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后的第七天,我穿着两只不一样的拖鞋站在灶台前。
一只蓝色,一只灰色。
灶台上搁着她生前最后一碗腌菜,已经长出白毛。
我饿得胃疼,拧了三下煤气灶,打不着火。
邻居老马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攥着打火机往煤气罐那儿凑,吓得一把夺过来:“你不要命了!”我蹲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老马蹲我旁边,声音闷闷的:“老周,你嫂子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走了你活不了。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01
老伴李秀兰走的那天晚上,我正睡着,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跟往常一样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
老婆子的被窝冰凉,我心想她今天起得够早。
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秀兰,稀饭好了没?”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我有点不高兴,嘟囔着爬起来,披上外套往厨房走。
厨房冷锅冷灶,灶台上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婆子这些年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让我吃过一顿冷饭。就算她感冒发烧,也会把早饭做好再去躺着。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折回卧室,看她还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
“秀兰?秀兰?”我推了推她的肩膀,没反应。
又推了一下,触感不对——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冰凉。
那会儿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魂,脑子里嗡嗡响。
我站在床边,手还搭在她脸上,半天没动。
后来我怎么打120、怎么打电话给儿子女儿,全记不清了。
只记得殡仪馆的车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老伴抬走。
村里人都来帮忙,老马拉了我一把:“老周,你坐着,别添乱。”
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人来人往。
女儿周建萍哭得嗓子都哑了,儿子周建国红着眼眶招呼亲戚。
家里的供桌上摆着老伴的黑白照片——那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笑得挺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陌生。
照片里的人真是她吗?
跟我过了四十年的那个女人,就这么没了?
丧事办了三天。
头一天,我跪在灵前答谢亲戚,膝盖跪得生疼。
第二天,儿子让我去烧纸,我蹲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地烧,烟呛得眼睛流泪,分不清是哭的还是熏的。
第三天出殡,我跟着队伍走了一路,到了坟地,看着那口棺材慢慢放下去。
一铲一铲的土落下去,啪嗒啪嗒的,声音闷得很。
老马在旁边扶着我,低声说:“老周,节哀。”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丧事办完,儿子女儿当天下午就要走。
儿子说县里学校还有课,女儿说她婆婆身体不好,得赶回去照顾。
我把他们送到村口,儿子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爸,你自己注意身体。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你们走吧。”
车子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辆面包车越开越远,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我转身往回走,村道两边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我踩在落叶上,嘎吱嘎吱的,脑子里空空的。
回到家里,大门开着,堂屋的灯还亮着。
供桌上的香还没烧完,青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嘛。
以前这个时候,老伴会喊我:“老周,把鞋换了再进来,踩脏了地。”今天没人喊了。
我穿着鞋走进堂屋,地上有脚印,也没人管。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肚子咕咕叫。
饿了。
我去厨房找吃的。
掀开锅盖,里头空空的。
打开冰箱,有半颗白菜、几个鸡蛋、一块五花肉。
肉是前两天老伴买的,她本来想包饺子。
我看着那块肉发呆——她走的前一天晚上还跟我说,明天包饺子吃,韭菜馅的,我爱吃那个。
我说行,你包。
没想到那是我吃她做的最后一顿饭。
我不会包饺子。我连和面都不会。
我关上冰箱,想着煮点面条凑合一顿。
找出挂面,打开煤气灶,拧一下,没火。
又拧一下,还是没火。
怎么就点不着呢?
我记得老伴每次一拧就着了。
我凑近看了看,发现煤气罐的阀门是关着的。
老伴走之前把阀门关了。
我蹲下来拧阀门,拧了半天才拧开,手都是抖的。
再拧灶台开关,这回有火了。
我松了口气,赶紧把锅放上去,接水。
水接多了,又倒出去一半。
我记得老伴说过,煮面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多了容易溢,少了容易糊。
到底多少算合适?
