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世界翻开,每一页,都有人正在重新开始。
当越来越多中国企业走向世界,也有越来越多中国年轻人,把人生搬到了另一张地图上。
他们去非洲卖手机,去中东做基建,去拉美做跨境,去东南亚做AI。
他们看见的,不只是另一个国家,是一套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文化规则,正在重新分配的全球机会。
今天,让我们跟随95后年轻人志远的视角,走进非洲,透过一个国家,看懂当地的产业和机会,以及这个正在变化的世界。
采访/写作:版君、画画
采访嘉宾:志远,95后, 手机供应链从业者, 非洲工作一年
一、刚果(金)味
周二晚上,志远在刷X(前推特)的时候看到一条消息:刚果(金)周三和周五将有全国性的临时活动,民间称之为"静默日"。
第二天早上,中国驻刚果(金)大使馆也给在刚中国公民发了安全提醒:尽量待在住处。
于是,志远就待在卧室里吃早饭,对着手机屏幕跟朋友视频。窗外,金沙萨,刚果(金)这座两千万人口的首都城市,瞬间变得嘈杂且安静。
这种突然的停摆,在非洲一点都不奇怪。
志远来非洲一年了。一年前,他从国内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辞职。那是一份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清晰的晋升路径。但他越来越觉得,国内的发展环境正在变化,赛道拥挤,增量消失,年轻人能做的事越来越像是在存量里内卷。
他想找一片真正的蓝海。
后来志远选择加入一家中国手机供应链企业,随即被派到了刚果(金)做品牌和本地化调研。这个国家年轻人占比极高,智能手机渗透率还在爬坡。人口红利,是他来这里最大的理由。
刚果(金),全称刚果民主共和国,国土面积234.49万平方公里,大小约等同于狭义西欧各国总和;2025年人口约1.128亿,人口规模居非洲第四;按国土面积计算,它是非洲第二大国。
刚果(金)的地下埋着全球超过50%的钴储量,钴是智能手机锂电池正极的核心原材料,先进存储芯片也会少量用到高纯钴薄膜。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手里的智能手机,多少都跟这个国家有关系。
但这种关联并没有让这个国家变好。恰恰相反,矿产是诅咒。刚果(金)的东部至今在打仗,那些挖矿的地方枪声不断。
大国之间的博弈,没有人真正希望刚果(金)变得稳定。它受比利时殖民百年,殖民者只掠夺资源,不教当地人如何治理。独立之后的几代领导人,从泥腿子革命者到恋栈权力的独裁者,都没能让这个国家走上正轨。
志远第一次下飞机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味道。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对一个陌生国家的精神投射。后来所有同事都跟他确认了同一件事,刚果(金)是真的有味道。那是烧垃圾的味道。
(街边随处可见的垃圾焚烧地)
这座有着1700万人口的首都城市,人们对垃圾的处理方式通常是就地焚烧。晚上坐车经过街道,窗外漆黑一片,唯一的亮光是一堆又一堆燃烧的垃圾。放眼望去,一条路上能数出十个火堆。火光映着黑暗,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塑料味。
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火光,不由得会让人想到几个字:魔幻现实主义。
刚果(金)的交通是另一种魔幻。这个国家收了大量日本淘汰的报废车,有的驾驶座在左边,有的在右边,混在同一条路上跑。路况极差,坑洼遍地。志远从公司到住处,直线20分钟的路程,堵起来可以走两个小时。这在全世界的堵车排行榜上都排得上号。
幸运的是,他住在一个条件不错的小区里。站在窗前往外看,经常是外面一片漆黑,只有他的小区亮着灯。那种感觉很复杂,他知道自己享受的是一种极少数人的特权,而窗外那些黑暗中的人,连稳定的电力都没有。
在非洲部分地区,停电是常态。志远有一次去刚果(布)出差,白天12个小时完全没有电,从早7点到晚7点,只有夜间供电开空调。更严重的国家,比如赞比亚,停电时连基站都没电,手机信号直接消失。一个地区的电力能不能稳定供应,甚至成为当地竞选得票的筹码。
但最让志远震惊的,不是停电和堵车,是物价。
他曾在一个超市里拿起一颗大白菜,走到收银台扫了一眼价格,20美金。他把白菜放下了。
金沙萨面向外国人的中餐馆里,一小串烤羊肉售价就要3美元。他做过一个粗略的计算,如果要维持国内一二线城市同等品质的生活(进口物资、住房、涉外服务齐全),整体开销大约是国内的六到七倍。
全球标准化生活成本榜单常年由苏黎世、日内瓦位居前列;虽然金沙萨进口商品溢价极高,但综合全套生活开支,整体成本远低于瑞士,只是当地居民收入极低,物价带来的压力体感远超瑞士。
一个人均月薪两三百美金的国家,生活成本和压力比全世界最富裕的城市还高。这本身是一个结构性灾难,没有港口、没有本地种植蔬菜的农业体系、没有物流基础设施、什么都靠进口,而进口链条上每一个环节都在加价。
这就是刚果(金)。这就是志远工作的地方。
二、渠道战争
作为一家手机供应链企业的品牌代表,志远每天在思考的一件事是:在非洲卖手机,到底意味着什么?
