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菜还没上齐,赵璟雯就站起来了。
她端着酒杯,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各位亲戚,我和俊远商量好了,我妹妹上大学的费用,以后我们全包了。”
酒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爸坐在主位上,筷子搁在碟子边,慢慢转过头看她。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布边缘。
赵璟雯没看我,眼睛死死盯着我爸。
我爸没说话,先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问了三个问题。
周围几十号人,没人动筷子,没人夹菜。
死一般的寂静。
01
那天是周六,阴天,天气预报说有雨。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去楼下小卖部买了包烟,站在门口抽了两根。
其实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心里总有点堵。
赵璟雯说我紧张,结婚都十年了,还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我没接话。
婚宴是补办的,按理说结婚十年不该再折腾,但赵璟雯说咱俩当年太寒碜,连个像样的酒席都没摆,她想补一次。
我觉得有道理,就答应了。
地点定在县里最大的饭店,对面是个菜市场,赶集的时候电动车都停不下。
请了二十八桌,两边亲戚加上村里几个老邻居,差不多把大厅坐满了。
我爸沈国栋提前一天从老家赶来,带了一箱白酒,说都是好酒,别省着喝。
他是退休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最见不得糊涂账。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性格硬,说话直,这些年收敛了些,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样子。
赵璟雯怕他,说每次见他都觉得像在查账。
我也怕,但不是那种怕,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结婚前我就跟赵璟雯说过,我爸这人嘴不好,但心不坏,你多担待。
赵璟雯说没事,老人嘛,顺着就行了。
婚宴定在中午十一点开席。
九点半的时候,赵璟雯还在化妆,我在大厅里张罗摆桌子。
妹夫沈俊豪带着几个兄弟在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周围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大堂经理过来说菜齐了,问什么时候上菜。
我说等十一点二十吧,人来得差不多了。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赵璟雯的娘家人到了,她妈张玉梅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锃亮,站在门口跟亲戚们打招呼。
赵璟琳跟在后头,穿着件白裙子,化着淡妆,打了耳洞,戴了对小圆环。
她今年二十二,刚考上省城一所民办大学,学费一年两万多。
赵璟雯跟她说了好几次,说考上了就供你,别担心钱。
我当时听着,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们姐妹俩就已经商量好了。
赵璟雯化完妆出来,换了一身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看着挺精神。
她走过来拉我的手,说紧张。
我说有啥紧张的,都是自家人。
她摇摇头,眼眶有点红,说就是觉得对不起我,这些年一直让我操心。
我说别整这些没用的,今天日子好,高兴点。
她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一滴,赶紧用手背蹭掉。
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真心感动,觉得这十年不容易。
后来我才知道,她哭的另有原因。
十一点十五分,人差不多齐了。
我爸在主位上坐下来,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看了一眼赵璟雯,问了一句:“你爸妈呢?”
赵璟雯说在门口跟亲戚聊天,马上进来。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婚礼主持人是我们学校教语文的老师,姓钱,平时爱说笑话,活跃气氛是一把好手。
他拿着话筒在台上讲了十来分钟,把两边亲戚都逗笑了几回。
赵璟雯站在我旁边,一直含笑,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到敬酒的环节了。
主持人说让他们夫妻俩给长辈敬酒,说几句心里话。
赵璟雯端了杯酒,走到中间那张桌子,清了清嗓子。
我以为她要敬我爸,结果她转向对面那桌,对着她娘家那边的亲戚喊了一句:“各位叔叔婶婶,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说个事。”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和俊远商量好了,从今年开始,我妹妹上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我们全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了。
我愣住了。
前两秒没反应过来,第三秒才意识到:她没跟我商量过。
一个字都没提。
我转头看向我爸。
他放下筷子,没说话。
周围亲戚们都看向我,等着我表态。
赵璟雯也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恳求,好像希望我说点什么,帮她把话圆上。
我没说话。
我爸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桌上,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闺女,我问你三个问题。”
赵璟雯点点头,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
“第一个问题。你俩结婚十年,你一个月挣多少,他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赵璟雯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她妈。
“差不多……两千八吧。”
“他呢?”
