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有个做电影宣发的朋友,上周跟我吐槽一件事。
他们公司新接了一部都市爱情片,讲的是“北漂女孩如何在职场逆袭”。剧本里女主角月薪八千,住的是精装一居室,出门打车,吃饭人均两百起步。他提意见说这不符合现实,导演反问他:“难道让她住地下室挤公交?观众不想看那种东西。”
就是这个“观众不想看那种东西”,把中国电影推下了悬崖。
2026年过半,票房同比暴跌40%。173亿的盘子,回到2014年。但很多人没想明白一个问题——不是说经济下行时期电影反而会好吗?口红效应呢?精神慰藉呢?
答案是:观众宁可刷两个小时的短视频,也不想花两个小时看一部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的电影。
为什么?因为现在的国产电影,拍的已经不是中国人的生活了。
你看看大银幕上都是什么人。要么是住着样板间、穿着高定、谈着悬浮恋爱的都市精英。要么是古装剧里从头到尾脸都没脏过的王侯将相。要么是主旋律里永远伟光正、台词像背诵的模范人物。犯罪片里警察破案靠的是高科技大屏和主角光环,现实主义题材里的穷人连穷都穷得“精致”。
这不是中国。这是某些创作者想象中的中国。
有个现象特别讽刺:今年上半年票房最高的几部国产片里,口碑最好、后劲最足的,恰恰是最“土”的那一部——《给阿嬷的情书》。全素人演员,全程潮汕方言,拍的是最普通的祖孙日常。豆瓣开分9.0,后来涨到9.3,票房硬生生杀到19亿。它凭什么赢?凭的就是所有人都能在里面看到自己阿嬷的影子。
而另一边,管虎执导、黄渤倪妮主演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投资过亿,上映一个多月票房不到400万。名导加影帝加文艺女神,曾经的无敌公式,现在比废纸还不值钱。问题出在哪儿?出在电影里的人离普通人太远了。远到观众根本不愿意花两个小时去共情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艺术困境”。
说到底,中国电影的核心病灶,是创作者阶层固化带来的感知脱节。
现在掌控电影资源的导演、编剧、制片人,基本是60后70后那批人。他们成名已久,财富自由,出行有专车,吃饭有私厨,社交圈子里全是同行和明星。他们已经多少年没坐过地铁了?多少年没跟一个真正的普通上班族吃过一顿饭了?他们拍“北漂”,拍的是二十年前自己记忆里的北漂。他们拍“职场”,拍的是从别的电视剧里学来的职场。
拓普数据的报告说,主流创作群体对当下年轻人的精神世界缺乏共情。这话说轻了。不是缺乏共情,是压根不认识。一群50后60后导演拍着给90后00后看的电影,然后抱怨年轻人不识货——这画面比任何喜剧都荒诞。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觉得这有问题。反而觉得是观众不行。
“观众审美有问题。”“短视频把观众惯坏了。”“经济不好,大家不舍得花钱。”这些借口我听了至少五年。每部烂片扑街,都能找到替罪羊。唯独不去想:是不是你拍的东西本身就不值得看?
抖音、快手、微短剧为什么能抢走电影的观众?不是因为它们“低级”,是因为它们至少提供了一种真实——哪怕那种真实是表演出来的,也比某些电影里悬浮的“伪生活”更有代入感。短剧里演外卖员被保安刁难,那是真有人被刁难过;电影里演白领失恋在江景大平层里哭,谁共情得了?
李安说过一句话:“电影不是把大家带到黑暗里,而是把黑暗带给大家,让大家在黑暗中认识自己。”现在的国产电影正好反过来——把观众带进黑暗的影厅,给他们看的却是最亮丽、最干净、最不真实的假象。看完出来,除了觉得自己活得不如银幕上的人,什么收获都没有。
有人会说,电影本来就不是纪录片,需要艺术加工。这话没错。但艺术加工和完全脱离现实是两码事。《给阿嬷的情书》的艺术加工少吗?它的情感浓度、戏剧张力一点不少,但它的根扎在真实里。观众不傻,一部片子是长在泥土里的还是漂在云端上的,一眼就看得出来。
2026年上半年的数据已经说得不能再清楚了:年轻人不进场了。24岁以下观众占比从2019年的38%掉到15%。40岁以上观众以27.8%的占比跃居第一。电影院正在变成中老年人的怀旧场所,而年轻人——这个电影市场本该拼命争取的群体——已经转身走了。
他们走得理直气壮。因为电影院里没有他们的生活,没有他们的困惑,没有他们的喜怒哀乐。银幕上的人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过着另一种人生,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中国电影的恶性循环已经形成了:越不了解观众,拍出来的东西越没人看;越没人看,投资越保守;投资越保守,题材越狭窄;题材越狭窄,离观众越远。这个循环每转一圈,就把电影行业往深渊里推一步。
那些功成名就的导演们,如果想拍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东西,我建议他们做一件事:关掉微信,挤一次早高峰地铁,在一个月薪八千的合租房里睡一晚,跟一个真正的普通人聊两个小时天。然后回来问问自己——我拍的东西,跟这个人有关系吗?
如果有,那就拍。如果没有,就别抱怨票房。
电影可以虚构一切,唯独不能虚构的,是创作者和观众之间那根叫“真实”的脐带。脐带断了,孩子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