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那个老小区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同楼的一个女人扯上任何关系。那时候我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单身,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不低,够活但攒不下钱。我搬进那栋楼图的就是便宜,六楼没电梯,房租比隔壁新小区便宜一千二,一个月省下来的钱够吃二十顿外卖。

我搬进来那天是周六下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扛着行李箱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上面有动静,抬头一看,一个女人正弯腰拖地,拖把在楼梯拐角来回蹭。她穿着件宽松的白T恤,灰色居家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子上。她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回头看我,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扫了我一下,像扫楼道里多出来的一件杂物,然后继续低头拖地。我扛着箱子从她旁边挤过去的时候闻见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混着夏天楼道里那种闷热潮湿的空气。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周卉,住五楼,我楼上。比我大六岁,那年三十四,离异,在一家出版社做美术编辑,跟我算半个同行。刚开始我们只是点头之交,上下楼碰见了互相让一下,她偶尔帮我捡一下滚到楼梯角的快递盒子。第一回说上话是因为六楼的楼道灯坏了,我打电话报修之后物业拖了三天没来,我下班回来摸黑掏钥匙的时候脚下一绊,手机摔出去老远。她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手里打着手机闪光灯帮我照了半天,又陪我去楼下门卫室借了个灯泡,看着我踩在梯子上把那盏灯换了。她站在下面帮我扶着梯子,我拧灯泡的时候低头扫见她仰着的脸,闪光灯从下往上照着她下颌线,下巴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换完灯泡她跟我一起往楼上走,到了五楼她停了步说了一句:“以后楼道灯再坏了你敲我门,我这儿有备用灯泡。”我说好,她又补了一句:“你做饭别老点外卖,楼下菜市场六点以后菜便宜。”说完就推门进去了。她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那以后我们渐渐熟了。她会在周五晚上敲门给我端一碗她多熬的绿豆汤,我会在周末顺带帮她把门口的快递拎上楼。我们加了微信,她有时候发一个菜谱的链接给我,说这个你试一下简单好吃,我做了之后拍照片给她看,她回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那种关系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朋友,不是恋人,像两只住在同一栋楼里的猫,偶尔在楼梯转角碰上了,蹭一下对方的尾巴尖,然后各回各家。

有一次她出差去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我正好下楼扔垃圾,在四楼拐角遇见她拖着行李箱往上走。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我回来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转角亮了很多。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脸上带着赶路之后的疲倦,但眼睛亮亮的。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才回来”,觉得太亲昵,咽回去了。想说“你瘦了”,又觉得太刻意。最后只挤出一句“你那个菜谱我试了,糊了”。她笑出声来,说你肯定火开大了。然后她拖着箱子继续往上走,我在楼梯上站着听她关门的声音,站了好一会儿才下去扔垃圾。

那个夏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有天晚上下了暴雨,整栋楼停电了。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没电了就发呆,听见有人敲门。开了门是她,手里举着一根蜡烛,烛火被楼道灌进来的风吹得歪歪倒倒的,她半边脸被烛光照着,另外半边融在黑暗里。她说你家有蜡烛没,我这儿多了一根给你拿过来。我接蜡烛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没缩我也没松,就那么隔着那根晃动的蜡烛站了三秒钟。然后她把蜡烛塞进我手里说“走了”,转身往上走,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

我拿着那根蜡烛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声控灯不亮,她的脚步声响到五楼之后停了,然后是她开门关门的声音。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白色的蜡烛,蜡油滴在我虎口上烫了一下,我吹了吹,把蜡烛拿进屋里点上,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那根蜡烛烧完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我们俩在楼下碰见了。她坐在小区门口那张石凳上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隔着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看着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后来她忽然开口了,眼睛看着前面,说的却是:“你谈过几个女朋友?”我说:“三个。”她说:“最长多久?”我说:“一年半。”她说:“那你知道多久算久?”我说:“多久?”她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很轻:“等你习惯了天天跟她说话,突然有一天她不跟你说了,你觉得日子少了一块。那就算久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各自上楼了。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我摸到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你几点出门?我帮你带楼下的豆浆。”她秒回:“七点半,不加糖。”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二十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她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她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说了句“刚好”,然后我们并肩往小区外面走。从那天开始我们每天早上一起出门,谁先下楼就在门洞里面等五分钟,等不到就发个消息“走了”,但大多数时候都等得到。周末一起去菜市场,她教我挑鱼挑菜,我帮她拎袋子,菜市场的大姐有回问“你俩是一家的?”她没解释我也没解释,大姐又问“你弟?”她笑了一下说“邻居”。

那个“邻居”维持了将近半年。秋天的时候她发烧了,一个人在家躺着没去上班,我翻墙去把她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又给她煮了粥送上去。她靠在床头喝粥的时候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你搬过来住吧。反正你那房子下个月到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好像在说“你帮我把窗帘拉一下”。我端着空碗站在她床边,心跳快得肋骨都疼。我说:“好。”

然后我就搬上去了。我的行李很少,两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从六楼搬到五楼只用了二十分钟。她的鞋柜腾出一格给我放鞋,卫生间的刷牙杯多了一个,衣柜腾出半边挂我的衣服。我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她还在睡,我就轻手轻脚去厨房做早饭。她醒的时候豆浆已经晾好了,温度刚好。她头发乱糟糟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端盘子,说了一句“你好像变好看了”。我低头煎蛋没接话,但其实是因为每天看见她的第一眼,我那一天就有了盼头。

我们在一起的事没有公开,小区里的人还是喊她“五楼那个做设计的”,喊我“六楼那个换灯泡的”。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每次晚上回家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她会悄悄拉一下我的手,然后在五楼门口松开。那种暗处的接触让我觉得比任何公开的关系都更踏实,像是在城市的一栋老楼里,我们藏了一片只有彼此知道的角落。

后来有人问过我,你们差六岁,你不介意?我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比我大六岁这件事,在楼梯上第一次看见她拖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那一眼之后所有关于年龄的东西都被冲淡了。她教我挑鱼的时候弯着腰拍一拍鱼身说“新鲜的肉会弹回来”,她熬夜赶稿的时候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她早上赖床的时候会把被子蒙过头顶说“再睡五分钟”然后睡二十分钟。那些时刻里的她就是一个具体的人,不是某一个年龄段的代表。而我爱上的就是那个人本身。

现在我还在那个小区住着,没搬走。房租涨过两次了,中介发消息问要不要换个新一点的地方,我说不用了。这个地方的楼道灯是我换过的,拐角的墙上有一块她拖地的时候蹭出来的淡黄色水渍,门上她贴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贴纸,一只猫。我每天下班回来爬到四楼的时候抬头看一下五楼的门口,她有时候会开着门等,楼道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动她挂在那里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像当年那场暴雨夜里她敲门递蜡烛的时候,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那根蜡烛早就烧完了,但有些东西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