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满了,她把我扔在雨里》
一
早上七点半,暴雨砸在公司门口。
唐薇坐在商务车里,隔着半开的车窗看我。
她手里端着咖啡,妆很稳,声音也稳。
“江晚,车满了。”
我拖着样品箱,站在雨里,裤脚全湿。
“满了?”
我看向车里。
后排坐着两个设计部同事,一个财务,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
唐薇笑了笑。
“临时加了个人,甲方那边的关系。你自己打车去高铁站吧。”
我低头看表。
七点三十二。
去高铁站最快四十分钟。
九点的车。
今天上午十一点,我们要去宁州投标。
标书在我箱子里。
方案是我熬了四十六个晚上改出来的。
唐薇明知道。
我没吵。
我只是把伞往肩上压了压,问她:
“你确定不等我?”
她脸上的笑淡了。
“江晚,别在这时候闹情绪。公司不是围着你转。”
车里那个年轻男人嗤了一声。
“一个助理而已,自己想办法呗。”
我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唐薇把车窗升上去。
黑色商务车从我面前开走,轮胎压过积水,溅了我半身泥。
我站在原地。
雨很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唐薇发来的微信。
“别耽误投标。迟到后果自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回了两个字:
“收到。”
二
我是青岚设计的方案主创。
但在公司群里,我只是“唐总监的助理”。
这件事,唐薇最爱提。
她比我早进公司五年,拿过奖,有客户资源,老板器重她。
我入职第一天,她就拍着我的肩说:
“江晚,年轻人要懂规矩。你做的东西,先过我这关。”
我懂。
所以第一年,我替她改图,替她写汇报,替她做预算。
她在台上讲方案。
我在台下换页码。
她拿奖杯。
我拿加班餐。
我没有怨。
刚毕业的人,总要熬。
可宁州文化中心这个项目不一样。
这不是普通装修单。
它是市里重点工程,预算八千万。
公司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唐薇一开始拿的是传统方案。
大玻璃,大石材,大中庭。
漂亮。
也贵。
还没灵魂。
甲方第一次内审后,只回了四个字:
“不够宁州。”
老板脸黑了一整天。
那天晚上,唐薇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不是宁州人吗?你试试。”
我试了。
我把老城墙的砖缝、运河码头的木桩、旧戏台的声学结构,全拆进空间逻辑里。
我做了三版模型。
改了七次动线。
删掉了三分之一浮夸材料。
最后那版方案,甲方预审通过。
唐薇很高兴。
她说:
“江晚,你放心,功劳少不了你的。”
可第二天,我在打印室捡到一张废纸。
纸上是投标汇报人员名单。
第一汇报人:唐薇。
第二汇报人:陆承。
第三汇报人:财务赵姐。
没有我。
陆承,就是今天车里那个年轻男人。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了电脑包夹层。
没问。
有些事问出来,就没有余地了。
三
雨越下越急。
公司门口的保安老周从岗亭探出头。
“小江,你不是去投标吗?车呢?”
“走了。”
“你没上去?”
“车满了。”
老周愣了一下,骂了一句。
我没接话。
我把样品箱拖到门檐下,打开。
里面有三套材料样板,两本装订版标书,一个灰色U盘,还有一个小小的铜片。
铜片是我从宁州老戏台拆迁现场捡回来的。
不是古董。
只是老门环上的残片。
我把它嵌进样板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写任何解释。
只压了一句小字:
“旧物不是装饰,是城市的记忆。”
唐薇看过。
她说太酸。
我没删。
这页是我留给甲方评审的。
也是留给我自己的。
我关上箱子,拿出手机。
没有打车。
我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那边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江晚?”
“蒋叔,我在公司门口。”
“怎么没去高铁站?”
“车满了。”
那边沉默两秒。
“我让司机过去。”
“不用。”我说,“您昨天问我的事,我现在答应。”
“你确定?”
“确定。”
我抬头看着雨幕里越来越模糊的路。
“但我要先去宁州。”
蒋叔笑了一下。
“行。车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老周递给我一杯热水。
“小江,别急。真赶不上,我帮你跟领导说。”
我接过水。
“赶得上。”
“这么大雨,怎么赶?”
我看向路口。
一辆白色轿车已经拐了进来。
车牌是宁A开头。
不是本地车。
我把水杯还给老周。
“换条路。”
四
七点五十,唐薇在项目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黑色商务车在高架上。
配文:
“出发宁州,必胜。”
下面一排点赞。
老板也点了。
紧接着,她单独给我发消息。
“你到哪了?”
