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海
1894年11月21日,天擦黑的时候,旅顺口完了。
黄金山炮台的清兵早跑没影了,日本人的炮弹把山头削下去三尺。旅顺,这座北洋水师经营了十几年的军港,连一天都没扛住。
陈来顺那年二十三,在旅顺船坞当铁匠,膀大腰圆,抡一天大锤不带喘气的。他听见外头枪响得跟炒豆子似的,知道不好,赶紧把老娘、妹子还有没过门的媳妇塞进地窖,自己最后钻进去,盖上盖板。
从木板缝往外瞅,满街都是穿皮靴的脚跑来跑去。他听见刺刀捅进人身体里那种闷响,噗嗤噗嗤的,一声接一声。女人哭,孩子嚎,喊到一半就没了动静。有个日本兵拖着一个女人从地窖门口过,女人叫得撕心裂肺,他妹子吓得浑身发抖,他娘死死捂住妹子的嘴,手指头都掐进肉里了。
后来他才知道,日本人从城东开始杀,挨家挨户地杀,一个活口不留。有婴儿被刺刀挑起来甩出去老远,落在石板地上连声都没出就没了。有老头被逼着往井里跳,不跳的就一刀捅翻踹下去。有女人遭完罪被豁开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血顺着街上的石头缝往下淌,汇成一条一条暗红色的道道,淌进海里头,把海湾子都染成了铁锈色。
陈来顺在地窖里蹲了两天两夜。渴了舔石板缝渗出来的水,饿了嚼地窖里存的两根生萝卜。等他爬出来的时候,满城都是死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些已经胀得认不出人样了。野狗趴在尸首上啃,眼睛都是红的,看见活人也不跑,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你。
两万多人,杀了四天三夜。全城就留了三十六个活口——那是日本人故意留下来收尸的。
陈来顺不在那三十六个人里头。他从海边崖壁上的羊肠小道连滚带爬摸进了老铁山。衣裳刮烂了,脸上全是血口子,十个手指头扒石头扒得指甲都翻了起来。他娘、他妹子、他没过门的媳妇,全没了。一家四口,就剩他一个。
后来他跟人讲,那天夜里他站在老铁山上回头往旅顺城看,满城大火,半边天都烧红了。他就跪在那,膝盖磕在石头上,朝那座着了火的城市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扭头钻进了深山老林。
这一钻,就是十六年。
二、落草
老铁山那地方,山大林深,连绵几十里,往东一直连到辽东的丘陵地,往西站在山头能瞅见渤海湾。陈来顺一开始是一个人,摘野果子、套野兔子、扒树皮,啥能吃就往嘴里塞啥。饿得扛不住了,啃过观音土,拉都拉不出来,差点死在个山洞里。
后来他陆陆续续碰上了几个也从旅顺逃出来的,一问,都是家里被日本人杀绝了的。几个人凑一块,你说一句我说一句,说着说着全红眼了。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攥着拳头砸树,陈来顺蹲在一边不吭声,闷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话:“哭顶个屁用,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们就凑了五个人,三条破枪——其中一条还是鸟铳,打一枪得捅半天枪管。陈来顺给这伙人起了个名,叫“报仇队”。别人上山当土匪,图的是抢钱抢粮吃香的喝辣的。他陈来顺上山,图的就一样——日本人的命。
他给弟兄们定了三条规矩,说死了不能改:第一,中国人不劫,穷老百姓的东西一根草都不能动。第二,妇孺不伤,不管哪国的。第三,杀日本人,不留活口,不留后患。
一开始没人把他们当盘菜。辽东那地界,土匪多如牛毛,三五个人的小绺子多的是,老百姓管他们叫“铁山绺子”,日本人在文书里写的是“老铁山匪团”,也没觉得这帮人能翻起什么大浪。
但很快就知道厉害了。
1896年开春,有两个日本测绘技师带着个翻译和四个护卫,进了老铁山脚下搞测绘。这帮人嚣张惯了,强行占了山脚下一户农家,把人家院子当营地,还打伤了那家的老汉。老汉的儿子连夜摸上山,找到陈来顺,扑通就跪下了。