我盯着锅里的水发呆,水烧开了才想起来下面条。
面条下进去,我才发现还没洗菜。
冰箱里有把青菜,拿出来洗了,切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面条在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我看着表,心里没底——煮几分钟来着?
老伴说过三分钟,还是五分钟?
我记不清了。
最后捞出锅的面条,糊成一坨,青菜还夹生。
我端着碗坐在桌边吃了一口——又咸又寡淡,说不出什么味。
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
我低着头,让眼泪滴在面汤里,混在一起。
桌上的老式挂钟嘀嗒嘀嗒走着,我从来不知道家里这么安静。
安静得让人害怕。
以前吃饭的时候,老伴总在旁边念叨:“慢点吃,别噎着。”
“这个菜咸不咸?”
“明天想吃什么?”我嫌她烦,老是嗯嗯啊啊应付过去。现在没人念叨了,我连面条都煮不好。
那碗糊面我吃完了。
吃完胃疼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面条的问题。
想找点胃药,翻遍药箱没找着。
以前都是老伴收的,她知道每一种药放在哪一格。
我坐在沙发上,胃一阵一阵抽着。
窗外天黑了,屋里没开灯。
我靠在沙发上,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伴的样子——她切菜的样子,她擦桌子的样子,她坐在门口择菜的样子。
以前觉得这些都是平常事,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像刀子。
02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腰酸背痛,脖子扭了,动一下咔嚓响。
以前老伴说我不能在沙发上睡,对腰不好,我不听。
现在没人说了,我睡了一夜,腰疼得直不起来。
我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去上厕所。
洗完脸,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这个点我都是坐桌边等吃饭。
老伴把稀饭、馒头、咸菜端上来,筷子摆好,喊一声:“老周,吃饭了。”我就过去坐下吃。
吃完饭碗一推,去院子里浇花、看报纸、练书法。
老伴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忙活一阵。
我从没问过她累不累,好像这些都是她该干的。
今天没了早饭,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去厨房转了一圈,看着昨天剩的糊面坨在锅里,实在不想吃。
打开冰箱,盯了半天,不知道该做什么。
算了,出去吃吧。
村口有家早点铺子,老伴在的时候,我们偶尔也去喝碗豆浆。
我换了鞋出门。
刚走两步,低头一看,鞋穿错了——一只黑布鞋,一只灰色运动鞋。
自己都没发现。
算了,回去换也麻烦,就这么走吧。
村道上碰见几个熟人,看见我穿两只不一样的鞋,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这老头子,老婆一走就成这样了。
早点铺子老板认识我,见我来了,问:“周老师,吃点什么?”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嫂子呢?”
我愣了一下,说:“走了。”
老板也愣了,赶紧说:“我的意思是……您慢用,慢用。”
我坐在角落里喝豆浆,油条咬了一口,嚼着没什么味。耳朵边听见隔壁桌几个老太太在聊天:“听说李秀兰走了?”
“走了好几天了,丧事都办完了。”
“可怜那老头子,连饭都不会做。”
“可不是嘛,以前都是老婆子伺候惯了的。”
我低着头喝豆浆,假装没听见。
吃完早饭回家。
到门口一摸口袋——没带钥匙。
出门太急,钥匙落在屋里了。
我站在门口,推了推门,锁得死死的。
老伴在的时候,钥匙从来都是她收着。
我一辈子没操心过这事,走到门口喊一声“开门”,她就来开了。
现在没人给我开门了。
我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不知道该找谁。
老马路过看见了,问我咋了。
我说钥匙落屋里了。
老马二话没说,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
我进了屋,看着老马利索地从窗户翻出去,拍拍手上的灰说:“老周,你也该换个防盗门了,这老门锁太旧了。”
我没应他。心想换门有什么用,换了还是我自己开门。
老马没走,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老周,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了啥?”