我没回。
她又发:
“江晚,我不是故意不带你。临时情况,你理解一下。”
三十秒后,又一条。
“标书别丢,到了直接送到会场。汇报不用你上。”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她急了。
她不是怕我迟到。
她怕标书不在她手里。
白色轿车停在我面前。
司机下车,替我把样品箱放进后备箱。
“江小姐,蒋总让我送您去宁州。高铁赶不上,走高速。”
“多久?”
“两个半小时。雨大,可能三小时。”
“十一点前能到吗?”
“能。”
我上车后,手机又震。
这次是陆承。
“江晚姐,标书你带着吧?薇姐说你不会真生气不来吧?”
我回他:
“我会到。”
他发了个笑脸。
“那就好。别搞得大家难看。”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外雨线往后飞。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江小姐,蒋总说,资料已经传到宁州分公司打印了。您箱子里的那套,可以不用急。”
我点头。
“我知道。”
其实从昨晚开始,我就已经知道唐薇要动手。
因为她错拿了我的蓝色文件袋。
里面没有标书。
只有一叠过期图纸。
真正的投标文件,昨晚十点半,我亲手发给了宁州分公司法务。
抄送给了蒋叔。
唐薇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青岚设计最大的隐形股东,姓蒋。
五
我和蒋叔认识,不是因为公司。
是因为我爸。
我爸以前是宁州文化馆的木作师傅,给老戏台修过梁。
我小时候,他常带我去后台,看那些旧木头。
他说:
“建筑不是堆钱。建筑要记得人。”
后来他出事去世,文化馆改造项目停了很多年。
蒋叔是我爸生前的朋友,也是青岚设计早期投资人。
我入职青岚,是他介绍的。
但我求过他,别说我的关系。
我想靠自己做一次。
他说可以。
但他提醒我:
“江晚,有些人抢果子,比种树熟练。”
我那时候还笑。
现在我不笑了。
车到高速口时,群里又炸了。
财务赵姐发:
“唐总监,标书原件不是在江晚那里吗?”
唐薇回:
“她随后到。”
赵姐:
“可系统里要求十点四十前递交纸质版,超时无效。”
唐薇:
“她知道轻重。”
陆承:
“实在不行,我们先用电子版?”
唐薇:
“闭嘴。”
我盯着“闭嘴”两个字。
唐薇很少在群里失态。
她平时最会装体面。
体面的人,往往崩得最响。
八点四十五,老板给我打来电话。
“江晚,你怎么回事?投标这么大的事,还要大家等你?”
我说:
“唐总监说车满了,让我自己去。”
电话那头顿了顿。
“车满了?”
“对。”
老板压着火。
“那你现在在哪?”
“去宁州路上。”
“标书在你手上?”
“样品在我手上。正式标书昨晚已送到宁州。”
老板声音变了。
“谁让你送的?”
“流程要求备份。”
他沉默了。
我补了一句:
“蒋总签过字。”
这次,他彻底不说话了。
六
九点二十,唐薇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她一上来就压着嗓子骂:
“江晚,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标书为什么送去宁州分公司?你越级操作?”
我看着窗外。
“投标文件管理制度,第七条。异地投标,必须提前备份至当地授权机构。”
唐薇卡住。
她当然知道有这条。
只是公司很多年没人认真执行。
她以为我也不会。
她冷笑。
“你少拿制度压我。你一个助理,谁给你的权限?”
“蒋总。”
又是沉默。
几秒后,她声音软了一点。
“江晚,刚才是我急了。你到了以后,把样品交给我,剩下的我来。”
“好。”
“还有,”她顿了顿,“等会儿别在老板面前乱说。车满这事,没必要搞大。”
我问:
“那要怎么说?”
她立刻接上:
“就说你身体不舒服,晚一步走。”
我笑了。
很轻。
“唐薇,你觉得我像傻子吗?”
电话那边呼吸一沉。
“江晚,你别忘了,你还在我组里。”
“我没忘。”
“你以后还想不想干?”
