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粒种子到一颗好土豆,恩施走了将近一个世纪。

300多年前,这颗来自南美洲的土豆进入中国,并在武陵山区的土地上扎下根。相较于其他作物,马铃薯耐受灾害能力强、生育期短、产量高,最初作为度荒救灾的食物为乡民所识,并为史书所载。真正将其作为产业发展,则始于20世纪30年代。

1938年,恩施设立农业改进所,进行马铃薯引种试验,开启“土豆革命”新纪元。从资源匮乏年代的“救命粮”到如今标准化种植、品牌化运营的特色优品,从品种杂乱、产量低下到品种优化、丰产丰收,从种源受制于国外到掌控南方马铃薯种业话语权,从自给自足到远销日本、新加坡、韩国,一代代人接续奋进,深耕细作88年,终完成“恩施土豆”的迭代蜕变。

从引进的460多个品种里,历经数百次试验,筛选出良种“米拉”(俗称“马尔科”)

土豆,也叫洋芋、马铃薯,是刻在恩施人记忆里的粮食底色。

同治《施南府志》(1871年)载:"郡在万山中……各邑年岁,以高山收成定丰歉。民食稻者十之三,食杂粮者十之七。"寥寥数语,道破了马铃薯对于恩施人的分量。

"早上金苹果,中午马尔科,晚上洋芋坨坨打汤喝",这句在恩施流传至今的谚语正是马铃薯主粮地位的真实写照。

然而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土豆种植面临品种杂、产量低、病害严重、口感差等困境,威胁着百姓的温饱。

1938年,农业改进所开始土豆引种试验。1952年,恩施专署人民农场在恩施天池山建立分场,开展品种资源筛选。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55年。

当年,江西人刘介民大学毕业后来到天池山。他遍访全国主要马铃薯科研单位,凭一支笔、一把尺、一杆秤,从引进的460多个品种里进行数百次筛选。最终,一个产量稳定、抗逆性强、风味独特的品种脱颖而出——“米拉”。

一粒良种,不仅解决了西南地区百姓的温饱问题,更成为恩施土豆产业的“初代王牌”。1962年,“米拉”开始示范推广,被云、贵、川、湘等地引进,种植面积突破1900万亩。

而后,刘介民先后编著了《马铃薯生产技术》《西南山区马铃薯栽培技术》《洋芋高产栽培技术》,以及《中国马铃薯栽培学》中的第十、第十一章,成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刘介民的突出贡献,加之“米拉”的成功,让恩施在中国马铃薯版图上拥有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1984年,农业部组织专家组在西南地区多个省市选点考察,最终选定在恩施建立中国南方地区唯一的国家级马铃薯研究中心——中国南方马铃薯研究中心(以下简称“中心”),为品种创新搭建起了国家级平台。

每个品种耗时十余年,近40名专家前赴后继,自主选育新品种近30个,保存种质资源1500余份

品种引进,解决的是“从无到有”的短期生产瓶颈;良种选育,才能将土豆“芯片”握在自己手中。

“资源创制、杂交育苗、单株筛选、品系试验、脱毒快繁、试管育苗、大田生产……马铃薯良种选育环环相扣,一个品种的问世,往往是几代专家、耗时十余年的心血累积。”中心成立后,州农科院马铃薯研究所原副所长、正高职高级农艺师吴承金一直在此从事马铃薯研究。

当时中心条件十分简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几间房子摇摇欲坠,研究设备屈指可数。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鄂马铃薯3号”诞生了!品种由老专家田恒林主持选育,吴承金是骨干技术人员,是我州第一个通过国家审定的土豆品种。

年轻一辈的专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承接着老一辈专家的汗水与荣誉。

“几十年过去了,工作环境有了明显改善,但选育工作的艰辛依然没变。”州农科院院长、中国南方马铃薯研究中心主任、国家马铃薯岗位技术体系副首席科学家沈艳芬说,“正是几代科技工作者的持续接力,才为产业高质量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刘介名、陆儒林、谢从华、田恒林、吴承金、田祚茂、李卫东、沈艳芬、高剑华、张远学、肖春芳……从1938年算起,近40名专家前赴后继地坚守,换来了“恩施土豆”的厚实底气——

建成南方最大的马铃薯种质资源库,保存种质资源1500余份,收集种植马铃薯品种1680个;

获得科技成果50余项,其中国家级7项、省部级20项、地市级近30项;

自主选育“鄂马铃薯”系列、“南中”系列等近30个新品种,其中“鄂马铃薯3号”“鄂马铃薯5号”“鄂马铃薯7号”“鄂马铃薯8号”先后被农业农村部列为国家主导品种,“鄂马铃薯16”入选国家首批农作物优良品种推广目录、湖北省2025—2026年度农业主导品种;

在全国范围内率先攻克马铃薯脱毒技术,建立“原原种—原种—良种”三级繁育体系;创新“南种北繁”模式,与甘肃榆中合作建立繁育基地;

育芽带薯移栽技术、薯玉间套种技术、马铃薯全压膜栽培技术、田间杂草综合防控技术…………一项项技术在西南山区推广应用,覆盖率达80%以上,累计推广面积4亿余亩;