“他……五六千吧。”
“那好,第二个问题。你们攒了多少钱,存折在哪,你见过吗?”
赵璟雯脸上的笑容僵了。
“我……俊远管着钱。”
“你连家里的存款都不知道,就敢说全包你妹妹的学费?”我爸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账本。
赵璟雯没接话。
“第三个问题。你上个月给你妹转了三万块钱,说是定金。那笔钱到底是给谁的?”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厨房剁菜的咚咚声。
赵璟雯的脸,一下子白了。
02
那三万块钱的事,我一直没在意。
去年秋天,赵璟雯跟我说,妹妹考上大学了,学校要交定金,三万块。
我当时有点心疼,但觉得妹妹读书是正事,不能耽误。
就把钱从卡里转出来了。
后来我问过赵璟雯,定金交没交,有没有收据。
她说交了,收据学校收了,没给。
我也没再追问。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就撒谎了。
我爸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等着赵璟雯的回答。
周围的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
赵璟琳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好像在看着这场戏。
赵璟雯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酒从杯沿晃出来几滴,滴在桌布上。
“叔叔,那钱是交了定金的。”
“定金交给谁了?”
“学校。”
“哪个学校?什么专业?通知书我看看。”
赵璟雯语塞了。
她把酒杯放下来,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慌乱。
不是紧张,是害怕。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把胸花摘下来,放在桌上。
然后站了起来。
赵璟雯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发抖:“俊远,你别走。”
我没理她。
我扭头就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她喊我的声音,还有亲戚们嗡嗡的议论声。
刚走到门口,我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俊远,回来。”
我停住了脚步。
“把账算清楚了再走。”
我转过头,看见我爸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慢悠悠地戴上。
他看着我,又看向赵璟雯。
“今天这个婚宴,是你非要补办的。既然是喜事,就别把事憋着。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把话说清楚。”
赵璟雯站在那里,眼睛已经红了,嘴唇抖得厉害。
我爸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一点:“闺女,我不是要为难你。但你今天当众说那话,你考虑过俊远的感受吗?你们俩过日子,钱怎么花,谁说了算?”
赵璟雯低下头,没说话。
“你们结婚十年,俊远一个月工资多少钱,你知道,他也没瞒你。但你们家存了多少钱,你问过吗?”
赵璟雯还是没说话。
“你上个月转出去的那三万,连个凭证都没有。你要是真有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可你连招呼都不打,当着大家的面就把话说死了,这不是商量,是将军。”
我爸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问了。你给你妈说清楚吧。”
张玉梅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听到这句话,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璟雯一眼。
“俊远,这事是雯雯不对。”张玉梅开口了,“她性子急,什么事都想着娘家。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赵璟雯哭了出来,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她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俊远,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着我妹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不能让她因为没钱上不了学。”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怕你不同意。”
“你怕我不同意,就当众说出来?这是商量吗?这是让我下不来台。”
赵璟雯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结婚十年,她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不了解她,但那天我第一次发现,我可能根本不认识她。
那场婚宴,最后草草收场了。
亲戚们吃得半饱就走了,桌上的菜剩下大半。
我爸吃完饭,自己坐车回了老家。
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别光听她说,你让她把账拿出来看看。”
我当时点了点头,但没往心里去。
我总觉得,赵璟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在钱上骗我。
后来的事证明,我爸看人比我准。
03
婚宴结束后的那几天,家里气氛很僵。
赵璟雯每天下班回来就躲进卧室,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嘛。
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夹两筷子菜就回屋了。
我试着跟她聊过几次,她都避开了。
“俊远,这事我知道错了,你别再提了行吗?”
“我不是要提,我是想知道那三万到底去哪了。”
“交了定金了。”
“凭证呢?”