“想。”
“那就懂事点。”
我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样品箱。
灰色U盘静静躺在侧袋里。
我说:
“唐总监,懂事不等于认栽。”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摔在了车门上。
应该是那只印着她名字的咖啡杯。
那只杯子,我昨晚在会议室见过。
杯底压着一张宁州酒店的停车票。
日期是前天。
她前天去过宁州。
没告诉任何人。
七
十点二十五,我到宁州文化中心临时评标会场。
雨小了。
我拖着样品箱进门时,唐薇正站在大厅里。
她穿着白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可口红花了一点。
陆承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我的蓝色文件袋。
袋口没拉好,露出里面那叠过期图纸。
他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唐薇也看见了。
她快步走过来,低声说:
“箱子给我。”
我没动。
“先签到。”
“我说箱子给我。”
我抬眼看她。
“你是怕我把样品弄丢,还是怕我把样品送进去?”
唐薇脸色一沉。
“江晚,现在不是你赌气的时候。”
“我没有赌气。”
我把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
“青岚设计,江晚,方案主创,递交样品。”
工作人员核对名单,抬头看我。
“你是江晚?”
“是。”
“请跟我来。甲方要求,主创本人到场确认。”
唐薇脸色彻底变了。
“等等,主创是我。”
工作人员翻了一下名单。
“系统登记主创是江晚。汇报代表有两位,唐薇,江晚。”
大厅安静了两秒。
陆承小声问:
“薇姐,不是说没有她名字吗?”
唐薇狠狠瞪他。
我拖着箱子,跟工作人员往里走。
经过唐薇身边时,她伸手抓住我手腕。
指甲很凉。
“江晚,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抽回手。
“我只是把名字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八
汇报室很大。
长桌后坐着七位评委。
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戴银边眼镜。
他姓贺,是宁州文旅集团的副总。
也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唐薇抢先开口。
“各位老师好,我是青岚设计总监唐薇。今天由我代表团队进行汇报。”
贺总看了一眼资料。
“你们团队不是有两位汇报人?”
唐薇笑得自然。
“江晚是我们组的年轻设计师,主要负责协助。我来讲整体。”
我站在她右侧,没反驳。
她打开PPT。
第一页,是宁州旧城航拍。
第二页,是运河水系。
第三页,本该是我的“戏台声腔结构分析”。
可屏幕上出现的,却是一张酒店大厅效果图。
金色吊灯。
大理石柱。
很豪。
也很俗。
唐薇的笑僵了一瞬。
她很快稳住。
“这一页是早期概念,我们跳过。”
她按下一页。
又是一张酒店大堂。
再下一页。
还是。
陆承在后面急得脸都红了。
赵姐小声说:
“PPT错了?”
唐薇回头瞪她。
我低下眼,看着桌上的遥控器。
昨晚她偷拿我文件袋时,也拿走了里面的U盘。
但那只U盘里,只有早期废稿。
真正的汇报文件,在我电脑里,也在甲方系统里。
我等她按到第八页。
评委席已经有人皱眉。
贺总开口:
“唐总监,你们青岚这次,是准备把文化中心做成五星酒店?”
会议室里有人轻笑。
唐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转头看我,眼神像刀。
“江晚,文件呢?”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手里的,不是吗?”
她咬着牙。
“别闹了。”
“我没闹。”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只灰色U盘,放到桌上。
“各位老师,抱歉。刚才唐总监播放的是废稿。正式版本在这里。为了不影响评审,我申请接着汇报。”
唐薇猛地按住U盘。
“我不同意。”
贺总看向她。
“为什么?”
唐薇嘴唇动了动。
答不上来。
我看着她的手。
指尖发白。
那一刻,第一次身份反转开始了。
她从掌控全场的总监,变成了解释不清文件来源的人。
九
贺总说:
“让江晚讲。”
四个字。
唐薇的手慢慢松开。
我插上U盘。
屏幕亮起。
第一页没有大标题。
只有一张黑白照片。
宁州老戏台。
照片里,一个木匠站在梁下,手里拿着刨子。
那是我爸。
我没介绍他。
我只说:
“宁州文化中心,不该是一座新楼。它应该像一条路,把老城的人带回来。”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讲旧城墙的砖缝为什么不能只做装饰线。
讲运河码头的高差怎么变成公共阶梯。
讲戏台声腔结构怎么影响报告厅吊顶。
讲老人白天怎么走,孩子周末怎么待,游客怎么停留,市民怎么进出。
我没有煽情。
只是把图一张张放出来。
讲到材料样板时,我打开箱子。
最后一页,那枚铜片露出来。
灯光一照,暗沉发亮。
贺总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什么?”