当天夜里,陈来顺带着几个弟兄摸黑下了山。他们没有枪,一人一把刀,鞋上缠着破布,走路不出声。五更天的时候,七颗人头整整齐齐码在那户农家院门口。翻译被割了舌头,胸口钉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血债血偿。”
这是他杀的第一批日本人。但绝不是最后一批。
三、阎罗
打那以后十好几年,陈来顺跟他那帮人就跟鬼影子似的,在辽东的大山里头晃悠。他们不劫道,不绑票,不祸害老百姓,一双眼睛就盯着日本人。日本商人、搞测绘的、修铁路的工程师、三五个人成不了气候的小巡逻队,只要落了单,或者人少能吃得下,准没跑。
1904年日俄战争干起来以后,辽东地面到处都是日本兵,铁路线、兵站、仓库一溜一溜的。陈来顺来精神了,说机会来了。他手底下人已经滚到了五六十号,家伙也换了,换成了从日本人手里缴来的村田式步枪,正经的钢枪,打起来砰砰响。
他专挑日本人防守薄弱的运输线动手——劫军粮,炸仓库,剪电线杆子上的电线,扒铁路上的铁轨。每回动手之前,他都亲自带人去踩点,趴草棵子里一趴就是一整天,把日本人的兵有多少、几点换岗、巡逻队多久走一趟,摸得门清。
他有一手绝活,是跟山里老猎户学的——用铁夹子做陷阱。老猎户拿这玩意夹野猪,他拿这玩意夹日本兵。在山路上埋铁齿夹子,夹齿上淬了毒,踩上去脚脖子直接夹断,跑不了几步毒就上来了,不死也得截条腿。这招太损了,日本兵后来走山路都得拿长竹竿在前面戳,行军速度慢得跟王八爬似的。
有一回他得到信儿,一队日本军车要从金州往旅顺拉物资。他带人连夜摸到必经之路上的一个山口,在两边山崖上堆满了大石头跟滚木。第二天头午,车队真来了,三辆卡车,前后各一辆摩托车护着。等车队全进了山谷,陈来顺站起来吼了一嗓子“放”,那石头木头从两边崖上轰隆隆就下去了,头一辆车当场给砸成了铁饼子。后面两辆想掉头跑,两边埋伏的枪手早就瞄好了,砰砰几枪把车胎全打爆了。
这场伏击前后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二十七个日本兵一个没跑掉,全交代了。物资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浓烟滚滚的,隔着好几里地都能看见。
日本人气疯了。旅顺守备队贴出告示,五百块银元买陈来顺的人头。五百块,当时能买二十亩好地。但你猜怎么着?整个辽东没人去领这笔钱。老百姓不光不举报,还偷偷往山上送粮食、送盐巴、送日本人换防的消息。逢年过节,山底下的乡亲们会在大路口摆上供品,表面上是祭大屠杀里死去的亲人,心里头也惦记着山上那个给他们出气的人。
在老百姓嘴里,陈来顺已经给传神了。有的说他能飞檐走壁,房顶上一蹿就没影了。有的说他会缩地成寸,明明看着在前头,一眨眼跑后头去了。还有的说他压根就不是人,是旅顺那两万冤死鬼的怨气聚在一块托生的,专门来阳间索命的。越传越玄乎,连日本兵私下里都犯怵,管他叫“老铁山的阎罗王”。
这话传到陈来顺耳朵里,他就咧嘴笑了笑,说:“阎王爷不收我,那是因为我的活儿还没干完。”
四、铁壁
1910年那会儿,日本人已经把辽东半岛攥得死死的了。关东都督府下了死决心,要把老铁山这股让他们头疼了十几年的钉子连根拔了。这一回不是小打小闹,他们调了整整一个大队的兵,加上宪兵和警察,六百多号人,对老铁山展开了拉网式的大扫荡。
这次日本人动了真格的。他们不跟以前似的派几个小队进山瞎转悠了,换了个打法,叫“铁壁合围”。啥意思呢?就是从山脚下所有人同时往山上推,跟梳头发似的,一条沟一条沟地梳,一个山洞一个山洞地掏。往前走一段就扎下一个哨卡,拿铁丝网拦上,整座山给箍得跟铁桶似的,一层一层往里勒。
这一围就是一个来月。陈来顺的队伍给逼得不停往深山里退,粮食吃光了就扒树皮啃草根,子弹打没了就拿石头砸,削竹子当矛使。人一个一个地少下去,有的是打死的,有的是受伤掉队被抓的,也有实在扛不住偷偷溜下山想混出去的——但日本人围得跟铁桶一样,溜下去的全给逮住了。
到最后,陈来顺身边就剩了十一个人。他们被堵在老铁山主峰后面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唯一的出口被日本人封得死死的。
日本人没急着往上攻。他们派了个翻译在山底下扯着嗓子喊,说只要陈来顺投降,其他人可以从轻发落。那声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荡了好几遍。