“学校没给。”
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翻出抽屉里的存折,把里面的账目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结婚十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赵璟雯手里。
每月工资到账,她会给转给我两千块零花,剩下的她说存起来了。
我从来没查过账,觉得既然结婚了,就该信任她。
但那天晚上,我拿着存折,一张一张地对。
每个月工资到账后,赵璟雯都会取出一部分钱,具体取了多少钱,存折上看不出来。
我心里越来越凉。
那三万块钱,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我想起这几年家里的钱总是不够花。
每次我跟赵璟雯说出去吃顿饭,她都说太贵,在家做吧。
儿子想学个兴趣班,她说没钱,等过两年再说。
我以为她节俭,还觉得她持家。
现在想想,那些钱可能早就被她转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打印了这十年的流水。
厚厚的一摞纸,足足有四五十页。
我坐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张一张地翻。
越看手越抖。
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取款记录,每次三千到五千不等。
有时候一个月连着取两次。
钱取出来,去哪了,存折上没写。
我数了数总数,至少十五万。
十五万。
这五年里,我们一直住在一套五十平米的旧楼房里,连暖气都没通。
冬天冷得发抖,夏天热得睡不着。
她说攒钱买房,我一直信。
那天中午,我回家的时候,赵璟雯正坐在沙发上剥蒜。
她看到我手里的那摞纸,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银行流水。”
“你查我?”
“我想知道,这些年我们家到底存了多少钱。”
赵璟雯不说话了。
“钱去哪了?”
她放下手里的蒜,低下了头。
“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有一部分给我妈看病了,有一部分给我妹上学了,还有……还有一部分借给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一个以前的同事,她家里出事急用钱。”
“借了多少?”
“不多……”
“多少?”
“……六万。”
“你跟她有借条吗?”
“连借条都没有?”
“她说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不知道。”
我当时真想把那摞纸摔在她脸上。
但我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问她:“还有多少是没告诉我的?”
赵璟雯沉默了很久。
“那三万……确实没交定金。”
“给了谁?”
“给我妹了。”
“干什么用?”
“她说她谈了个对象,想开个小店,让她帮忙凑点钱。”
“你妹谈对象,关你什么事?”
“她求我了,我没办法。”
赵璟雯说着,眼泪又开始掉。
“俊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软,不忍心看她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
她才二十二岁,有大把的路可以走。
她姐姐的钱,凭什么让我这个姐夫买单?
04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好几次写错了学生作业的批语。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晚上回家,赵璟雯做好了饭等我。
我坐在饭桌边,没动筷子。
“俊远,你吃点吧。”
“不饿。”
“你别这样,我看着害怕。”
她坐到我对面,把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像是在祷告。
“俊远,这些年是我做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但我真的是为了这个家,我没想过要害你。”
“你把钱给你妹谈对象,是为了这个家?”
“我……”
“你知道你妹那个对象是什么人吗?”
赵璟雯沉默了。
“我问你,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
“什么人?”
“就是……挺普通的。”
“多大了?”
“三十左右。”
“做什么的?”
“没正式工作,但他说想开店。”
“开店的钱,让他自己挣。你妹才二十二岁,刚考上大学,不让她读书,让她去帮男人开店?”
赵璟雯低下头,没吭声。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不是钱,是你瞒着我。”
“我做这些事,你从来没想过跟我商量一下。”
“你把我当什么了?一家人吗?还是你养着的冤大头?”
赵璟雯哭了,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再说下去,起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在客厅里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我也没办法啊……”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给赵璟琳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赵璟琳才接。
“喂,姐夫。”
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还在睡觉。
“璟琳,我想问你点事。”
“你姐上个月转给你的三万块钱,说是给你交定金。那钱没交定金,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夫,我姐跟你说了?”
“我问你,钱去哪了。”
“我跟你说实话吧,那钱,是借给一个朋友了。”
“我不认识,是我姐的朋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姐的朋友?”
“对啊。那男的我姐认识好多年了,说是有急用。我姐让我配合一下,跟她说学校要交定金,她好有理由问你拿钱。”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姐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姓陈吧,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姐不让我问。”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姐夫,你别问我了,我姐要是知道是我说的,她会打死我的。”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半天没动。
风很大,吹在身上很冷,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赵璟雯认识了好多年的男人。
有急用。
让她配合骗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耍了十年,还乐呵呵地觉得自己娶了个好媳妇。
那天下午,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抽屉。
终于在赵璟雯那个锁着的铁盒子里,找到了一部旧手机。
黑色的,屏幕已经花得看不清了。
我试着开机,没想到还能亮。
打开通讯记录,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
备注名是“浩”。
通话记录显示,近半年来,这个号码跟赵璟雯联系非常频繁。
有时候一天打两三通电话。
最近的一次,是婚宴当天中午十一点二十分。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
那是赵璟雯站起来敬酒的时候。
她刚打完电话,然后就站起来宣布要供妹妹上大学。
原来她不是一时冲动。
是早就安排好的。
05
晚上赵璟雯下班回来,看到那部旧手机,脸一下就白了。
“你在哪找到的?”