“老戏台门环残片。拆迁现场捡到的。”
“你放这个什么意思?”
我说:
“提醒我们,别把城市做成展厅。人来这里,不是为了看设计师有多聪明,是为了看见自己从哪里来。”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贺总点头。
“继续。”
唐薇坐在我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大概没想到,我真的能讲完。
更没想到,评委会听。
汇报结束后,贺总问了三个问题。
预算怎么控。
声学怎么落地。
消防动线怎么过审。
我一一回答。
唐薇想插话。
贺总抬手制止。
“让主创答。”
第二次身份反转,来得更响。
她从“代表团队的总监”,变成了连插话资格都没有的旁听人。
十
中午十二点半,第一轮评审结束。
我们走出会议室。
唐薇在走廊拐角堵住我。
“你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备份文件,系统名单,还有刚才那套说辞。”
她眼睛发红。
“江晚,你真阴。”
我看着她。
“唐薇,你把我扔在雨里时,想过我会不会赶不上吗?”
她冷笑。
“所以你报复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止损。”
她像被刺了一下。
我继续说:
“你拿走了我的文件袋。你让陆承顶我的位置。你让我自己打车。你还准备让我背迟到的锅。”
我每说一句,她脸就白一分。
“这些我都可以忍。”
她咬牙: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不能忍的是,你拿我的方案,改我的署名,删我的名字。”
唐薇突然笑了。
“你的方案?江晚,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公司项目,谁带队,成果就是谁的。你一个小设计师,凭什么跟我争?”
我也笑了一下。
“凭工作底稿。”
我拿出手机,点开云盘。
里面是三个月的修改记录。
每一次改图。
每一次建模。
每一版预算。
每一条甲方反馈。
时间,账号,操作人。
全都有。
唐薇盯着屏幕,脸色终于变了。
我收起手机。
“唐薇,别再赌我没证据。”
她压低声音:
“你想怎样?”
我说:
“下午评审前,公开更正主创署名。你向项目组说明,早上是你临时调整车辆,导致我独自前往。还有,陆承不能参与汇报。”
“不可能。”
“那就走流程。”
“你威胁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通知你。”
走廊尽头,陆承刚好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那只蓝色文件袋。
袋子侧面,有一小块咖啡渍。
我看了一眼。
唐薇也看见了。
她立刻把文件袋从陆承手里夺过去。
动作很急。
太急了。
十一
下午两点,老板到了宁州。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蒋叔也来了。
会议室里,唐薇坐在老板左边。
我坐在最末位。
她看起来已经恢复平静。
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都能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老板一进来,她先开口。
“周总,今天上午出现了点误会。江晚可能对车辆安排有情绪,所以在评审现场擅自更换汇报文件,差点影响公司形象。”
周总皱眉看我。
“江晚,有这事?”
我还没说话,唐薇又说:
“我承认,我早上没处理好。陆承是甲方朋友介绍来的,我不好拒绝。江晚年轻,心里不舒服,我理解。”
她说得很漂亮。
一句“年轻”。
一句“有情绪”。
我的所有动作,瞬间就像任性。
陆承立刻接话:
“周总,江晚姐在车走后一直不回消息,我们都急坏了。薇姐一路都在替她打圆场。”
赵姐张了张嘴。
没说。
她不想得罪人。
我能理解。
周总看向我。
“江晚,你解释。”
我打开包,拿出一只小录音笔。
放在桌上。
唐薇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按下播放。
里面传出她早上的声音。
清清楚楚。
“车满了。”
“临时加了个人,甲方那边的关系。你自己打车去高铁站吧。”
“江晚,别在这时候闹情绪。公司不是围着你转。”
接着是陆承的声音。
“一个助理而已,自己想办法呗。”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陆承脸涨红。
“你录音?”
我说:
“公司门口有噪声,我习惯开语音备忘。”
唐薇盯着我。
“你故意的。”
我没看她。
我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公司车辆申请单。申请乘车人员里有我,没有陆承。”
周总拿过去。
脸沉了。
蒋叔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敲了敲桌子。
“唐总监,陆承是谁批准上的车?”
唐薇嘴唇发干。
“我……临时判断。”
蒋叔问:
“他是公司员工吗?”
“不算正式。”
“那他为什么能随队接触投标资料?”
唐薇说不出话。
陆承急了。
“我是来学习的!”
蒋叔看向他。
“谁让你学习八千万项目投标?”
