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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时,李永安是55军163师唯一的战地记者,一名专职拍照的新闻干事。

出发前他心里还暗自盘算,自己不用端枪冲锋,遇上危险随时能找地方躲,说白了就是个战场记录者,危险系数基本为零。

他怎么也没想到,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里,他会在炮火里写下遗书,会亲眼看着战友倒在身边,也会用相机定格下那场战争里最广为人知的胜利瞬间。

开战前一天的傍晚,他和487团9连连长张崇福、副连长张运合凑在一处,就着简单的酒菜壮行。

酒意上来,人也敞亮,张运合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军人的爽朗与笃定:“李兄,这次去越南,我带着我的熊猫牌收音机,咱们一起打到谅山去。等占了谅山省府,咱们就打开收音机,听中央播报获胜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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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许世友握手者为李永安

末了又放心不下,特意叮嘱他,真打起来别往前凑,就跟着炊事班走,炊事班去哪儿他去哪儿,相对安稳些。

那天三个人碰了杯,都想着等打下谅山再好好聚一次,没人料到,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喝酒。

2月17日,战斗正式打响。9连的首战任务是攻打同登的“法国楼”炮台——那是越军经营多年的坚固据点,工事修得异常顽固。

李永安跟着部队往前,心里还记着张运合的叮嘱,可战争的残酷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迅猛。战斗开始还不到一个小时,前方就传来消息:连长张崇福被子弹打穿腰部,没撑过五分钟就伤重牺牲了。

副连长张运合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立刻接过指挥权,带着9连继续向5号高地冲锋。可也就过了短短一个小时,又一个噩耗传了过来:张运合被敌人子弹击中头部,当场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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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屯炮台顶部

前一天还在跟他说笑、叮嘱他注意安全的两个人,转眼就成了冰冷的名字。当初约好一起打到谅山的三个人,最后活着踏上谅山土地的,只剩下李永安一个。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之前那点“自己很安全”的念头彻底碎了。战场上从来没有旁观者,不管手里拿的是枪还是相机,只要踏上了这片土地,就都站在了生死线上。

2月28日,部队向谅山发起总攻,李永安背着相机跟在队伍里,一路走一路按动快门。到3月4日,部队要拿下谅山南区,奇穷河大桥是必经之路。越军死死守着南岸,炮弹一刻不停地砸向北岸桥头,爆炸掀起的尘土混着硝烟,把整座桥都裹在灰蒙蒙的雾里,几米外就看不清人。

李永安跟着冲锋的战士往前冲,刚找好角度按下一张快门,一发炮弹就在不远处炸开,气浪推着尘土扑过来,瞬间糊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往旁边的战壕里跳,脚刚落地,又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一发炮弹就在他头顶五米的高度爆了。

短暂的眩晕过后,他发现自己的一只耳朵彻底听不见了,四周只剩下没完没了的嗡鸣。他撑着战壕壁抬头看,身边横七竖八倒着18位战士,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捂着伤口在血泊里挣扎。死亡离他就差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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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军伏击

他缓了好一会儿,伸手摸出身上一个空的纸烟盒,又摸出钢笔,就着脚下不断传来的震动,歪歪扭扭地给妻子写遗书。

家里的双胞胎女儿才刚满三岁,当初两个孩子都随了妻子的姓,他在遗书里跟妻子商量,要是自己真的回不去,就让小女儿跟着自己姓李,也算给自己留个念想。

写完遗书,他把纸条贴身塞好,拿起了随身配的手枪,又重新握紧了相机。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他咬着牙爬出战壕,跟着冲锋的队伍一路冲过奇穷河大桥,往谅山南区纵深推进。

也就是在3月4日这天,他在硝烟里按下快门,拍下了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最著名的照片——《攻克谅山》。镜头里是冲锋的战士与飘扬的战旗,那是无数人用鲜血换回来的胜利。

当天下午,他就接到了紧急命令:连夜赶回国内,把所有拍摄好的胶卷交到营部。这些珍贵的胶片很快就被送往北京,出现在了全国的报纸与荧幕上,让后方的人们第一次真切看到了前线将士的浴血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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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照片《攻克谅山

因为要送胶卷,李永安比大部队提前一天回到了国内。他站在边境线旁,看着一批又一批归国的部队列队走过国境线,心里五味杂陈。

他听回来的战士讲,部队从越南境内回撤时,沿途不少越南老百姓都赶来送行。比如487团2营之前驻扎在越南边境的波包村,和当地百姓一起生活了些日子,相处出了感情。部队撤离那天,村里人都走到路边,拉着官兵的手道别。

等队伍踏入广西境内,路边早就站满了闻讯赶来的中国老百姓,递水、塞鸡蛋,一声声“欢迎英雄回家”喊得人眼眶发热。

队伍里的情绪也并不一样。大多数战士和基层指挥员打了胜仗,踏踏实实盼着回家;可也有部分军级领导觉得遗憾,说最难啃的硬骨头都已经打下来了,要是接着往河内挺进,接下来的仗会好打很多。

李永安站在路边看着一张张沾着硝烟、写满疲惫的脸,心里清楚,不管是想继续往前打的,还是盼着回家的,都是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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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旋归来

3月6日那天,161师战地医院的队伍从友谊关回国,关前架着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和八一厂的摄影机。

李永安站在关口旁,看着一批批官兵从关外走进来,几乎每个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关楼顶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上。

那是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人才有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国旗,亮得发烫。有人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有人抬起右手,对着国旗敬上标准的军礼,手举了很久都不肯放下来。

李永安看着这一幕,又想起了牺牲在同登的张崇福和张运合,想起了奇穷河边倒下的年轻战士。这些活着回来的人,在看到五星红旗的那一刻,才是真的到家了——悬了几十天的心落了地,满身的疲惫与后怕,都化成了踏踏实实的安全感。

后来总有人问李永安,真正的战场到底是什么样。他总摇摇头说,比电影里演的要糟糕得多。没有那么多戏剧化的传奇,只有猝不及防的死亡,有震得人耳朵失聪的炮火,也有每个普通人藏在心里的、对家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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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

很多人说踏上战场的都是英雄,可李永安心里清楚,这些所谓的英雄,也都是会害怕的普通人。他们会在冲锋前喝酒壮胆,会在炮火里想念妻儿,可真到了要冲的时候,没人往后退。虽怯而勇,知节知义,这就是中国士兵最可贵的地方。

从觉得自己只是个“拍照的”,到亲历生死、拿起枪跟着冲锋,李永安在1979年的那个冬天,走完了自己人生里最沉重也最滚烫的一段路。

他用相机记录下了胜利的高光,也把那些没说出口的牺牲、牵挂与遗憾,永远藏在了心底。人们记得《攻克谅山》的经典画面,也该记得画面背后,那一个个有血有肉、平凡又顶天立地的中国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