首先意味着你的消费者,很多人买不起一部100美金的智能手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来没有拥有过电脑。这里的人从功能机时代直接跳入了智能手机时代,跳过了PC,跳过了互联网,跳过了电商,跳过了公众号。
非洲也是全球智能手机竞争最激烈的新兴市场之一。中国品牌在这里扮演着核心角色,传音、小米、OPPO、vivo,加上韩国的三星,构成了非洲手机市场的主要玩家。它们用不同的模式、不同的价格带、不同的渠道策略,争夺着这片十几亿人口大陆上的每一个消费者。
非洲手机市场分为两种模式:公开市场和运营商市场。
公开市场,就是去开门店、铺渠道、做门头、让消费者走进一个类似华强北的密集手机卖场里,从玻璃柜台上挑一部手机带走。
为什么是密集卖场?
这跟国内早期的模式很像,在智能手机普及之前,人们没有谷歌地图,没有外卖APP,他们想买东西只能去一个地标性的地方。手机市场天然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密集的商业区,类似中国的华强北,但规模要小得多。
运营商市场,是跟Orange、Vodacom这些巨头运营商合作,做分期、做捆绑销售。非洲的运营商是绝对的垄断玩家,法国的Orange占据法语殖民国家,英国的Vodafone(在非洲叫Vodacom)统治英语殖民国家。
这些运营商不只是通信商,它们还开发了类似支付宝的移动钱包,在一个没有银行卡、没有信用卡、没有信用体系的大陆上,运营商的移动钱包就是唯一的数字金融基础设施。
这个市场上的每一个玩家,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解同一道题:怎么把手机卖给一个月薪两三百美金的人?
三星曾经用过一种最重的方式。它跟一家叫Watu的金融公司达成战略合作,这家肯尼亚起家的公司,服务覆盖了非洲8个国家,主打摩托车、手机等实物设备分期贷款,服务缺乏征信的普通创业者。
三星和Watu合作的打法极其朴素,一辆车,拉一大包三星A系列最低端的手机,开到T4、T5级别的偏远村镇。到了地方,支一个棚子,挂上三星和Watu的Logo,现场办分期。
非洲有大量人口连40美金的智能机都买不起一次付清。但如果你能把它拆成6期、12期,每月从他的移动钱包里自动扣款,不还就远程锁机,那些原本只能用功能机的人,就被转化成了智能手机用户。
三星用这种地推模式,硬生生把坦桑尼亚等国的智能手机市场容量给撑大了。它不是在存量市场里跟你抢份额,而是在创造增量,把整个蛋糕做大了一圈。
荣耀和中兴走的是另一条路:运营商。
这两家企业本身带有To B基因,跟Orange、Vodacom这些巨头运营商关系深厚。在南非这种运营商主导的市场,荣耀靠分期捆绑抢到了可观的份额,增长率很亮眼。但脱离了运营商体系,它在公开市场几乎没有存在感。
传音、小米、OPPO、vivo走的是公开零售市场。但即便同在一条赛道上,打法也有天壤之别。
目前大部分品牌的模式还是总部统一输出内容和策略,本地团队只做翻译和促销执行。这种模式效率高、成本低,但问题也很明显,对当地消费者的需求、渠道的变化、突发状况的应对,永远慢半拍。
各家也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正在寻找更深度的本地化方案。
比如,他们通常是找一个大代理,给钱,给玻璃柜,给门头,让代理进货、铺货。手机利润率极低,靠走量。但问题是,当地几乎不放人。
放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在中国享受了良好教育、优渥生活和环境的中国员工,突然要到一个空气弥漫焚烧味道的地方上班,每个月去巡店,跟消费者面对面聊天,了解他们到底要什么。
意味着你有人在当地盯着代理的每一层分销,从港口到一级仓库、到二级代理、再到街头那个玻璃柜台里。
还意味着当突发状况发生的时候,美金突然被禁、汇率闪崩、运输线中断,你有人在现场即时应对,而不是远在深圳总部干着急。
从今天的非洲整体市场规模来看,传音依靠长期积累的渠道网络统治公开市场;三星靠品牌力加分期下沉到最底层;荣耀、中兴靠运营商关系切走一块;小米、OPPO、vivo在夹缝里靠低价走量,但没有根基,风一吹就摇。
而消费者到底要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出乎所有中国人的意料。
三、非洲营销社会学