陆承闭嘴。
十二
我以为这已经够了。
但蒋叔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资料。
推到桌上。
“上午评审前,甲方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唐薇猛地抬头。
周总问:
“什么邮件?”
蒋叔说:
“有人举报青岚方案抄袭,并附了部分设计图。”
唐薇立刻看向我。
“江晚,是你?”
我没动。
蒋叔把资料翻开。
“邮件发送时间,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附件里的图,是江晚第一版被废弃的方案。”
周总脸色难看到极点。
“谁发的?”
蒋叔看向唐薇。
“IP定位在宁州澜庭酒店。”
唐薇手指一颤。
澜庭酒店。
就是她咖啡杯底那张停车票上的酒店。
我看见她下意识去摸包。
她想找那张票。
可那张票不在她包里。
昨晚开会时,她把咖啡杯落在会议室。
保洁收拾时,以为是垃圾,连杯子带票放到了失物箱。
早上我出门前,顺手拍了照片。
唐薇不知道。
读者知道。
我也知道。
周总声音发冷。
“唐薇,你前天去过宁州?”
唐薇强撑着。
“去见朋友。”
“什么朋友?”
“私事。”
蒋叔把另一张纸推出来。
“这是澜庭酒店停车场监控截图。你和宁州另一家设计公司的人一起进的电梯。”
唐薇脸上最后一点镇定碎了。
周总拍桌。
“你把公司方案给竞争对手?”
“没有!”唐薇立刻否认,“我只是……只是跟他们交流行业信息。”
蒋叔问:
“那匿名邮件为什么会从那家酒店发出?”
“我不知道!”
她声音尖了。
“你们不能凭这些就定我的罪!”
我看着她。
她终于开始失控了。
强势的人最怕证据排队。
因为每一份证据,都在拆她搭好的台。
十三
第二轮评审前,青岚内部先开了紧急会。
唐薇被暂停汇报资格。
陆承被请出会场。
他走时还嘴硬。
“你们会后悔的!我叔跟甲方很熟!”
蒋叔淡淡说:
“你叔叫什么?”
陆承报了个名字。
蒋叔拿起手机,当场拨出去。
“老罗,你侄子在宁州文化中心投标现场,说是你安排进青岚项目组的。”
电话那边声音很大。
“什么侄子?我就一个女儿!”
陆承脸白得像纸。
会议室里没人笑。
但每个人都看着他。
他的身份,第三次反转。
从“甲方关系”,变成了冒牌货。
唐薇的脸比他更白。
因为人是她带来的。
周总问她:
“你连他身份都没核实?”
唐薇低着头。
“他是朋友介绍的。”
“哪个朋友?”
她不说话。
蒋叔替她说了。
“宁州启明设计,市场部经理,韩磊。”
启明设计。
这次投标的竞争对手之一。
周总闭了闭眼。
他气到说不出话。
我知道,唐薇完了。
但还没彻底完。
因为她还在等最后一根救命绳。
下午四点,甲方公布第一轮评分。
青岚排名第一。
启明排名第三。
唐薇听到结果时,眼里突然亮了一下。
她像抓住什么。
“周总,项目还没丢。只要青岚中标,今天的事内部处理就行,没必要闹大。”
她转向蒋叔。
“蒋总,我在公司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天是我判断失误,但我没有害公司的心。”
这话很聪明。
把泄密说成判断失误。
把背叛说成苦劳抵扣。
周总动摇了。
公司就是这样。
只要项目能拿下,很多事都能被粉饰。
唐薇也看出来了。
她眼泪马上下来。
“我承认我急功近利。江晚年轻,有才华,我怕她压过我。我做错了,我道歉。”
她看向我。
“小晚,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小晚。
我觉得刺耳。
她继续说:
“但我们是一个团队。你也不希望公司因为内斗失去项目吧?”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她又把我架起来了。
如果我追究,就是不顾大局。
如果我沉默,她就能活下来。
我低头,打开样品箱侧袋。
从里面拿出那只灰色U盘。
放到桌上。
“唐薇,你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份东西?”
