法则过早地出现在孩子面前。当童书不再为孩子提供故事、诗与远方,而是贩卖“赢在破局思维”“培养孩子成为团队小领袖”“要有匪气”时,书籍就不再是守护童年的高墙,而成了拆毁童年的铁锹。

从报道来看,“伪童书”的出现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多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是流量平台的算法机制。算法不仅能推荐书籍,更在塑造什么样的书能够成为“畅销书”。投流越多、销量越高、排名越靠前,于是被更多家长看到、销量再创新高。

其次是出版行业的成本挤压。在投流模式下,出版方需要支付高昂的平台费用,再扣除印制成本、版税以及办公、人员等运营成本,最后所剩无几。在这种成本结构下,出版社要么极度压缩内容成本,要么放弃内容质量。优质的内容需要优质的作者、严格的编辑和充分的时间,而这些在投流逻辑下似乎都成了“不必要的成本”。

更重要的是家长群体的焦虑心理。许多家长将阅读等同于教育投资,急切希望通过一本童书快速解决孩子的成长问题。家长的焦虑情绪被精准捕捉,随之转化为成套营销话术,比如“别让孩子当别人的舔狗”“不懂谋略就会吃亏,不懂人情就会落后”等,最终形成“制造焦虑—售卖书籍—加剧焦虑”的消费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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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博主在某社交平台发布的书籍推荐视频截图。 图据新京报

该如何守护“童年”?

部分家长购买这些“伪童书”,本质是想借用成人世界的竞争法则,提前武装孩子,规避成长路上的挫折,却忽略儿童成长自有客观规律。童年阶段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学习博弈、算计,而是建立共情能力、审美感知、善良底色与完整想象力,过早灌输厚黑、功利思维,无异于揠苗助长。

尼尔·波兹曼在《童年的消逝》中提出,童年并非生物学上的必然阶段,而是一个社会文化建构的概念。童年的核心价值在于“纯真的留白”与“渐进的成长”,儿童的认知、共情、审美需要在纯粹、温和的阅读环境中慢慢培育,而非提前浸泡在成人的功利思维中。

而“伪童书”所做的,正是用更为隐蔽、更具侵蚀性的方式毁掉童年。许多家长并未意识到,那些教人“长心眼”“玩阳谋”的童书,正在潜移默化塑造孩子扭曲的处世逻辑:遇到矛盾优先算计利弊,与人交往处处设防,把善良视作软弱,把共赢当作吃亏。这种价值观一旦扎根,就会让儿童丧失专属的思维方式与精神特质。这也正是波兹曼所担忧的,童年的消逝,从来不是年龄的增长,而是心智、认知体系的彻底转变。

“伪童书”霸榜的本质,不只是童书市场的乱象,而是一个文明如何对待它的下一代的问题。当童书不再守护童年,失去的将不只是童书,而是童年本身。

红星新闻特约评论员 赵清源

编辑 汪垠涛 审核 任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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