在非洲卖手机,其实是一门社会学。
在中国,消费者讨论的是芯片、跑分、影像系统、AI大模型。在非洲,消费者讨论的是:金色还是蓝色?哪个更亮?哪个更好看?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性能,而是当一个人的全部收入只够买一部手机的时候,这部手机不只是工具,它是唯一的奢侈品。代表你的品味,代表你在人群中的样子。
所以颜色、质感、外观设计的重要性,远超中国人的想象。
在非洲做消费品,他们天然喜欢花里胡哨的、颜色鲜艳的东西。你主推哪个机型、主打哪个颜色,这件事会直接影响商品销量。同一款手机,黑色和金色的销量可能差出一倍。
当然,也不只是颜色。
非洲人要大电池,因为经常停电。手机很多时候,是他们唯一的光源、唯一的娱乐设备、唯一的通信工具。一旦没电,生活就停摆了。
他们还要大音量,源于音乐文化使然。非洲人的生活跟音乐绑定极深,聚会、跳舞、甚至做生意的时候都在放音乐。手机外放音量大不大,是一个硬指标。
另外,非洲人也要求拍照好看,但这个"好看"的定义跟中国人不一样。是拍黑人皮肤清晰、自然、有光泽。这需要单独的算法调教,本地团队专门为非洲市场训练模型。
所有这些洞察,颜色偏好、电池容量、音量分贝、拍照算法,都不是总部拍脑袋想出来的,是市场经理一条街一条街巡出来、一个消费者一个消费者聊出来的。
志远每个月要走访几十家店。从金沙萨的玻璃柜台到安哥拉的街边铺子,从二级代理的仓库到偏远村镇零售点。每到一店,他蹲下来看消费者怎么选机、怎么砍价、怎么比较机型。他和店员聊,和进店的顾客聊,问他们最想要什么、最不满意什么。
"我们老板最喜欢的,就是让我们去巡店,去消费者中间,去做洞察",志远说。这件事听起来笨,但放眼整个非洲市场,没有几家中国厂商愿意这么做。
巡店不只是为了看销量。一个店长的表情、一个顾客停留的时长、一台样机的磨损位置、收银台旁边堆着哪几款机型,这些细节,是任何后台数据都给不出来的。
这也形成了一个全球化的差异,中国手机厂商在欧洲比品牌,在美国比生态,在非洲卖手机,比的是谁更了解这些人的生活。
在一个后殖民心态依然强烈的大陆上,你不能以外来者的姿态做生意。你要沉下去,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四、价格极致敏感市场
所有本地化、所有品牌建设,最终都绕不开一个最暴力的变量:价格。
一场发生在中东的战争,给远在非洲的消费市场带来的直接冲击有多大?大到你无法想象。
过去在国内做互联网的时候,地缘政治对于阿远只是新闻里的四个字。战争、港口、航线、关税、清关,这些词跟他隔着一层屏幕,隔着整个太平洋。
直到有一天,中东局势升级。
原本途经多哈的货运航线被切断。非洲方向的货物只能改道埃及或亚的斯亚贝巴。那些本就紧张的中转枢纽瞬间爆仓,物流价格飙升。
物流费涨了,进口产品到岸成本就涨了。成本涨了,终端售价就涨了。
而远在金沙萨街头,一个年轻人走进手机卖场,看着上个月还能勉强够到的那款机型:涨了。他只能转身走掉。
这是真实发生的场景。
2026年,全球芯片价格上涨叠加物流成本上升,所有手机品牌都被迫涨价。就连苹果的iPad、Mac全系列都进行了一轮涨价。
在非洲,涨价带来的后果,已经被写进了行业报告里。
国际数据机构Omdia的报告显示,2026年Q1非洲市场200美元以下的手机,占据出货量的75%。这是这片大陆的基本盘,四分之三的消费者,预算上限就是200美金。
而恰恰是这个基本盘,正在被成本上涨碾压。
这其中80至150美元价位段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这个价位段不是什么边缘市场,它是过去十年推动非洲智能手机普及和数字化的核心引擎。当地无数人的第一部智能机,就是在这个价格区间买到的。
现在,这个引擎在熄火。
涨价面前,各家的抗压能力立分高下。
传音靠库存管理和高性价比机型扛住了,市占率微增至47%。三星微降1%,但Galaxy A系列在150到299美元的中端带依然稳固。荣耀基数小但同比翻倍,靠的是南非运营商分期的缓冲。OPPO同比跌了7%,是受冲击最明显的玩家。
在中国市场,我们口中的全球化,在非洲最终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手里的手机价格。一场你从没去过的国家的战争,可以决定另一个你从没去过的国家消费者,今天能不能换一部新手机。
