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下半年,坐落于黄浦江边世博文化公园的上海大歌剧院的正式启用,是今年上海乃至全国最令人期待的文化盛事之一。建筑项目由挪威建筑事务所Snøhetta设计,外形灵感源自折扇,巨构的白色螺旋阶梯构成主要的视觉语言,从而构建一座开放给公众参观的江边屋顶公园。21世纪的现在,歌剧院作为公共建筑其本身就是一种全民性的公共艺术,也与城市生活和市民精神密切相关。
歌剧院往往是一座城市最重要的地标建筑,是城市文明和公共生活的重要锚点。从古希腊的露天广场,到18、19世纪欧洲贵族把持的富丽堂皇的古典剧院,到20世纪歌剧院正式走向大众、回到公共生活,再到21世纪的数字与文旅时代,歌剧院始终都在寻求自己在文化生活、城市空间、公众领域内的独特位置。从广场,到宫殿,再回到人间,歌剧院不再仅仅是一座艺术的殿堂,而是成为城市精神世界的公众客厅。
从广场到宫殿:剧场的公共性是如何失去的?
把时间向前拨两千五百年,人类最早的剧场倚靠在山坡之上。古希腊的雅典,露天剧场依山而建,巨大的扇形看台层层叠叠,背景是蔚蓝的天空和神庙高耸的屋檐。在露天剧场里上演的不只是悲剧和喜剧,更是城邦的政治生活。被剧场补贴吸引的公民坐在那里,不单是为了“净化”情感,更是为了讨论城邦最重要的现实议题,只是这些议题往往借由神灵与人的纠葛故事来表达,讨论正义、命运、权力的边界。
这种公共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是剧场的默认属性。尤其到了莎士比亚时代的伦敦,剧场更是彻底属于平民大众。泰晤士河畔的环球剧院是一座木结构的圆形建筑,中央是露天的庭院,周围是属于平民的1英镑价格的站席。这里只有喧闹、啤酒、小零食,没有安静的观演礼仪。工人、学徒、商人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大声起哄,为出色的演员长篇的独白欢呼或咒骂。
一个教育程度不深的年轻人(莎士比亚自己也就上过两年学),可能刚刚结束一天的劳作,站在环球剧院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哈姆雷特》的首演。他未必能听懂所有的台词,但他一定听得懂复仇、背叛和死亡。那是属于他的戏剧,属于他的城市,属于他的时代——后人排演莎士比亚的剧作时,往往吐槽为什么有这么多如此长篇大段的“独白”:但恰恰是这些宛若广场演说的长篇独白,能够最直接地点燃台下近千位观众的热情与心火。
然而,这种喧闹的、混杂的、属于所有人的广场式剧场,并没有一直延续下去。17世纪之后,戏剧开始被请进宫殿,剧场完成了一次从公共空间到精英沙龙的转变:它变得更华丽、更精致、更安全,但也更封闭、更疏离、更遥远。
这一转变源自17世纪的欧洲君主专制在法国、奥地利、普鲁士等地的逐步确立。从此,宫廷不仅是政治中心,也是文化仲裁者。路易十四时期的凡尔赛,戏剧和歌剧被纳入宫廷仪典,成为贵族的专属,成为展示王权秩序的一部分。平民被赶出剧场,伏尔泰撰文痛斥莎士比亚的粗俗,古典主义戏剧大行其道,莫里哀也只敢在台词的只言片语中暗藏机锋。演员不再面对吵闹的市民,而是面对沉默的贵族;舞台不再讲述普通人的欲望,而是讲述英雄、神祇和帝王的命运。
在这种语境下,剧场建筑开始发生变化。木结构被砖石取代,开放式舞台被镜框式舞台取代,观众席被划分为不同的等级,最靠近舞台的包厢价格最昂贵,位置最高的站位最廉价。剧场不再是一个平等的空间,而是一个富丽堂皇的、被精确分层的社会现状模型。到18世纪中叶,这种剧场的贵族化趋势在欧洲大陆进一步被构建为“理所应当”的古典神话。1778年落成的米兰斯卡拉歌剧院,歌剧院的“圣城”,被视为现代歌剧院的原型之一,威尔第的《奥赛罗》、《纳布科》,普契尼的《蝴蝶夫人》、《图兰朵》等经典都在此地首演。它的平面像一个马蹄,层层包厢环绕着观众席,舞台被框在一个巨大的拱门之后。观众既看向舞台,也看向彼此。谁坐在哪个包厢,甚至比台上演什么更重要。
建筑风格也随之改变。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新古典主义成为歌剧院的主流语言:对称的立面、巨大的柱廊、三角形的山花,厚重的石材。这是一种视觉上的合法性建构,通过建筑的庄重,暗示艺术的崇高与不可侵犯。歌剧院不再只是一个娱乐场所,而是一个道德与审美的高地,一切都像是在模仿古希腊的神庙。但这一次,所谓的古典主义意味着,神庙不属于公民,而属于国王、皇帝和贵族。