“铁盒子。”
“你翻我东西?”
“我不能翻?”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我拿着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个‘浩’是谁?”
“一个朋友。”
“以前认识的。”
“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了。”
我心里一沉。
“比认识我还早?”
她点了点头。
“你们一直有联系?”
她没说话。
“赵璟雯,你告诉我,你跟这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之前谈过的对象。”
我心里像被人捶了一下,闷闷的疼。
“谈过对象?那你嫁给我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说?”
“我以为……我以为过去了。”
“过去了?”我把手机举起来,“每天都打电话,这叫过去了?”
赵璟雯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俊远,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跟他已经没什么了,但他家里出了事,他求我帮他,说就这一次。”
“给一次是六万,给一次又是三万,那下次是多少?”
赵璟雯哭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结婚第二年。”
我听到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崩断了。
结婚第二年。
也就是说,她跟我过日子的这些年,一直偷偷跟前男友保持着联系。
她还给他钱。
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每一分血汗钱,就这样被她一万一万地转走。
“你给他打了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
“没算过……”
“那你现在算。”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很久。
“大概……十五六万吧。”
十五六万。
我一年工资五万多,不吃不喝也要攒三年。
“你拿我的钱,养别的男人?”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赵璟雯没说话,只是哭。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俊远,不是的……”
“那你告诉我,这些年你给我的那些承诺,哪些是真的?”
“都是真的……我爱你,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瘆人,“你真心对我,就是拿着我的钱,偷偷养你前男友?”
我看着她那张满眼泪水的脸,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愤怒,不是恨。
是恶心。
我忽然觉得,这十年的感情,被她那些秘密和谎言泡烂了,已经不能再要了。
“离婚吧。”
我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赵璟雯猛地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说什么?”
“离婚。”
“俊远,你别这样,我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外面传来赵璟雯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赵璟雯笑得那么甜。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偷偷联系上那个男人了。
而我,还在傻傻地以为,自己娶了个好老婆。
06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赵璟雯已经在客厅了。
眼睛红肿着,头发乱糟糟的,跟平时判若两人。
“俊远,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
我坐下来,点了支烟。
赵璟雯坐到我对面,低着头,声音沙哑。
“俊远,我真的不想离婚。这十年,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
“钱是怎么回事?”
“钱的事……是我糊涂了。我就是觉得,他是我过去的人,现在有难处,我帮一把,应该的。”
“应该的?”我掐灭了烟头,“那你儿子的学费怎么不去帮一把?你老公的房贷怎么不去帮一把?你家里冬天没暖气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帮一把自己家?”
赵璟雯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他心里还有你,你在他面前就是大善人,就能拿我的钱去充面子?”
“不是……”
“那你告诉我,这十年里,你每个月给他打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分?”
“有时候想过。”
“有时候?”
“就是打完之后……会后悔。”
我笑了。
“后悔了也没见你停。”
赵璟雯哭得更厉害了。
“我停不下来……他说他没钱吃饭,说他要被追债的人打了……我听了就心软,就想着帮他一次,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当着她面,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你好,我是赵璟雯的老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哦……你找我有事?”
“我想跟你见个面,把账算清楚。”
“什么账?”
“这些年你从赵璟雯那里拿的钱,我都要拿回来。”
“那是我跟赵璟雯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璟雯的钱,是我挣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你挣的?你问问赵璟雯,那钱是她自己愿意给我的还是我逼她的?”
我看向赵璟雯。
她低着头,没说话。
“听到了吗?”那个男人说,“都是她自愿的。你要是有意见,找你老婆去,别来找我。”
“你叫什么名字?”