她盯着U盘。
瞳孔缩了一下。
十四
这只U盘里,不只是正式PPT。
还有一段视频。
视频来自公司十八楼打印室。
前天晚上九点十三分。
唐薇刷卡进门。
她打开我的工位抽屉,拿走蓝色文件袋。
九点二十七分,她复印了三份图纸。
九点三十五分,她用手机拍了我的手稿。
十点零六分,她把文件袋放回去。
但她放错了。
我的蓝色文件袋上,拉链头系着一根灰线。
她拿走时,那根线还在。
放回时,不见了。
我昨天早上发现文件袋被动过。
没声张。
我去行政查了打印室记录。
刷卡人:唐薇。
打印份数:三十二页。
我又去找信息部。
他们说监控调取需要领导签字。
我没找周总。
我找了蒋叔。
视频播放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唐薇整个人僵住。
她的眼泪停在脸上。
很滑稽。
周总声音发哑。
“唐薇,你还有什么解释?”
她张了张嘴。
第一句不是道歉。
是质问我。
“你为什么早不拿出来?”
我看着她。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停手。”
“你在钓我?”
“我在给你机会。”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江晚,你装什么清高?你早就攀上蒋总了吧?难怪你一个新人敢跟我斗!”
蒋叔皱眉。
我抬手拦住他。
“唐薇,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赢是因为有人撑腰。”
“不然呢?”
我说:
“我赢,是因为我做了事,留了痕。你输,是因为你偷了东西,还嫌证据碍眼。”
她猛地站起来。
“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干净!职场本来就是抢!你不抢,就该被踩!”
我也站起来。
“错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职场可以争,但不能偷。”
“可以输,但不能脏。”
“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把我扔进雨里,还让我说谢谢。”
唐薇嘴唇发抖。
我继续说:
“你今天不是输给我。”
“你是输给你每一次觉得别人好欺负。”
“输给你每一次把别人的忍让当本事。”
“输给你每一次把底线当成摆设。”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声。
唐薇的肩一点点垮下去。
十五
当天晚上,青岚总部发出内部通报。
唐薇暂停一切职务,接受合规调查。
陆承被移交警方配合问询。
启明设计被甲方取消本轮投标资格。
第二天上午,宁州文化中心项目结果公布。
青岚中标。
汇报主创:江晚。
项目负责人:江晚。
消息出来时,公司群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赵姐第一个发:
“恭喜江工。”
后面陆陆续续跟上。
“恭喜江工。”
“江工厉害。”
“以后跟江工学习。”
我看着那些消息,没回。
不是摆架子。
是没意思。
以前他们叫我“小江”。
唐薇叫我“助理”。
现在他们叫我“江工”。
称呼变得最快。
人心也是。
周总当天下午找我谈话。
他很客气。
比任何时候都客气。
“江晚,公司决定提你做项目经理。宁州项目由你全权负责。”
我说:
“可以。”
他松了口气。
“唐薇那边,公司会严肃处理。”
我看着他。
“怎么处理?”
他顿了顿。
“辞退。根据调查结果,保留追责权利。”
“保留多久?”
周总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什么意思?”
我说:
“如果公司只是辞退,不报警,不追偿,那我会以个人名义提交材料给甲方和行业协会。”
周总皱眉。
“江晚,项目刚中标,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
“周总,是她把事情做绝了。”
他沉默。
我继续说:
“我可以不追究早上那句车满了。”
“可以不追究她删我名字。”
“但她泄露投标资料,诬告公司抄袭,接触竞争对手。这不是私人矛盾。”
周总叹气。
“你真要这样?”
我点头。
“真要。”
这一次,我没有退。
十六
唐薇第三天来公司收东西。
我正好在会议室和施工顾问开会。
透明玻璃外,她抱着纸箱站在工位旁。
以前她的桌子最大。
摆着香薰、奖杯、进口钢笔。
现在全塞进一个纸箱。
装不下。
有个奖杯掉在地上。
啪一声。
底座裂了。
没人去捡。
我看见她抬头看向会议室。
我们隔着玻璃对视。
她眼里没有悔。
只有恨。
我收回视线,继续讲节点。
半小时后,我回工位。
桌上多了一张便签。
唐薇的字。
“江晚,你以为你赢了吗?这个圈子很小,你会知道得罪人的下场。”
我把便签拍照,发给法务。
然后扔进碎纸机。
晚上八点,我下班。
地下车库很空。
我刚走到车旁,唐薇从柱子后出来。
她瘦了很多。
白天的妆已经花了。
“聊聊。”
我解锁车门。
“没必要。”
她挡在我面前。
“江晚,我求你。”
我停下。
她眼睛红着。
“撤掉行业协会那份材料。只要你撤,我给你道歉。我公开道歉。”
我说:
“晚了。”
“我已经丢工作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丢工作,是因为你做了那些事。”
“可你没损失!”她突然提高声音,“你现在是项目负责人了,你赢了,所有人都捧你了。你还要踩我到什么程度?”
