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秋天,风已经带了凉意。
我从部队退伍刚满三个月,天天泡在县农机站。
整天跟一堆坏了的拖拉机、农机具打交道。
身上的工作服,永远洗不干净,一股子浓重机油味。
十个手指头缝里,常年嵌着黑泥,怎么搓都搓不净。
单位的张婶是个热心肠,最操心年轻人的婚事。
前后给我介绍对象,我自卑、怕配不上人家,硬生生推了三次。
那天上午,我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但熨得板正的的确良衬衫。
正准备下乡去送修好的水泵,刚踏出单位大门,就被张婶堵了个正着。
“建军!别走!婶给你把姑娘约好了,赶紧跟我走!”
不由分说,她一把拽住我胳膊,直接把我拉回了她家。
进到光线暗暗的堂屋,我抬头的一瞬间,心脏猛地咯噔一下,直接漏跳一拍。
八仙桌边静静坐着一个姑娘,一身淡粉色的确良罩衣,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不用细看,光看眉眼、还有鼻尖那颗小小的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苏晓敏!
我高中同桌,整整坐了两年的同桌!
当年我接到入伍通知,走得太急太匆忙。
班级散伙饭没赶上,告别话没来得及说一句。
这一别,整整五年,杳无音信。
我正激动得张嘴想喊她名字。
厨房突然传来柴火噼啪响,张婶一拍脑袋,急匆匆喊了一嗓子:
“锅里火没关!你们俩先聊着,婶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扎进了灶房。
屋里瞬间就剩我们两个人,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右腿迎面骨,突然传来钻心的剧痛!
好家伙!
她穿的硬牛皮丁字鞋,不偏不倚,结结实实顶在我腿最疼的骨头上!
那力道一点没留情,跟被铁棍猛捅了一下一模一样。
剧痛顺着骨头窜遍全身,我额头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差点当场疼得叫出声,硬生生把“哎哟”憋回了肚子里。
我赶紧弯下腰,揉着腿,撩起裤管一看。
腿骨上已经印出一道两指宽的红印子,轻轻一碰都疼得发麻。
我又委屈又纳闷,抬头瞪着她:
“苏晓敏!五年不见,你这见面礼也太狠了吧?上来就踹我?报仇呢?”
她手里捏着一把白瓷小勺,慢悠悠搅着杯子里的橘子粉。
热气袅袅升起,糊在她脸上,看着温温柔柔的。
可她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凉劲,眼神淡淡的瞟着我。
“疼就对了。”
“我刚才还在猜,介绍的到底是谁,原来是你这个没良心的。”
“就这一脚,连我当年的损失利息都抵不上,算便宜你了。”
我当场就懵了,脑子飞速回想高中那两年的事。
我上学那会儿是调皮,但我对她从来不差啊!
她早上来不及吃早饭,我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玉米面窝头,分她一半。
下大暴雨,我自己没带伞,把校服顶头上,一路送她回家,我淋得全身湿透。
她上课偷偷看琼瑶小说,每次老师悄悄后门巡查,都是我胳膊肘撞她、偷偷提醒她。
我自认待她不薄,怎么还欠她账了?
我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彻底把她逗气笑了。
小勺“当啷”一声磕在搪瓷杯边上,她声调直接高了半度。
“你还跟我装糊涂是吧?”
“高三下学期!你借走我那本蓝书皮的《林海雪原》,你忘了?”
我愣了愣:“我记得啊,咋了?”
“书里夹着我攒了三个月的水果糖糖纸!还有我写了半本的小诗、心里话!”
“咱们明明说好,高考结束当天你就还给我!”
“结果呢?考完试人直接消失,一点音讯都没有!”
说到这儿,她语气里满是委屈。
“我那时候到处问同学,甚至专门跑去你家敲门!”
“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带着我最宝贝的东西跑远了!”
“我整整找了你半年,偷偷哭了好几回你知不知道!”
我猛地一拍脑门,瞬间全想起来了!
当年入伍通知来得特别急,紧急集合时间特别赶。
我接到通知,距离出发只剩三个小时。
慌慌张张打包行李、背背包、赶火车站。
我妈煮好的茶叶蛋我都来不及揣,满脑子都是集合号、赶车。
哪还记得还书那回事!
到了新兵连,第一次整理内务,我翻行李翻出了那半本书。
翻开书页,看到里面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糖纸,还有她清秀字迹的小本子。
我当时心里愧疚得不行。
特意找了硬纸板,把所有糖纸一张张仔细压平。
给小本子认认真真包了新封面。
当兵五年,驻地换了三次,衣服、杂物丢了一大堆。
唯独这半本书、糖纸、小本子,我一直锁在行李箱最底层,从没丢过。
这次退伍回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想打听她的消息,把东西亲手还给她。
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相亲桌上遇见正主了!
就在我俩尴尬又别扭对视的时候。
张婶端着一盘金黄的南瓜子,乐呵呵从厨房出来了。
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看我们俩是老同学,当场乐得直拍大腿。
“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婶这媒保得太值了!”
说完她又风风火火的说:“你们接着聊,我去楼下买俩西红柿,晚上留建军在家吃饭!”
临走前,还偷偷冲我眨眨眼,那眼神明晃晃的:好好把握机会!
房门再次轻轻关上,屋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软软的、有点暧昧。
她看着我还在不停揉腿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露出了当年我最熟悉的那颗小虎牙。
刚才那点傲娇、冷劲儿,瞬间全没了踪影。
她耳尖红得通透,像熟透的小虾,声音小小的,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昨天张婶跟我说,介绍的男生叫陈建军,在农机站上班。”
“我那时候就隐隐猜到是你。”
“刚才一进门,看你紧张得不停扣衬衫扣子,我立马就认出来了。”
我听得愣住了:“那你还踹我?”
她低头搅着橘子粉,小声嘟囔:
“那一脚,是替当年我没等到的那句告别,出出气。”
我摸着腿上还隐隐发疼的红印子。
奇怪,刚才明明钻心的疼,这会儿反倒甜丝丝的。
我一直以为,高中那些懵懂的小心思。
早就被五年的军号声、训练场的汗水,冲淡吹散了。
可就是这结结实实的一脚。
把我们分开的五年空白,一下子踹没了。
也把两颗惦记彼此的心,重新踹到了一起。
原来最好的缘分,从来都不会缺席。
兜兜转转,绕了五年,最后还是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