“陈浩。县里有名有姓的,你打听一下就知道。”
我拿着手机,看着赵璟雯。
“听到了?人家根本不承你的情。”
赵璟雯哭得浑身发抖。
“俊远,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抽屉里的结婚证拿了出来。
“去民政局。”
“俊远……”
“现在就去。”
赵璟雯跪下来了。
她跪在地上,拉着我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
“俊远,我求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我再也不跟他联系了。”
“你上次发誓,是在什么时候?”
赵璟雯愣住了。
“你第一次给他打钱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说过这话?”
她不说话了。
“你骗了我五年。五年里,你每个月都在骗我。你觉得,我还能信你吗?”
赵璟雯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女人,我爱了她十年,信任了她十年。
到头来,她瞒着我做了那么多事。
我不是不能原谅。
我只是不知道,原谅之后,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07
那天下午,赵璟雯跟单位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也没去问。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的天阴得很沉,像是要下雨。
手机响了,是赵璟琳的号码。
“什么事?”
“我姐给你添麻烦了,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我怪你。”
“怪我?为什么怪我?”
“你自己心里清楚。”
“姐夫,我姐的事我管不了,那三万块钱是我借的,我还你。”
“不用还了,就当买了个教训。”
“什么教训?”
“以后你们姐妹俩的事,别找我。”
我挂断了电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赵璟琳站在门外,脸色很复杂。
“姐夫,你开门,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不想知道,我姐为什么那么听那个男人的话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进来说。”
赵璟琳走进客厅,坐下来,看了我一眼。
“姐夫,你知道我姐跟陈浩认识多久了吗?”
“十几年。”
“不对。是二十二年。”
“他们从小就认识,是邻居。陈浩家里条件不错,小时候对我姐特别好,我姐就一直记着他。”
“后来陈家出了点事,陈浩他爸跑了,他妈改嫁了,他就开始混日子。”
“我姐心软,不忍心看他一个人,就偷偷拿家里的钱给他。”
“我妈知道,但也没管。她说这是命,躲不开。”
我心里堵得慌。
“这些事,你姐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她怕你知道以后,会看不起她。”
赵璟琳看了我一眼。
“姐夫,我姐是有点傻。但她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就是背着我养男人?”
“她不是养他,她是放不下他。”
“有什么区别?”
赵璟琳没回答这个问题。
“那三万块钱,她让我帮着骗你,我答应了。”
“我现在跟你道歉,是我的错。”
“但我想说的是,我姐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太软了,谁求她她都答应。”
我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说话。
那个男人,跟赵璟雯认识二十二年。
而我,才十年。
二十二年,那是半辈子了。
她瞒着我,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放不下那半辈子的情分。
这个事实,让我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悲哀。
赵璟琳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姐夫,你再想想吧。”
“我姐不是不爱你,她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人。”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拒绝陈浩吗?”
“因为她欠他的。”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陈浩小时候救过我姐的命。”
“如果不是他,我姐可能早就没了。”
“所以这些年,不管他提什么要求,我姐都答应。”
赵璟琳说完,推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户外面,开始下雨了。
08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都没回家。
我在学校宿舍住,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备课。
同事们觉得奇怪,我也不解释。
赵璟雯每天给我打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她发了好多微信,长长短短的,说对不起,说她想我,说她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了,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了之后要怎么面对她。
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想很多东西。
想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的心血,想儿子将来怎么看待我们,想那个陌生的男人这些年拿着我的钱做了什么。
越想越烦,越想越没有答案。
周末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雨。
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翻着手机里以前的照片。
有我跟赵璟雯的合影,有儿子小时候的,还有一家三口过年时拍的。
照片里的赵璟雯笑得挺开心。
看起来,跟那个总是偷偷哭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我放下手机,点了一支烟。
手机响了,是赵璟琳打来的。
“姐夫,你在哪?”
“我来找你,有个事想跟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你等我一下。”
半个小时后,赵璟琳出现在宿舍门口,头发淋得湿漉漉的。
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今借到赵璟雯人民币五十万元整,三年内归还。借款人:陈浩。”
日期是半年前的。
“哪来的?”
“我姐的包里找到的。”
我愣住了,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
五十万。
不是十五万,是五十万。
“你姐她……”
“她没跟我说过,我也是今天才找到。”
我拿着借条的手在发抖。
“她答应借给他五十万?”