而在非洲,所有竞争最终回到同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在芯片涨价、物流涨价、汇率下跌的三重暴击下,依然把价格压在消费者够得到的地方。
够不到,消费者就不买了。就这么简单。
这是生死问题,也是这个市场最残酷的真相。
五、管不了的人
在非洲做生意,最落地的挑战还不是物流、政策和竞争对手,是如何管理人。
志远手下有一个本地团队。给他们安排工作的方式,和在国内带团队完全不同。
他举了一个例子,让一个员工做一个跟踪表,每天填写数据,联系了多少合作方、确认了多少家、推进到哪一步。他周三跟这个员工说了,给了一周的准备时间。
周四,他去看,表格是空的。周五,空的。下周一,又是空的。
他几乎每天早上打开表格,都是空白。他把员工叫到面前问为什么不填。员工只轻轻说了一句:Sorry boss, I forgot it.
然后去补了数据。第二天,又是空的。
“第四次、第五次,我就接受了。我每天早上叫他过来,他把前一天的数据填了,就只能这样。”
问题是,为什么不换人?
非洲大陆有2000多种语言。仅刚果(金)一个国家,官方语言是法语,民间通行的本地语言还有林加拉语、斯瓦希里语、基孔果语、卢巴语四种。
中国人多数不会法语,公司内部要求用英语沟通,这意味着你要在一个法语国家里,找到会说英语、有相关工作技能、聪明、能干活的人。在一个受教育程度极低的国家,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凤毛麟角。
找到一个能跟你顺畅沟通的人已经是奢侈,你没有资格再挑剔他填不填日报。
志远说,我们只能不断调整自己的预期。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优势在哪,再去用。在国内,你招来的人不会有明显的短板。在这里,一个人有长板,我就得用他,然后想办法去弥补他的短板。
管理本地员工还有另一层难度:自尊心。
不同于中国职场的直白文化,缺点直说、结果导向、批评对事不对人,非洲很多国家的员工,对尊重的需求极高。你给他下达指令的方式、你纠正他错误的语气、你在公开场合说他的措辞,都可能触碰到他的底线。
“我一开始用国内那套方式带团队,直接说问题、直接指出不足。效果很差”,志远说,后来我发现,你要给正向激励,他才愿意跟你一起协作干活。
更让中国管理者崩溃的是当地劳工法。非洲大部分国家对本地员工的法律保护极强。当地的制度设计,本身就倾向于保护本地人。作为一个外来管理者,能做的极其有限。
劳工法还规定了其他让中国人无法理解的事。比如周六如果有店铺开门,政府官员路过看见了,会认为你没有保护员工的双休权益。强制关门。下午5点之后,员工不会回你消息,不会主动跟进任何事情。
志远花了半年时间,才跟他的本地团队建立了基本的信任。不是靠制度和KPI。是靠日复一日的相处。
六、学习世界
志远来非洲之前,从事的是一个线性可控的工作模式,一切都在屏幕上发生,产品上线不存在港口爆仓问题,不存在某个国家突然禁用美金结算,更不会出现物流车队被武装分子拦截。
他当时做品牌,做过很多关于全球化、出海、供应链的项目。这些词对他来说是抽象的。
直到他来了非洲。
“在中国的时候,我会考虑货清关清不出来这种事吗?会考虑战争导致航线中断吗?不会。这些问题对我来说不存在。”
但现在,它们每天都存在。
刚果(金)的美金至今还在流通,但没人知道哪天政府会突然宣布禁用。
这种货币风险在非洲并非孤例,津巴布韦就是最极端的教训。津巴布韦元在恶性通胀中彻底崩溃,政府被迫废除本币,改用美元和南非兰特结算。一个国家的货币可以在几个月内贬值到厕纸的价值,你以本币核算的所有库存、应收账款、渠道保证金,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对于手机供应链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你的手机生产成本是以美金计价的,但消费者的收入是本币。汇率一跌,同样一部手机对消费者来说就贵了,不是因为你涨价了,是因为他的钱不值钱了。消费者买不动了,销量就断崖式下跌。
“在非洲这一年,教会我的东西比之前在国内三年都多”,志远说。
他现在能看懂一条完整的全球供应链是怎么运转的。芯片从哪里来,手机在哪里组装,走哪条航线运到非洲,在哪个港口清关,怎么从港口到一级代理的仓库,再到二级代理,再到街头那个玻璃柜台里。
中间每一个环节加的成本,关税、物流费、代理利润、门头折旧,最终都叠加在那个70到100美金的标价上。
他也学会了读懂不同国家的文化密码。