“早点摊买的。”
老马叹了口气:“你不能天天吃摊子上。那玩意儿不干净,也费钱。你得学着自己做,哪怕煮个粥、蒸个蛋都行。嫂子在的时候把你伺候得太好了。”
我没说话。
老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浑身发冷。
以前这个时候,老伴会在院子里晒衣服,被子晒得蓬蓬的,带着肥皂的香味。
现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我没来得及收的衣服挂在绳子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去收衣服,摸了一下——晒了好几天了,干得硬邦邦的。
我心里想,要是老伴在,这些衣服早就叠好放进柜子里了。
想到柜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天冷了,我该穿秋裤了。
往年入秋的时候,老伴早就把秋裤找出来放床上了。
今年她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
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一看就犯愁——满满当当一柜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可我不知道哪件是哪件。
秋裤放在哪一层?
棉毛衫放在哪个抽屉?
我一件一件翻,翻得乱七八糟,就是找不到。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我坐在地上喘气。
衣柜被我翻成个垃圾堆,衣服散了一地,秋裤还是没影。
我气得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
最后我穿了三条单裤,外头套一件厚裤子,想着先凑合一天。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药。胃还是不舒服,想去卫生院开点胃药。到了卫生院,挂号窗口排着队,轮到我,小姑娘问:“挂什么科?”
“胃不舒服。”
“有医保卡吗?”
我摸口袋,没有。老伴以前都是她帮我拿的,她记性比我好。“没带。”
小姑娘不耐烦地说:“那回去拿吧,下次再来。”
我站在窗口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医保卡放哪了?
我不知道。
老伴从来没让我操心过这些事。
我站在卫生院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我。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站在那里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我蹲在门口的马路上,点了一根烟。
烟是以前老伴不让抽的,说对肺不好。
我偷偷抽,被她抓到了就骂一顿。
现在没人骂了,我抽着烟,觉得这烟怎么这么苦。
抽完烟我站起来往回走。路上碰见老马骑个三轮车从镇上回来,后座装着菜。他停下来问:“老周,你咋在这儿?”
“来买药,没带医保卡。”
老马看了我一眼:“走,上车,我送你回去。顺路。”
我坐上他的三轮车,他蹬得挺慢。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突然说了一句:“老马,你说人这一辈子,活着到底图啥?”
老马没回头,蹬着车说:“图个心安吧。嫂子在的时候,你心安。现在她不在了,你不安了。”
我没接话。
回到家里,我坐在堂屋发呆。
太阳西斜,堂屋的光线暗下来。
供桌上老伴的照片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生前跟我说过,柜子最底下有个铁盒子,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放那里。
我从来没打开看过。
我起身走到卧室,打开柜子,果然在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锈迹斑斑,锁扣都锈死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里面放着各种东西——存折、房产证、身份证、孩子的出生证明、还有一些发黄的票据。
我翻着翻着,翻出了一个破旧的小本子。
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老伴文化不高,写字的水平也就那样。可那上面的内容,让我愣住了。
“1986年3月,老周买手表,120块。”
“1987年9月,老周教书补贴,50块。”
“1993年6月,老周做新衣裳,80块。”
“2001年8月,老周腰疼,买膏药,15块。”
每一笔都记着。
我翻了一页又一页,几十年的事,全记在这个本子上。
她从我结婚开始,一直记到去年。
每一笔开销,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很淡,像是没力气写了。
“老周咳嗽,买药,20块。”
“老周胃不好,买药,15块。”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拿着这个本子,手抖得厉害。
三个月前,她已经在胃癌晚期了。
可她什么也没跟我说,每天照常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我在书房里练书法,她在厨房里忙活。
我喊一声“秀兰,茶凉了”,她就放下手里的活,去给我续上热茶。