“恩施州马铃薯晚疫病监测预警及绿色防控技术”入选全国农作物病虫害区域性绿色防控技术;马铃薯抗青枯病抗原亲本筛选和创新获农业部科技进步三等奖。

良种选育与种植创新的双面加持,土豆自然沃野千里。截至目前,全域布局土豆面积170万亩左右,产量160万吨左右,种植规模占全省土豆产业的“半壁江山”。

年均投入专项资金千万余元推进马铃薯主粮化战略,十年如一日打造“恩施土豆”区域公用品牌

“软糯香绵,还想吃一碗。”2025年中国·定西马铃薯大会上,一口直径1米的电炕锅里,金黄的炕土豆“滋啦”作响,香气弥漫整个展区。不到两小时,100多公斤恩施炕土豆一抢而空。

“恩施土豆”品牌的当打和名气的声名远播,得益于全州上下十年如一日的厚积薄发与久久为功。

2015年,国家提出马铃薯主粮化战略,作为我省最大的马铃薯主产区,建设马铃薯汉主粮化开发主战场,恩施当仁不让。

品牌打造,“顶层设计”走在前面。

2015年,州政府出台“恩施州发(2015)14号”文件,明确三件事:成立全国首个马铃薯产业发展局;每年投入1000万元专项资金;打造“恩施硒土豆”品牌(后注册为“恩施土豆”)。而后几年,相继印发恩施州推进马铃薯产业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恩施州特色农产品品牌培育三年行动方案(2023—2023年)、恩施州推进马铃薯种业产业化发展行动方案”等。

2018年,州农业发展服务中心办公室、正高级农艺师、州马铃薯产业协会秘书长于斌武牵头成立州马铃薯产业协会,各县市成立马铃薯产业发展局或产业发展中心,主产乡镇设马铃薯产业发展办公室,负责行业监管、品牌服务、销售平台搭建等。

行稳致远,离不开规则的约束与引导。

2015年起,先后制定推广《恩施土豆团体标准》《绿色食品恩施土豆生产技术规程》《马铃薯晚疫病数字化预警及防控技术规程》等州级标准,制定《马铃薯—玉米—大豆复合种植模式技术规程》省级标准并入选全省9大绿色高效吨粮模式。每个规程从起草到发布,都要经过3至五年甚至更长的过程。

让于斌武印象最深刻的,是“恩施土豆”区域公共品牌的申报。前后耗时3年余,先不说卷帙浩繁的资料准备,仅针对能不能在“土豆”前面加个“硒”字,他就多次致电、发函给上级机构,并数次往返武汉、北京等地。

此外,创新“劳务品牌+产业”模式,打造“恩施土豆师”劳务品牌,培养近5000名“土豆师”,并聘任向红新、谢海燕等5位网络达人为“恩施土豆品牌推介官”。

坚持,让时间有了力量。

2019年,“恩施土豆”成为农业农村部地理标志保护产品。2020年,注册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此后,“恩施土豆”一路高歌猛进,先后跻身“全国绿色农业十大最具影响力地标品牌”“国家农业精品品牌培育计划”“中国马铃薯地理标志十大品牌”“中国农业品牌目录”,建成“‘恩施土豆’为母品牌+‘黄氏兄弟’‘龙船水乡’等29个子品牌“的双牌经营”模式。2025年,“恩施土豆”被认定为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品牌声誉评价居全国粮油类第三、土豆类百强品牌第一。

延链、补链、强链,培育企业416家,建成“炕土豆”品牌形象店30余家

鲜薯一斤一元左右,加工后的小袋装零食“恩施小土豆”最高卖到68港币。鲜活的例子告诉我们,只有跳出“原料思维”的窄巷,才能走进“品牌溢价”的蓝海。

时值土豆收获期,位于鹤峰县燕子镇石龙洞村的湖北百顺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现代农业产业园热闹非凡:仓库里,工人忙着打包鲜薯;加工线上,伴随着机器轰鸣,薯片、土豆粉丝、预制小土豆等产品有序完成加工、包装。

产业风口,企业的嗅觉最灵敏。

以尚农种业、百顺农业、巴东农丰、泰康农业等为代表的土豆“制种队伍”,已完成集种繁、育苗、种植、加工、销售为一体的全链条建设,精深加工产品畅销国内及日本、新加坡、韩国等地区。

数据显示,全州从事马铃薯生产、加工和营销的市场主体达416家,其中国家高新技术企业8家、省级龙头企业2家、州级龙头企业22家、种薯生产企业6家、马铃薯精深加工企业28家。

销售渠道多点开花。线上以“832平台”、京东、天猫、淘宝、东方优选等20多个网络平台为主,线下以盒马鲜生、朴朴、叮咚买菜、永辉超市等10多个高端超市为核心。同时,在武汉、宜昌、深圳等地的高校、中心城市和景区开办“恩施炕土豆”品牌形象店30余家。

此外,在中国马铃薯大会、中国国际薯博会、中国武汉农博会、湖北农博会等大型展会和农文旅推介活动中都活跃着“恩施土豆”的身影,恩施还主办了2015、2016两届南方(恩施)马铃薯大会和2019中国马铃薯大会。

截至目前,“恩施土豆”年综合产值突破百亿元大关,带动130万人增收致富。

难怪中国农科院花卉研究所研究员、中国作物协会马铃薯专业委员会会长金黎平感叹:“恩施马铃薯产业发展走在全国前列。”

成效斐然,短板同样不容回避:精深加工如何做强?货架期如何从半年延长至一年?种业如何进一步振兴?前置仓模式如何破题?每一个问号背后,是下一场“土豆革命”的号角。

为了这颗土豆,值!

(来源:恩施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