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属猪的,八三年出生。
这些年因为这个生肖,我没少被人开涮。过年聚餐,亲戚们喝多了就拿我打趣,说属猪的好啊,有福气,能吃能睡。我嘴上跟着笑,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凭什么属龙的就高高在上,属猪的就活该当个吉祥物?
但说实话,前些年我过得确实像个笑话。
我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后进了一家小公司做出纳。干了五年,工资从三千五涨到四千八。跟我同批进来的同事跳槽的跳槽,升职的升职,就我原地踏步。老板说我踏实,其实我知道,他就是觉得我便宜好用,换个人他得多掏一倍工资。
二十七岁那年谈了个女朋友,谈了三年,准备结婚的时候她妈提了个条件,必须在市区买房,首付至少得六十万。我回去翻了翻存折,连公积金加一起不到十五万。我跟我爸打电话,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家里存了八万块,你拿去用吧。那八万是我妈做保洁攒了六年的钱。我没要。
后来女朋友跟我分了,分得挺体面,没有吵架没有撕破脸。她请我吃了顿火锅,结账的时候抢着买了单,说这顿她请。我知道那意思是两清了。我走出火锅店的时候街上下着小雨,我没打伞,走了三站路回家,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之后我消沉了挺长一段时间。每天上班下班,回家点外卖打游戏,周末睡到下午两点。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对象了,我就说在找在找。她说你别糊弄我,你属猪的,命里有福,早晚会好的。我说妈你少看点那些公众号。
其实我不信命。我觉得命这东西就是自己没本事的时候找的借口。但我又不得不承认,那几年我真的走得很背。做什么都不顺,做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三十一岁的时候咬牙辞了工作自己开店,卖卤味,租了个小门面,起早贪黑干了一年,最后算下来赚的还不如上班多。关门那天我把那锅老卤汤倒进了下水道,看着那褐色的汤打着旋流走,心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转机来的很突然,或者说,我当时没觉得那是转机。
去年三月,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公园晨练的时候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了。我请了假回去看她,在医院里陪了三天。同病房有个老太太,比我妈大几岁,儿子在国外回不来,就一个护工照顾着。有一天晚上那老太太疼得睡不着,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的哼。我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帮她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她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真好,你妈有福气。
我妈出院后我回了自己城市,继续找活干。五月份的时候一家连锁便利店招区域督导,我去面试了。面试我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聊了几句之后她突然说,你是不是三月份在老家人民医院陪过床?我愣了一下,说是啊。她说那是我妈,住你妈隔壁床,她说晚上有个小伙子给她倒过水。
我当场就懵了。这都能碰上?
刘姐当天就拍板让我入职了。她说我妈回去念叨了你好几次,说现在年轻人心肠这么好的不多了。我说那都是小事。她说小事才见人心,你愿不愿意从小事做起?我说愿意。
这份工作干到现在刚好一年。从督导升到了区域主管,管着十几家门店。工资翻了一倍多,手底下带着八个人。我妈知道以后高兴得不行,说你看我说你属猪的有福吧。这次我没跟她抬杠,我说是是是,借您吉言。
但说实话,我真正开始信那个"天意",是今年过年的时候。
年初二我在家刷手机,刷到一篇文章,标题里有个"猪"字,我就点进去了。那篇文章说属猪的人表面随和,其实心里特别犟。不争不抢不是没能力,是骨子里不愿意跟人撕破脸。但老天爷不会让老实人白老实,属猪的人命里都有一个"贵人关",只要有人拉你一把,后面的路就顺了。
我当时靠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客厅里电视正在放春晚重播,我老婆在旁边剥橘子——对了,我去年年底结婚了,刘姐介绍的,她表妹,在幼儿园当老师,也是属猪的。我们俩特别聊得来,相处了几个月就领证了。
我盯着那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文章里的字一句一句往心里钻,特别是那句"老天爷不会让老实人白老实"。我说不上来为什么,眼眶有点发热。我老婆侧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看什么呢眼圈红了。我说没事,看了一篇心灵鸡汤。她凑过来瞄了一眼,说你哭啥,上面写的不是挺好的吗。我说我没哭,我就是觉得——真他妈巧。
是啊,真他妈巧。
我回想过往这些年,好像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但当时我从来没看出来。大学学会计不是我自己选的,是我爸让我报的,我当时根本不感兴趣。但要不是这个专业,我做不了便利店督导这份工,因为看的都是数据报表那套东西。第一份工作混了五年,看似浪费青春,但是那五年里我学会了怎么跟各种人打交道,被老板骂多了就练出来一副厚脸皮,后来做区域督导要跟店长们沟通,全靠那会儿打的基础。
再往前推,我二十七岁那个女朋友如果没跟我分手,我可能还在那座城市背房贷,不可能回老家去陪我妈,也不可能在病房里碰到刘姐她妈。一桩桩一件件,单独拎出来看都像是倒霉事儿,串在一起才发现是条绳子,把我从原来的那条路上拽了出来,拽到了现在这条路上。
有天晚上我跟我老婆聊起这个。她听完想了想,说你知道属猪的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我说是什么。她说不是有福,是耐得住。你那些年吃了那么多亏,换了别人早崩了,你就那么吭哧吭哧过来了,不抱怨不折腾。我心里一惊,她说这话的语气跟我妈一模一样。
其实属猪的人哪有那么玄乎。我就是个普通人,没大本事,扛不住大事情,遇到困难第一反应也是躲。但我认一个死理——日子再难,总得过下去。过下去就有机会,过不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今年三月份我又回了一趟老家看我妈,顺便去医院复查她的手腕。路上碰到了那个老太太的女儿刘姐,她也带着她妈来复查。两个老太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聊天,我们站在旁边等着。刘姐拍拍我肩膀说,你现在干得不错,继续努力。我说谢谢姐,没有你我还在家躺着呢。她笑了,说你谢我干啥,你要谢谢你自己三年前那个晚上起来了,给我妈倒了杯水。
回去的路上我妈坐副驾驶,突然很认真地说,儿啊,你现在走路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哪儿不一样。她说你以前走路低着头,肩膀缩着,好像怕什么东西砸下来一样。现在你胸挺起来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车窗外是一片刚返青的麦田,嫩绿嫩绿的,一直铺到天边。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妈又补了一句,我说你属猪的有福,没说错吧。
这次我没反驳。我笑着嗯了一声。
是啊,属猪的有没有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些你以为白走的路、白吃的亏、白流的眼泪,总有一天会变成某个过河的人脚下恰好踩到的石头。你只管往前走,不用问为什么。走到对岸的时候,回头一看,所有的弯弯曲曲连成了一条线,直的。
反正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老婆在副驾驶上啃苹果,我妈在后座打盹,车里播着一首老歌,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得我睁不开眼。这不就是福气么?还要啥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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