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九月二日,吴成德从战俘交换队伍里走出来时,熟人差点没认出他。
几个月前,他还有一百三十多斤。到了这天,只剩九十多斤,身上挂着旧衣,脚上那双破鞋,是他从国内穿到朝鲜的。
他回来了。
可等在他前面的,不只是医院检查和归队登记,还有一场漫长审查。第二年六月,处理结果下来:
开除党籍,开除军籍
这人不是普通士兵。
吴成德,山西新绛人,原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兵团第六十军第一八〇师代政委、政治部主任。两万多名志愿军被俘官兵中,他是职务最高的一个。
事情的口子,撕在一九五一年五月。
第五次战役后期,第一八〇师接到任务,掩护主力北撤。五月二十四日前后,敌军从前方和侧后方压来,部队被挤在狭长山地里。
春川附近一个山沟,师党委开紧急会。炮声在山外滚,阵地上断粮几天,弹药也不多了。
吴成德问了一句:“大家看咋办?”
没人能拿出万全法子。
分散突围开始时,吴成德已经跨上马。沟下有人喊他,是五三八团二营军医王洪兴,身负重伤,求他带一把。
他下了马。
这一停,前后不过二十来分钟,却把他和师部突围队伍隔开了。山沟里还有四百多名伤员,他看了一圈,拔出手枪,对准自己的坐骑扣下扳机。
战马倒下,伤员们明白了。
这个代政委,不走了。
他把伤员分成一组一组,让干部带着互相搀扶。可敌军封锁道路,包围圈越收越紧,许多人倒在山地里,许多人被冲散。
吴成德没有马上被俘。
他带着剩下的人,在朝鲜山区坚持敌后游击。没有稳定补给,没有成建制支援,靠山林遮蔽,等着可能到来的第六次战役。
四百多天
过去,身边人越来越少。到一九五二年七月,被美军搜山队俘获时,他身边只剩少数战友。
进了战俘营,他隐瞒真实身份,盼着回国。停战协定签字后,战俘分批交换,他被留到最后一批。
遣返前,美军士兵拿来水桶,要他洗澡,换一套新衣服。他一脚踢翻水桶,又把新衣服扔了出去。
墙边,他低头补那双旧鞋。
回到“三八”线以北,他被送往开城志愿军医院。列车过丹东,到沈阳,再到辽宁昌图“被俘归来人员管理处”。
最初传达的是二十字方针:“热情关怀,耐心教育,严格审查,慎重处理,妥善安排。”
可审查很快变了味。
工作人员宣布学习目的:“自我交代,互相帮助。”对许多归来人员来说,“交代”两个字,比战俘营的铁门还冷。
一九五四年六月,六千四百多名被遣返人员的处理结果下达。绝大多数离开部队,吴成德也没能例外。
他被安排到辽宁盘锦大洼农场,任副场长。
军装脱下了。
在农场,吴成德没有躺倒。他干活,管事,写信申诉。后来有人要批斗他,农场里知道他为人的人,并不愿意跟着起哄。
一九八〇年,关于志愿军被俘归来人员问题的复查处理意见下发。又过了一段时间,吴成德的问题重新鉴定。
一九八二年三月,他恢复党籍,恢复老红军待遇,后来享受军级干部待遇。
这一年,他已经七十岁。
一九九六年三月,吴成德在运城军干所走完最后时光,享年七十八岁。屋里收着旧物,那双从国内穿到朝鲜、又从战俘营带回来的破鞋,后来进了丹东抗美援朝纪念馆。
鞋面补过,针脚还在。一个被开除党籍军籍的人,最后留下的证物,偏偏是他一步一步往祖国方向走回来的那双鞋。
参考资料
四、严可复:《中国人民志愿军第180师失利有关问题之我见》,《军事历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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