我从来没问过她,你累不累?你疼不疼?你吃药了没有?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把那个小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每一笔都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我想起她的脸,想起她弯着腰择菜的样子,想起她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她端着饭碗站在厨房里自己随便吃两口的样子。
我一直以为她是铜墙铁壁,什么都能扛。
我不知道她也会生病,也会撑不住。
03
老伴走后第十天,我开始整理她的遗物。说是整理,其实就是把她的东西翻出来看看,该留的留,该扔的扔。可翻着翻着,我发现一件都舍不得扔。
她的围裙,洗得发白了还在用。
我摸了一下,布料薄得像纸,上面有几个小口子,都缝补过。
她的针线活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不会觉得丢人,该补就补。
我想起来以前她补衣服被我笑话,说她的针脚像蚂蚁爬。
她也不生气,笑了笑说:“能穿就行。”
她那双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
她之前说过要买双新的,我说行,改天陪你去。
后来拖了一天又一天,一直没去。
她那天下地回来,鞋上沾着泥,坐在门口洗脚。
我路过看了一眼,说:“鞋该换了。”她嗯了一声。
再后来,我就忘了这事。
她也没再提过。
我拿着那双布鞋,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老马又来了。
他提着一袋韭菜和一斤肉,说是自己种的、自己买的,让我晚上包饺子吃。
我看着那袋韭菜,愣了一下——老伴走前一天还说包饺子,韭菜馅的。
我嗓子一下子哑了,说不出话。
老马看我半天不说话,大概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说:“我来帮你包吧,你坐着就行。”
老马这个人,年轻时候在部队当过炊事兵,做饭是把好手。
他老婆五年前就走了,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练出了一身本事。
他坐在厨房里,手脚利索地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一气呵成。
我坐在旁边看,插不上手。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我心里不是滋味——一个男人,当了二十几年兵,回来自个儿做饭、自个儿洗衣、自个儿过日子。
他老婆在的时候,也是这么伺候他的吗?
饺子包好,老马下锅煮。煮好了盛出来,摆了满满两盘。他递给我一双筷子:“吃吧。”
我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韭菜肉馅,满口香。跟老伴包的一个味道。我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老马没看我,低头吃自己的饺子,吃得很慢。
吃完饺子,老马把碗洗了。
我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
他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黑暗中飘散,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你嫂子走了,你得学会自个儿过日子。”
“我知道。”
“光知道没用。你得做。”
老马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天村里过庙会,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了,没心情。”
“去看看嘛,散散心。人总不能一直闷在家里。”
我们各自回屋。屋里冷清清的,我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我都不知道。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他那句话——“你得学会自个儿过日子”。
学?怎么学?
活了七十年,我从来没想过还有“学”这个字需要用在我身上。
我以为后半辈子也就这样了,有老伴在,吃穿不愁,安度晚年。
谁知道她走到我前头,把我扔在半路上。
我现在就像个不会走路的娃娃,什么都得从头开始。
第二天,我决定试试。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熬粥。
我记得老伴熬粥的步骤:水烧开,米放进去,小火慢慢熬。
我照着做了。
水开了,放米。
米放多少?
老伴以前都是用手抓,我也用手抓了一把,想了想又加了一把。
米进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我在旁边守着,怕糊锅。
守着守着,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的。
“爸,你吃饭了没?”
“吃的啥?”
“喝粥。”
儿子沉默了一下:“爸,你要不要来县里住几天?我跟小梅说了,她说行。”
小梅是我儿媳妇。
我知道她其实不乐意,但嘴上不好说什么。
以前老伴在,逢年过节去儿子家,儿媳妇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什么态度我能感觉出来。
现在老伴不在了,我一个人去,更不受待见。
“不了,我在家挺好。”
“那……我给你找个保姆吧?你一个人,连饭都不会做。”
我有点火了:“谁说我不会做饭?我正熬粥呢!不说了,锅要糊了!”