山上鸦雀无声,没人搭理。
僵了三天以后,日本人没耐心了。那年深秋的一个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日本人动了总攻。迫击炮弹跟下雹子似的往鹰嘴崖上砸,石头炸得满天飞,碎石子打在脸上生疼。机关枪突突突扫过来,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的火星子密密麻麻的,压得人脑袋都抬不起来。
陈来顺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有的闷哼一声就没了,有的叫一声都没叫出来。最后,他的子弹打光了,身上中了三枪——一枪打在左肩膀,一枪打在肚子上,一枪打穿了大腿,血把裤子全染透了,人已经站不住了。他拿后背靠着一棵被炮火炸断了的老松树,半坐着,看着十几个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从三面围上来。
他把打空了的那杆枪往边上一撇,从腰里抽出最后一把短刀。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痂,那是之前拼刺刀留下的。
没人知道他最后那几秒钟想了啥。也许想起了十六年前旅顺城烧红了半边天的那场大火,想起了他娘、他妹子、他没过门的媳妇。也许他啥都没想——他二十三岁那年就做好了准备的事,到了三十九岁,干就完了。
陈来顺死的时候,三十九岁。
日本人把他的尸首拖下山,挂在旅顺街头,说要示众三天,杀鸡给猴看。但你猜怎么着?三天里头,从那条街上走过去的老百姓,没有一个是低着头走路的。男女老少全都把腰杆挺得直直的,一个一个从那具伤痕累累的尸首前面走过去,脸上啥表情都没有,走过去,回家关上门,朝着北边老铁山的方向点上一炷香。
听说那天夜里,老铁山上起了大风。松涛呜呜地响,跟人哭似的,一整夜没停。
五、余响
陈来顺死了,但他的名号在辽东地面上传了好多年。说书的老头把他的事儿编成了段子,在大车店、赶集的日子、庙会上头唱。唱词里头有这么几句,到现在还有上岁数的老人能哼出来:
“铁山深处有忠魂,十六年来杀寇人。身死骨碎魂不灭,化作辽东万里云。”
他到底杀了多少日本人,没人说得清。有说三百的,有说五百的,也有人说没那么邪乎。但这有啥要紧的呢?要紧的是,在最黑最暗的那些年月里,有这么一个人,用最硬气的方式告诉那帮扛着枪闯进来的强盗:你们能占了城,能屠了村,能贴告示悬赏缉拿,但这片地上的人,你们永远也杀不服。只要还有一个人没咽气,就跟你死磕到底。
咱们这个民族几千年风风雨雨走过来,断了多少次、散了多少次,最后都没散架,靠的从来不是哪个皇上哪个大官,靠的是成千上万像陈来顺这样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平头百姓。他们没有画像,没有牌坊,有的连个坟头都没落下。可偏偏就是这些人,在最扛不住的时候,替大伙扛住了最后那口血性——没死,就得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2014年,旅顺大屠杀过去整整一百二十年。有个搞文史的老先生,在老铁山深处找到了一处没主儿的坟包,没有碑,没有字,就剩一块青石头埋在土里,风吹雨打百来年,上头刻的啥早看不清了。可当地人一代一代口口相传,都说这里头埋着个“杀鬼子的好汉”。
那一刻,山风又刮起来了,满山的松树哗哗响。好像一百多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压根就没走,好像那个人的魂,一直都在。
魂兮归来,守着辽东。
本文基于甲午战争后旅顺大屠杀史实及辽东民间抗日武装相关历史记载进行文学创作。陈来顺此人不见于正史,但其事迹与清末民初辽东地区多股民间抗日武装的集体记忆高度吻合,可视为那个时代无数无名忠魂的缩影与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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