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花山北麓的周家湾天主堂里,圣像还在墙上。

堂屋地面上,四十多个避难的人被赶到一处。有人手里还攥着念珠,有人把孩子往身后藏,日军逼着他们互相捆绑,绳结一道一道勒进手腕。

刀刺下去时,人就倒在圣像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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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阴人后来翻到这段记录,最难受的不是数字。

是那些人原本以为,躲进教堂,总能多一线生路。

一九三七年夏秋,江阴还不是废墟。长江从城北滚过去,黄山、鹅山、君山守着江面,街市里有布厂、学校、码头和茶馆。

可这座城的位置太要紧。

它卡在上海到南京之间,江面窄,炮台多,沉船封江以后,日本舰队想溯江西进,绕不开这里。八月十二日,江阴江面上,军舰和商船一艘艘沉下去,船桅露在水面,像一排钉子。

二百二十八艘船,六万六千余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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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飞机很快来了。

从八月十六日到十二月三日,江阴县城和各镇遭到一百零三次轰炸,投下八百多枚炸弹。最多的一天,飞机来了九十六架次。

南菁中学的楼房烧起来,三万多册藏书和木版在火里变黑。街上有人抱着被炸碎的门板跑,跑到巷口,又不知道往哪里去。

天上炸,江上打,城外还在守。

十一月二十八日以后,日军分三路压向江阴。北门城垛边,机枪手换了一拨又一拨,不到两个小时,十八个人里伤亡十四个。

二班长周长庚看着坦克贴到城下,端起机枪往前扫,嘴里喊了一句:“跟狗日们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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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从城垛口打进来。

他倒下了。

十二月一日,江阴城破。城里没来得及走的人,躲在红十字会江阴分会里,一共五十二人。日军把他们赶到空场上,绑上绳索,机枪扫过去,只剩一人伏地幸免。

黄田港煤炭码头边,一百多人被刺杀后抛入江中。江水往下游走,岸边的人不敢再去挑水。

城破不是尽头。

真正让江阴乡民绝望的,是日军进村后的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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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日至五日,花山嘴附近九个小村庄接连出事。曹鲍村、朱家村、卢家村、胡家村,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被写进了伤亡册。

卢家村那天清晨,四个日军闯进去,把逃难来的男人都找出来,用麻绳绑成一串,押到村西大塘河边。

不到两个时辰,一百零一个人没了。

曹鲍村的四十二个男人被反绑着关进茅屋。门从外面扣住,火从草顶上烧起来,屋里先是砸门声,后来只剩木头爆裂声。

周家湾天主堂也在这几天。

人们往教堂跑,不是因为那里坚固,而是因为那里像最后一块安静地方。门关上,外面还有枪声。圣像下方,有人跪着,有人站着,谁也不敢高声哭。

日军冲进来后,神甫没能护住他们。教民被迫互相捆绑,绳子不够,就用衣带接上。

那一刻,求生也成了罪。

刀刺向人群时,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被绳子拖着一同栽倒。血沿着砖缝往门槛边流,圣像仍挂在墙上。

他们以为进了教堂,就能避开刀枪;可江阴城破后,连圣像前也没有留下活路。

八年间,江阴的人口伤亡达到一万六千一百八十九人。其中直接伤亡九千六百三十二人,死亡七千九百五十五人,失踪一千三百二十二人。

还有一千八百七十七名妇女遭受侵害,五万零六百九十二人被收容或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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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也没能留下。

机关、学校、民居被烧毁三万四千一百四十九间。东大街从方桥到高巷,成了瓦砾场;北外从定波桥到黄田港,街市空了。

抗战胜利后,县里派人挖掘遗骨。西门外挖出二十多具,西大街日军宪兵队驻地后院和征存中学操场,又挖出一百三十六具。

铁锹碰到白骨时,旁边的人都不说话。

往后,江阴每年十二月一日拉响防空警报。街上的车停下来,行人站住,声音从楼顶和江边一起响起。

那声音里,有沉在长江里的船,有北门城垛边倒下的士兵,也有周家湾天主堂圣像前那一截没解开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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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风吹过花山北麓,教堂旧址前草木低伏。砖缝里早已没有血迹,可那段记录还在,四十多个人被绑在一起,倒在圣像前。

这就是江阴平民战后的绝望!

参考资料

一、无锡市党史方志办公室:《抗日战争时期江阴人口伤亡和财产损失》

二、无锡市党史方志办公室:《江阴要塞二百二十八艘沉船筑起“水上马其诺防线”》

三、无锡市党史方志办公室:《粤军、黔军、东北军江阴血战记》

四、抗日战争纪念网:《日军暴行及江阴人民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