挂了电话,我赶紧回厨房。
锅盖一掀,粥果然已经糊了。
锅底有一层黑乎乎的锅巴,粥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沫子。
我盛了一碗,尝了一口——糊味,带点夹生。
我硬着头皮喝完了。
不就是一个粥吗?我不信我学不会。
第三天早上,我起得挺早,想再试一次。
这回我学聪明了,米少放了点,水多倒了些,小火慢慢熬。
煮了二十分钟,关火焖了一会儿。
盛出来一看,还行,比昨天强多了。
不糊,也不夹生,虽然没有老伴熬得那么粘稠,但至少能吃。
我端着那碗粥,像打了胜仗似的,坐在院子里慢慢喝。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我突然想,老伴要是看见我自己把粥熬成了,会不会笑我?
应该是会笑的。笑着笑着,眼睛可能会发红。
“老周,一个人喝粥呢?”
隔壁的刘大姐在墙头露了个脸,手里端着碗,里面是面条。
她老伴出去打工了,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她隔三差五会过来看看,以前是来找老伴聊天,现在是来看我有没有饿死。
“嗯,自己熬的。”
“哟,可以啊老周,进步了。”
我没接话。她笑了笑,缩回头去了。
那天中午,我去了一趟镇上。
走到卫生院门口,我突然想起老伴的病历。
我还没看过她的病历——她走得太突然,我连她得的是什么病都不知道。
儿子女儿也没跟我说清楚,只说她是胃癌,发现得太晚了。
我走进去,找值班的医生。
“医生,我想查一下李秀兰的病历。”
医生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家属?”
“我是她老公。”
医生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沓纸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手有点发抖。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胃癌晚期,建议住院治疗。
日期是去年十月。
下面还有一页:患者拒绝住院,要求保守治疗。
再往后翻,是一张字条,夹在病历里。
那字条我认识——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的。
“老周,别治了,治不好。省下钱你们好好过。”
我拿着那张字条,站在卫生院走廊里,周围人来人往,我什么都听不见。
脑子里只剩她的笔迹,一个一个的字,敲在我心口上,闷声闷气的。
她去年十月就知道了。
整整半年,她瞒着我。
每天给我做饭,给我洗衣,给我端茶倒水。
她明知道自己快死了,硬撑着撑了半年。
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还给我削了一个苹果。
我说我不想吃。
她说吃点水果好,不然上火。
我把苹果放在床头,没吃。
第二天她走了,苹果还在床头。
后来我把它扔了,烂了。
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昏暗了。我一路走回家,脑子里反复翻转那几个字。回到家,我把老伴的照片从供桌上拿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秀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照片里的人笑着,不回答。
04
儿子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我去县里住。
我一直在推。
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更难受。
儿媳妇小梅那个人,不是坏人,就是嘴巴厉害,说话不中听。
老伴在的时候,我们逢年过节去,她虽然嘴上念叨,但也不会太过分。
现在老伴不在了,我一个人去,天天跟儿媳妇大眼瞪小眼,日子只会更难过。
女儿周建萍也打电话来了。
“爸,要不你来我家住两天?小宝也想外公了。”
小宝是我外孙,五岁。
我一听这孩子,心里软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女儿嫁到人家家里,上有公婆,下有孩子,自己本来就忙。
我一个老头过去,算怎么回事?
“不了,我这边挺好,你顾好自己就行。”
“爸——”
“真没事,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发呆。老马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条鱼:“今天去河里钓的,给你一条。”
“你自己吃吧,我不爱吃鱼。”
“你以前不是说爱吃吗?”
“那是秀兰做的。她做的鱼好吃,我自己做的没法吃。”
老马把鱼放在水池边:“那我做,你等着。”
他挽起袖子,刮鳞、去内脏、洗鱼,动作麻利。
我站在旁边看他弄,突然觉得有点羡慕——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会做。
我活到七十岁,连条鱼都不会杀。
老马一边忙活一边说:“老周啊,你哥哥曹荣华前两天来找过我没?”
“没啊,他来找你干啥?”
“说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又说,他们家房子有点旧了,想翻修一下。”
我愣了一下:“翻修就翻修,关我什么事?”