葡萄牙殖民地的人追求工作生活平衡,因为葡萄牙人自己就这样,这种文化传导到了殖民地。你很难push他们加班。比利时殖民地的人相对有家庭责任感,能接受多干一些。
法国和英国殖民的国家,不管是经济发展还是人口受教育程度,都相对比较好。这些殖民历史留下的心理痕迹,直接决定了你的管理方式。
他还学到了一件在中国互联网人很难学到的事:不是所有问题都有解决方案。
在国内做互联网,你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A/B测试跑数据,不行就迭代,总能找到最优解。但在非洲,有些问题是结构性的,它不是你一个人、一个公司、甚至一个国家能解决的。你只能在它的约束条件下,找到最大公约数。
其实现在在非洲探索的中国年轻人不少,而且很多人做得有声有色。“身边甚至有很多家庭环境优渥的00后、95后,毕业之后就跑来非洲”,志远说。
有人半年把TikTok从零做到十几万粉丝,有人在没有MCN机构的市场里一个一个联系KOL搭起了内容网络,有人在整个国家不到300家在线媒体的地方,一家一家谈出了完整的发稿合作链条。在中国,这些事找个供应商一键就能搞定。
在这里,每一步都是手工活。
“每当我离开一个国家去新的国家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很舍不得。这种舍不得有时候自己都难以置信,为什么会对这种看似处处不好的地方产生感情?”
当志远说不舍得的时候,并非留恋于这个国家的风景或食物。在这里,他每做一件事,都在学习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还有,对那些笨拙但努力的本地团队的不舍。
(每当疲累的时候,志远就会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发发呆)
供应链,地缘政治,殖民史,宗教,货币,基础设施,人性,信任,妥协......
这些词在国内只是某个新闻标题。在这里,它们是你每天必须面对的工作日常。
对于他来说,虽然现在很多业务处于从1到10的阶段,但多数事情还是从0开始。阿远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被看到。
“非洲我都待得住,全世界还有哪里我待不住吗?”
七、静默日之后
静默日这天,金沙萨的很多街头空无一人。
这座城市隔三差五就会出现类似的状况。有时是临时停摆,有时是突发罢工。非洲做生意的不确定性,不是理论上的风险评估模型能概括的,是具体的、当下的,也可能是瞬时发生的。
志远有位同事派驻在中非内陆小国,那里常年高温,停水停电是日常。那个同事已经修炼到,停电了,不慌不忙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手拿锅,在黑暗中给出差的同事炒菜。
他是那个国家唯一的中方驻场人员。大区领导从来不骂他,只骂他的上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太苦了。
越是艰苦的国家,越有钱赚。因为没有竞争对手愿意来,消费者没有别的选择。
(刚刚下完一场雨后的居民区)
但想要打入非洲,没有那么容易,渠道、政策、当地员工招募,每一个因素都是不可逾越的大山。
“并不是你发个货进来,一切就迎刃而解”,志远说。
静默日会结束。金沙萨会恢复它混乱的日常,堵车的车流、焚烧的垃圾、摇摇晃晃的日本报废车左右驾驶座混在一起跑。
志远会坐上早上8点的通勤车,挤着眼经过那些坑洼不平的路面。一路颠簸到公司,打开电脑,检查那个永远空白的日报表格。把员工叫过来,看着他补上昨天的数据。
然后开始这一天的会议,讨论新品定价、门店覆盖情况、一个非洲国家的年轻人今天能不能够到那部涨了70美金的手机。
下午5点,办公室准时下班。
他回到小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一片漆黑。
远处,几堆垃圾开始燃烧。橙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刚果(金)味再一次弥漫过来。
这就是志远的生活,他在非洲卖手机,也在学习和理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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