19世纪是歌剧院的黄金时代,也是最彻底的“宫殿化”时代。1875年建成的巴黎歌剧院,是这一进程最后的巅峰之作。建筑师查尔斯·加尼叶用大理石楼梯、金色大厅、镜厅、复杂的包厢系统,建造出一座近乎奢靡的建筑。这里的每一个精雕细琢的建筑细节都在提醒观众,这里是高雅之地,不是人人都能随意说话的拱廊街道。甚至,它的楼梯本身就是一个舞台,每当中场休息,贵族夫人都穿着华美长裙,优雅地步上台阶,接受社交沙龙全场的高光注视。
巴黎歌剧院后来成为著名音乐剧《剧院魅影》的故事背景,并非偶然。那个藏在地下湖中和5号包厢(现在的巴黎歌剧院特意为5号包厢安排了《剧院魅影》的联动)的魅影幽灵,恰恰隐喻了宫殿式歌剧院建筑被压抑的另一面:它既辉煌,又封闭;既浪漫,又恐怖。它是一个为少数人准备的梦境,大多数人只能被拒之门外。
同一时期,维也纳的国家歌剧院、莫斯科大剧院等宫殿式歌剧院,纷纷以相似的逻辑建成。它们共同塑造了一种关于“歌剧院”的全球想象:宏伟、高贵、难以接近。这种想象如此强大,以至于直到今天,当人们听到“歌剧院”三个字,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金色大厅、红色丝绒、水晶吊灯。
但在这层华丽外壳之下,剧场原本的公共性被严重压缩了。它不再是公民讨论现实议题的场所,也不再是工人下班后的娱乐场,而是一个高度贵族化、仪式化的空间。进入其中,需要合适的服装、合适的行为、合适的阶层,“衣冠不整者禁止入内”。这种模式,几乎统治了整个19世纪,也深深影响了20世纪世界各地歌剧院的建设逻辑。直到今天,当我们在中国的大小城市中看到一座座新建的歌剧院,依然能在它们的立面和平面中,辨认出巴黎歌剧院的魅影。
20世纪:歌剧的大众化与城市精神
如果说19世纪的歌剧院是一座座为贵族修建的宫殿,那么20世纪的歌剧院,则在努力把自己重新交还给城市。这种努力的起点,比很多人想象得更早。
18世纪末,莫扎特在维也纳和布拉格写下《费加罗的婚礼》,歌剧的观众结构开始松动。作品讲述的是一个仆人如何用自己的智慧战胜了伯爵,这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中近乎挑衅。莫扎特要求词作家弃用意大利语而用德语写作,用更直白的旋律、更生活化的情节,把歌剧从神话和英雄的云端,拉回到街道和市民的客厅。大众在欢呼,贵族在咒骂:莫扎特以天才的身份飞蛾扑火,前瞻性地宣示了歌剧大众化的可能性:这不是一场孤立的艺术实验,而是一种新的文化判断。歌剧不必只为宫廷服务,它也可以为市民服务。
真正把这种可能性推向极致的,是理查德·瓦格纳。1876年,他凭一己之力四处筹资,在巴伐利亚的小城拜罗伊特,建造了一座专门为自己歌剧设计的剧院——瓦格纳节日剧院。朴素的建筑理念,没有豪华的包厢,没有可以炫耀的阶梯,观众席被压暗,乐池被隐藏。所有视线都指向恢弘壮阔的舞台,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声音上。瓦格纳想做的,是一种“集体沉浸”,和后来著名的无产阶级戏剧家布莱希特殊途同归的是,瓦格纳并不想让观众在观看中确认自己的阶级并开始反抗,而是让他们沉浸在音乐中从而意识到阶级应该被消灭。
这种设计在当时是革命性的。它暗示了一个简单却激进的理念:歌剧院可以是民主的。
这种理念在大西洋彼岸找到了新的土壤。1883年,旨在为当时被排斥在旧社交圈外的“New Money”们提供展示平台的纽约大都会歌剧院落成。20世纪中叶在迁入林肯表演艺术中心的新地址后,尽管它依然保留了传统歌剧院的金色与红丝绒的富丽,但运营逻辑已经完全不同。大都会歌剧院开始系统性地向公众开放:设立学生票、广播转播、社区教育项目、学校合作计划。歌剧院不再是只有周末穿礼服才能进入的空间,而是一周七天随时敞开大门,成为城市文化基础设施建设的一部分。
同一时期的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歌剧院更是被写进城市更新的蓝图。它们不再只是艺术殿堂,而是城市复兴的引擎。人们相信,一座好的歌剧院可以提升一个街区的活力,吸引中产阶级回归,带动周边商业。这种信念至今仍在影响全球的城市规划。
与此同时,建筑风格也在迅猛变化。现代主义建筑师们不再迷恋新古典主义的柱廊和山花,包豪斯、现代主义、粗野主义、功能主义纷至沓来,转而追求简洁的体量、清晰的结构、功能优先的空间。混凝土、玻璃、钢铁成为新的建筑材料,令人一眼记住的巨构成为主流的设计语言。歌剧院的外观开始变得冷静、克制、规整,工业化不带情感的冰冷,甚至显得有些疏离。