“嗯。”
“把钱都给他了?”
“不知道,但至少转了十几万。”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赵璟琳,你知道你姐背着我都做了些什么吗?”
“我现在知道了。”
“你们家的事,我管不了。”我说,“这婚,一定要离。”
赵璟琳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身来,看着我。
“姐夫,对不起。”
“我姐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这么多。”
“如果我知道她借了这么多钱,我一开始就不会帮她骗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一句话。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外头的雨停了,天也快黑了。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09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问我要什么材料,我说办离婚。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旁边空荡荡的位置。
“你一个人来的?”
“你爱人不来?”
“我先问问需要什么材料。”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清单。
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财产证明、孩子抚养权协议。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大厅里,好久没动。
这十年,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来这个地方。
晚上回到家,赵璟雯不在。
我打开客厅的灯,桌上放着一碗面条,已经凉了。
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俊远,面条是中午煮的,要是回来晚了就热一热再吃。我回娘家住几天,你别担心。”
我看着那碗面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她这个人一样,软塌塌的,没主见。
我又想起那天婚宴上的事。
她站在酒桌间,端着酒,声音发抖,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她是真怕我不同意。
所以才挑那个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架上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放进嘴里。
凉透了,黏糊糊的。
我放下筷子,把那晚面条倒进了垃圾桶。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是我爸寄来的信。
他一个老头子,不会用手机发短信,每次有事都给我写信。
信很短,就几行字。
“俊远,婚宴上的事,回去以后我想了想。你这儿媳妇,人不坏,就是太软。你说东她就往东,你说西她就往西。但她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她不敢跟你说,就偷偷做。这种人,你管得太紧不行,放得太松也不行。你自己看着办吧,爸支持你。”
我把信叠起来,放进抽屉里。
我爸说得对。
赵璟雯不是坏人,她是软弱。
但软弱比坏更让人无力,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被人牵着走。
我拿起手机,给赵璟雯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把事情办了吧。”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她回来了。
眼睛是肿的,头发也没梳。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像做错事的小孩。
“俊远,我想好了。”
“我答应你离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出奇。
“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说看。”
“你能不能别告诉我爸妈?”
“告诉他们也没用。”
“那……儿子归谁?”
“你的条件,你带不了儿子。”
赵璟雯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
“他跟我过,以后你每月付生活费。”
“你看着给。”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手背上。
我站起来,背对着她。
“你跟你那个陈浩,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欠他的,已经还够了。”
“我知道。”
“以后别再犯傻了。”
我拿起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很亮,太阳晒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就这样画上句号了。
10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签字,盖章,领证。
前后不到半小时。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赵璟雯低着头,跟在我后面,走了好一段路。
我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回去吧。”
“还有事吗?”
“没事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她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街边卖水果。
我走过去,问她苹果怎么卖。
她笑得特别腼腆,说两块钱一斤。
那时候我觉得,这姑娘挺朴实。
后来日子久了才发现,她不是朴实,是窝囊。
好听的不会说,该争的不敢争,不该让的全都让了。
她活了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活着。
“赵璟雯。”
“嗯?”
“以后,替自己想想。”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不用说对不起了,事情已经这样了。”
“你能原谅我吗?”
“不重要了。”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阳光拉长了她的影子,拖在地上,黑黑的一条。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我们。
日子还在继续。
太阳还在晒。
儿子放学了,我还得去接他。
坐在出租车上,我翻着手机里的那张离婚证照片。
盖了钢印,红彤彤的。
十年感情,就这样被一张纸画上了句号。
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解脱。
只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好像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
我看着窗外,街对面的奶茶店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
他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很快乐。
我转过头。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
是儿子班主任打来的。
“沈俊远,你儿子的作业又没写,你来学校一趟吧。”
“好,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
司机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老弟,挨训了?”
“不是。我家那个小子,作业又不写。”
“男孩子嘛,都这样。”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向后掠去。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怎么也挥不去。
婚宴那天,赵璟雯站在那里,端着酒,声音抖得不行。
她说要供妹妹上学。
我爸问了她三个问题。
她答不上来。
我摘下胸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画面,大概会记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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