老马手里的刀没停:“他说翻修需要钱,他手头紧,想跟你借点。”
“借多少?”
“没说。”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曹荣华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名义上是我哥,但这些年走动并不多。
他在另一个村,自己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不算差。
怎么突然想起找我借钱了?
难道是知道我老伴没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觉得好拿捏?
我没多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
老马做好鱼,又炒了两个菜,喊我坐下吃。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味道确实不错。老马喝酒,我不喝。他一个人喝,喝着喝着话多起来。
“老周,你说咱们这些老头子,活了一辈子,到底图啥?”
“你不是说过吗,图个心安。”
“心安也得有人啊。”老马闷了一口酒,“嫂子在的时候,你心安。现在她走了,你的心安在哪?”
我没答话。他也沉默了,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桌子前,一个喝酒,一个吃菜。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天越来越冷了。
“老马,你说她为什么瞒着我?”
“谁?”
“秀兰。她得病的事,瞒了我半年。”
老马把酒杯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怕你担心。”
“担心?她都快死了,还怕我担心?”
“她就是怕你担心。怕你吃不习惯,怕你没人照顾,怕你一个人活不下去。”老马看着我,“老周,你嫂子这辈子,把你当儿子养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儿子养?
是啊,可不就是当儿子养嘛。
衣服她找,饭她做,药她买,家务她干。
我只需要上我的班、练我的字、浇我的花。
我把所有精力都给了书法和教书,把所有的琐事都丢给她。
她生病了,自己扛着。她难受了,自己忍着。她连走,都要挑一个我不在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走,不给我添一点麻烦。
我端着饭碗,眼泪落在米饭上。我低下头,使劲扒了几口,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下去。
那天晚上,老马走了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是几年前下雨漏的,老伴说过要找人修,我说等天气好再说。
结果一拖拖到现在。
我起身,走到老伴的卧室。
她走以后,这间屋子我一直没进去过。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肥皂味。
床上还铺着她叠好的被子,枕头上还留着她的痕迹。
我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枕头。
凉的,硬硬的。
她生前睡觉爱枕高的枕头,我老是说枕头太高对颈椎不好,她只笑不说话,第二天还是枕着一样的枕头。
我现在才明白,她不是不爱护自己的身体,是习惯了。
就像她习惯了伺候我一样,什么都习惯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沾着一点灰。她平时不戴,只有缝补衣服、看药瓶的时候才戴。我拿起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灰,然后放回原处。
旁边还放着一本日历,正面是她抄的养生偏方,背面记着每天要做的事。
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上面写着:“老周药吃完,记得买。韭菜买两把,包饺子。给建萍打电话。”
老周药吃完,记得买。
她都到那时候了,还记得我药吃完了。
我把日历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像是怕弄丢似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耳边是老伴的呼吸声——当然没有,那是我的幻觉。
我总觉得她还在,就在隔壁房间,半夜起来咳嗽两声,喝口水。
我以前嫌她咳嗽吵,现在却想听也听不见了。
快天亮了,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看见她,背对着我在厨房里忙活,我叫她,她不回头。
“秀兰?”
“秀兰!”
她还是不回头。
我急了,跑过去拉她。一转身,看见她的脸——苍白的,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下去。我愣在那,她对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老周,我走了,你好好过。”
我一激灵,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泪。
窗外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有鸟叫。我坐起来,愣了半天,才发现今天不是梦。她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我在床边坐着,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05
老伴走后第二十天,住院了。
那天早上起来,头昏沉沉的,浑身没劲。我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九度二。发烧了。
我想找药吃,翻遍了药箱,只找到几盒感冒冲剂,但上面的字太小,我戴了老花镜也看不清。
又记不住以前老伴是怎么给我配药的——几包冲剂,几粒药片,一次喝多少,多久喝一次。
全记不清了。
我想打电话给儿子,手机没电了。
我找充电器,翻箱倒柜找不着。
以前都是老伴帮我充,充好了放到我床头。
我自己从来没充过电。
手机没电,联系不上任何人。
我躺在沙发上,浑身发烫,动弹不得。
冷,一波一波地冷。
我裹着被子,还是冷。
身上像有蚂蚁在爬,到处都不对劲。
迷迷糊糊的,我听见有人敲门。
“老周?老周在家吗?”