从这种建筑风格的改变,和其对建筑设计史的深刻影响来看,20世纪的歌剧院依旧是神庙,但却是属于大众和工业化的新神庙。它们在精英与大众之间摇摆、调整、试探,没有完全放弃高雅文化的传统,但却高度重视普通观众的存在。它开始承认,一座歌剧院的价值,不仅取决于今晚的票房,还取决于它是否真正参与了这座城市的精神与文化生活:
歌剧院成为建筑师探索现代性的试验场,也决心成为现代公众生活和市民精神的咏叹调。
21世纪的中国实验
当这种以歌剧院设计为载体的现代性实验来到21世纪的中国,它呈现出一种更为复杂的面貌。2007年,国家大剧院在北京天安门广场西侧落成。法国建筑师保罗·安德鲁在中国北京的核心区域,让一个巨大的钛合金穹顶,漂浮在一片人工湖之上。它的造型极具象征性:没有明确的民族风格,却有一种强烈的秩序感,人们叫它“巨蛋”,这个名字本身就混合了惊叹、面对新事物的陌生与后现代的解构。
国家大剧院的建成,标志着中国也将歌剧院推向了国际文化舞台的前沿。它不仅是一个演出场所,更是一个外交空间、一个对外的形象拓展。它的公共性,当然首先体现在向世界展示中国,但与此同时,它也促使每个市民都随时走进来,改变了北京的文化地图:它带来了更高频率的国际演出、更专业的制作标准、更成熟的运营模式。更重要的是,它让去歌剧院这件事,变成一种可被接受的日常消费。除了演出,国家大剧院高强度的艺术展览、文化活动、公共教育课程,以及建筑本身开放参观,包括作为市民公园的人工湖一圈的巨大绿化区域,都让市民们明白,哪怕并没有进场观看歌剧,歌剧院也不再是一个属于别人而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符号。
于是,歌剧院开始逐步与国人的城市生活发生深层联系。随后十几年,各地兴起“大剧院热”,广州大剧院、天津大剧院、哈尔滨大剧院、青岛大剧院、南京国际青年文化中心、苏州文化艺术中心,几乎每一个稍有规模的城市,都有一座建筑风格高度前卫的、展现城市文化和精神的、属于自己的歌剧院。它们造型前卫,功能复合,都无一例外以成为城市地标为目标。
广州大剧院、南京国际青年文化中心都由扎哈·哈迪德设计,建筑本身就是艺术品,视觉上都以透明的“窗口”出名,坐落于繁华的城市商业区,包含着对城市生活的礼赞和乐观激昂的未来主义。它的观众群体相对年轻,演出内容也更贴近当代生活,几乎难以遇到传统的“歌剧”,而是以音乐剧、脱口秀为主打。而天津河西新区的天津大剧院、哈尔滨大剧院等,则位于城市新区,利用寒冷的气候和湿地景观,高度规整的建筑几何与充满活力与变化的自然融合,营造出一种诗意的公共空间。每逢周末,那里不仅有演出,还有散步的人群、拍照的游客、参加活动的学生,公众的参与本身就是理想的未来社会面貌的一部分,是露丝·伊利格瑞所谓的“天使建筑”。
一座歌剧院,根本还是要为城市里的人服务。城市形象是一部分,但不是全部。进入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越来越多的歌剧院意识到,演出票房不再是唯一的KPI,艺术教育、公共讲座、工作坊、儿童合唱团、公开排练、免费导览,这些不直接产生票房的活动,反而成了歌剧院与城市、与公众建立长期联系的关键。歌剧院是文化的殿堂,更是文化的综合体,它不再只是演出的容器,而是城市公共文化生活的组织者。
从古希腊的露天山坡,到巴黎歌剧院的大理石宫殿,再到上海新歌剧院的螺旋阶梯,人类两千多年的历史,把剧场从所有人的广场,变成少数人的宫殿,再尝试把它重新还给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回归:今天的公共性,不再是古希腊那种混沌初级的朴素政治参与,也不是莎士比亚时代的街头狂欢,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温和、更制度化的公共文化。它承认高雅艺术的存在,也承认普通人走进来的权利;它保留专业演出的尊严,也提供不被演出绑定的空间。
冰冷的,定型的建筑可以给出姿态,但真正的公共性,还需要人的参与,需要时间、运营、内容、信任一点点积累。但至少,未来站在新上海大歌剧院螺旋楼梯下、抬头看着阶梯逐级向上,铺向天际的我们会意识到:如今的歌剧院,没有把你挡在外面,而是在邀请你走上去。也许,这就是一座歌剧院在21世纪,能给一座城市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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