我看着她。
“我没损失?”
我笑了。
“那天早上,我站在雨里,差点错过投标。”
“这三个月,我所有努力差点变成你的履历。”
“如果我没留证据,现在被赶走的人就是我。”
“唐薇,你所谓的没损失,是因为我没让你得手。”
她怔住。
我继续说:
“杀人未遂,不等于没拿刀。”
她脸一白。
这句话像把她最后那点理直气壮砸碎了。
她蹲下去,捂住脸。
“我只是怕。”
声音很低。
“我怕你超过我。”
我没说话。
她哭了。
“我三十六了。公司一直说给我升合伙人,可新人一个个上来。我不拼,我就没位置了。”
“所以你偷?”
“我没办法!”
我打开车门。
“你有。”
我看着她。
“你可以学,可以改,可以承认别人比你强。”
“但你选了最烂的那条。”
我上车。
她拍着车窗喊:
“江晚,你别走!你不能这样毁了我!”
我降下车窗。
“唐薇,是你自己把车开走的。”
“从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我不会永远站在原地。”
十七
一周后,行业协会立案。
两周后,青岚正式向警方报案。
唐薇被带走调查那天,办公室很安静。
没人讨论。
但所有人都在看手机。
启明设计那边也出事了。
韩磊被开除。
陆承根本不是什么甲方关系。
他是韩磊的表弟。
两人想通过唐薇拿到青岚方案,再用匿名举报拖垮青岚。
唐薇不是被骗。
她知道对方是谁。
她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
她想借启明的手,把我从主创位置上踢掉。
再由她拿废稿去指控我资料管理失职。
如果青岚没中标,她就把责任推给我。
如果青岚中标,她就吞掉我的署名。
算盘打得很响。
可算盘最怕光。
一照,全是灰。
唐薇的丈夫来过公司一次。
他穿着衬衫,脸色憔悴。
在前台吵着要见我。
我让保安请他到会客室。
他一进门就说:
“江小姐,唐薇怀孕了。”
我抬头。
他盯着我。
“她现在不能受刺激。你能不能高抬贵手?”
我放下笔。
“她怀孕,和她泄密有什么关系?”
他噎住。
很快又说:
“她已经知道错了。你也是女人,何必把她往死里逼?”
我看着他。
“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但她不是坏人。”
“坏人脸上不会写字。”
他脸色难看。
“你这样太狠了。”
我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这里是她和韩磊的聊天记录。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替她求情。”
他低头看。
脸一点点变白。
聊天记录里,唐薇说:
“江晚那种人好拿捏,冷处理两天就服了。”
“车上不给她留位,她也不敢闹。”
“到时候让她迟到,方案署名自然换掉。”
“匿名邮件你们发,别牵扯我。”
她丈夫看完,手开始抖。
我说:
“我没有逼她。是她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他拿着那几页纸,没再说一句话。
出门时,背都塌了。
十八
唐薇第四次身份反转,是在一个月后。
她从“受害孕妇”,变成了被丈夫起诉离婚的人。
原因不是我。
是韩磊。
警方查手机时,查出了她和韩磊的转账,还有不该有的酒店记录。
这件事在公司传开时,大家都很唏嘘。
有人说她糊涂。
有人说她活该。
有人说江晚够狠。
我听见了。
没回应。
项目现场第一次交底那天,我带团队去宁州老城。
雨后天晴。
旧戏台已经围起来,准备做保护性修缮。
我站在台口,看工人给木梁编号。
赵姐跟在我旁边,小声说:
“江工,那天在宁州,我其实想帮你说话的。”
我点头。
“嗯。”
她有点尴尬。
“我就是怕。”
“我知道。”
“你怪我吗?”
我看着梁上斑驳的漆。
“你没害我。”
她松了口气。
我又说:
“但我也不会把后背交给你。”
赵姐脸红了。
“明白。”
成年人之间,有些话说开就够了。
不是所有沉默都该被审判。
但也不是所有沉默都值得信任。
十九
宁州项目推进很快。
甲方对方案很满意。
贺总偶尔会来现场。
有一次,他站在中庭,看着新旧材料交接的位置,问我:
“那天你为什么这么稳?一般年轻人遇到这种事,早就慌了。”
我想了想。
“慌过。”
“看不出来。”
“看出来就输了。”
贺总笑了。
“你爸以前也这样。话少,手稳。”
我愣住。
“您认识我爸?”