是老马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嗓子冒烟,发不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我心里一凉——他走了怎么办?
我想喊,喊不出来。
身体像灌了铅,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费劲。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翻墙的声音,然后大门被打开了。老马跑进来,看见我蜷缩在沙发上,吓了一跳:“老周!”
他过来摸我的额头,烫得吓人:“你这烧得厉害!我送你去医院!”
他扶我起来,我站都站不住,腿发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半拖半抱把我弄上三轮车,一路蹬到镇卫生院。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说肺炎,要住院。
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流。
老马守了我一天,帮我跑前跑后。办住院、交费、拿药。我看着他在走廊里来来回回,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我忙得满头大汗。
儿子接到电话赶来了。他进病房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喝粥。他看见我,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头:“爸,你怎么不早打电话?”
“手机没电了。”
“你怎么不充电?”
“找不到充电器。”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床边坐下:“爸,你出院了跟我去县里住吧。你这样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
“你看看你,烧成肺炎了都没人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儿子声音低下去:“爸,妈走了,你得面对。你不能一直这样。”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儿子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妈走之前那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她跟我说,别告诉你,怕你担心。她说你一辈子没操过心,不想让你知道以后更难熬。”
我愣住了:“你也知道?”
“我知道。”儿子眼睛红了,“妈来找过我,让我带她去县医院复查。她那时候已经吃不下东西了,吃什么吐什么。我说让她住院,她说不住,说你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
我听着,心跳像漏了一拍。
她拖着那么重的病,天天给我洗衣做饭。
我不但不知道,还嫌她这不好那不对。
她疼得睡不着,我还嫌她半夜翻身吵得我睡不好。
儿子没再说下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吊瓶里的药水在滴答滴答地响。
“你妹妹也知道。”儿子转过身,“妈去她家住过几天,她看出来了。劝她住院,她不肯。她说要是住进去了,就出不来,怕你一个人过不下去。”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到耳朵里,痒痒的,但我不想擦。
住院那几天,我想了很多。
想从结婚到现在,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教了一辈子书,自认为有文化、讲道理。
可翻回来一看,在生活这件事上,我连小学生都不如。
老伴用四十年,把我养成了一个废物。
现在我七十了,废了,她走了。
我出院那天,女儿周建萍来了。她一进病房就哭了:“爸,你瘦了好多。”
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瘦了。
颧骨突出去了,眼眶凹着,头发白了大半。
穿的衣服松松垮垮,像是大了两号。
以前老伴总说:“你这个人不操心,怎么吃都不胖。”现在操心了,瘦了,可操心也晚了。
“建萍,你妈的事……你知道?”
女儿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我知道。妈跟我说过,她说她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我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肩膀垮着。
“爸,妈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好好照顾你。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咬着嘴唇,“我婆婆那边也有意见。说我老往娘家跑,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
我摆了摆手:“行了,别说了。爸懂的。”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那天下午,儿子办出院手续,我坐在医院门口等。
太阳晒着,有点晃眼。
我看见住院部那边的老人在遛弯,有的是老伴陪着,有的是儿女陪着。
我旁边也站着人——儿子女儿都在。
可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老伴在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孤单过。现在儿女都在身边,照样觉得孤单。这种感觉,不是身边有人就能填满的。
出院后,儿子坚持让我去县里住。我拗不过他,收拾了几件衣服,跟老马打了声招呼,就跟着儿子坐车走了。
老马站在村口,看着我上了车,朝我招手:“去了好好住,别挂念家里。有事给我打电话。”
车子启动,我回头看着老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慢慢消失在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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