“认识。老江嘛,修戏台的一把好手。”
他指了指台口。
“那根梁,当年就是他换的。”
我抬头看。
阳光从脚手架缝里落下来。
尘埃浮在光里。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我爸。
如果他还在,大概会说:
“手艺人,不怕慢,就怕心歪。”
我站了很久。
贺总没催我。
离开前,他说:
“江晚,宁州需要的是你这样的人。别被那些事弄脏了心。”
我说:
“不会。”
其实会。
人被伤过,心里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但痕迹不是脏。
痕迹是提醒。
提醒我下次上车前,先看清谁握着方向盘。
二十
项目封顶那天,青岚给我办了庆功会。
周总端着酒杯过来。
“江晚,过去的事,公司也有责任。”
我说:
“是。”
他没想到我接得这么快。
表情卡了一下。
我举杯。
“所以我希望以后所有项目,署名和权限流程都公开。”
周总点头。
“已经在改。”
“车辆安排也写进项目出行制度。”
“写了。”
“临时人员不得接触投标资料。”
“也写了。”
我喝了一口水。
“那就好。”
周总叹了口气。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蒋总。”
我笑了笑。
“可能因为吃过亏。”
庆功会结束,我独自走出酒店。
宁州的夜风很凉。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然后传来唐薇的声音。
“江晚。”
我没说话。
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出来了。取保。”
“嗯。”
“我想见你一面。”
“没必要。”
“我就想问一句。”她停了很久,“如果那天早上,我让你上车,后面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我看着路边驶过的车灯。
一辆接一辆。
“会。”
她呼吸一顿。
“为什么?”
“因为你想拿走的,不是一个座位。”
我说:
“你想拿走我的名字。”
“我的方案。”
“我的机会。”
“我的沉默。”
“车满了,只是你露出来的第一根刺。”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
“我后悔了。”
“那是你的事。”
“江晚,我们以前也算师徒一场。”
我平静地说:
“唐薇,师傅教人走路。你教我看路。”
她哭了。
这次我没有挂。
我让她哭完。
然后说:
“以后别再联系我。”
我拉黑了号码。
二十一
半年后,宁州文化中心开馆。
那天人很多。
老人带着孩子来看戏。
年轻人在运河阶梯边拍照。
展厅里有旧城影像。
报告厅里有第一场昆曲演出。
我站在人群后面。
没有上台。
主持人念到设计团队时,屏幕上出现我的名字。
江晚。
主创设计师。
那两个字很安静。
但我看了很久。
开馆结束后,贺总把我带到后台。
墙上挂着一块小铜牌。
上面写着:
“旧物不是装饰,是城市的记忆。”
旁边嵌着那枚门环残片。
我伸手摸了摸。
冰凉。
真实。
蒋叔站在门口,看着我笑。
“后悔当初没早点公开身份吗?”
我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如果一开始就有人撑伞,我可能不知道谁会推我进雨里。”
蒋叔点头。
“现在呢?”
我看向外面。
广场上灯亮了。
人群慢慢散开。
我说:
“现在我自己有伞了。”
二十二
回程那天,宁州下小雨。
我去停车场取车。
那是一辆很普通的白色车。
公司配的。
不贵。
但钥匙在我手里。
我把样品箱放进后备箱。
箱子旧了,边角有磕痕。
那天暴雨留下的泥点,洗过很多次,还是有一点淡淡的印子。
我没换。
它提醒我。
别怕狼狈。
狼狈有时候是证据。
也是起点。
上车前,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某设计公司前总监涉嫌侵犯商业秘密案,进入审查起诉阶段。”
没有名字。
但我知道是谁。
我关掉新闻。
系好安全带。
导航提示:
“前方道路拥堵,请选择是否更换路线。”
我点了“更换”。
车子驶出停车场。
雨刷轻轻摆动。
路口红灯亮起时,我忽然想起那天早上。
唐薇坐在车里,对我说:
“车满了。”
那时我站在雨里,以为自己被丢下了。
后来才明白。
被丢下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真以为自己只能等别人带你走。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车往前开。
这一次,没人替我安排座位。
也没人能把我赶下车。
因为方向盘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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