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楠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时,窗外正好下雨。我盯着“郑紫涵”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他都不耐烦了,说:“你快点签,她还在家里等我。”
我问他,那孩子真是你的吗?
他没犹豫,点了点头。
我签了字,拖着行李箱出门。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看那个住了五年的家。防盗门已经关上了,屋里传来一阵笑声。
是她的笑声。
三年后,也是下雨天。
我坐在酒席的角落,看着郑紫涵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笑得春风满面。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盯着那个孩子。
突然,她放下筷子,问了一句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
01
离婚后的头一个月,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那是一间三十平米的小单间,窗户朝北,常年见不到太阳。
墙皮有些脱落,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朵慢慢扩散的花。
我躺在木板床上,盯着那朵“花”发呆。
手机响了无数次,我一条都没回。
我妈打来的电话,我也摁掉。
不想说话。不想见人。脑子像被灌了浆糊,什么都想不了,一想就疼。
冰箱里的东西全坏了。牛奶酸了,蔬菜蔫了,鸡蛋碎了一个,粘在隔板上,发出一股怪味。我没去收拾,就那么放着。
有一天我饿得不行,爬起来翻找吃的。冰箱里只剩下一包速冻饺子,我煮了,吃了一口就吐了。那饺子是什么馅的我都没尝出来,只感觉嘴里发苦。
我蹲在厨房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为什么?
我跟王俊楠是相亲认识的。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他是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第一次见面,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妈说,这小伙子看着踏实。
我爸说,做销售的嘴皮子利索,但看面相不坏。
我倒是没多想,就觉得跟他在一起不尴尬。他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各喝各的咖啡,偶尔对视一眼,笑笑。
很平淡,但很舒服。
交往半年后结婚。婚礼办得不大,请了二十桌客人。我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我妈哭了,我爸眼眶也红了。
那会儿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想来,我太天真了。
郑紫涵出现是在结婚第三年。她给我打电话,说想来我们这边找工作,暂时没地方住,问我能不能借住几天。
我说没问题。
她来的那天,我特意买了菜,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王俊楠下班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
郑紫涵赶紧站起来:“姐夫好,我是琳姐的大学同学。”
王俊楠点点头,去洗手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郑紫涵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我以为她是害羞,还给她夹了几次菜。
“多吃点,别客气。”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甜,很乖巧。
我第一次见她就是这样,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缩在角落里,眼睛湿漉漉的,让人看了心疼。
我根本没往别处想。
她住了下来。一开始说住几天,后来变成一周,再后来变成一个月。
我没好意思赶她,想着她一个女孩子,在陌生城市打拼不容易。
我妈知道后,还特意从家里带了一床新被子过来。
“这姑娘命苦,能帮就帮帮她。”
我点点头。
那时候的我,从没想过,我的好心会被这样回报。
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大概是下午三点。推开门,听到浴室里有水声。
我喊了一声:“小涵?”
没人答应。
水声停了,门开了。王俊楠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上身光着,只穿了一条短裤。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我请假了。你怎么在这?”
“公司停水,我回来洗个澡。”
我当时没多想。他们是亲戚吗?不是。他们熟悉到可以随便用对方浴室的地步吗?不是。
但我就是没怀疑。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妈,我妈气得直拍桌子:“你看看你,傻到什么程度!”
是啊,我傻。
傻到把毒蛇当成家猫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王俊楠背对着我。
我问他:“你觉得小涵这个人怎么样?”
他头也不回:“还行吧,挺懂事的。”
“懂事”这个词,后来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
因为郑紫涵太懂事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假装无辜。
她是个天生的演员,而我,是个瞎了眼的观众。
02
郑紫涵住了一个半月后,终于找到了工作。
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总算稳定下来。她搬走那天,特意给我做了一顿饭。
“琳姐,这段时间谢谢你。以后我有钱了,一定报答你。”
我笑着说:“不用报答,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拉住我的手:“琳姐,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好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我很感动,觉得她是个懂得感恩的人。
那之后,我们保持着联系。每隔一两周,她会给我打个电话,聊聊天。有时候约我出来吃饭,也会叫上王俊楠。
我没拒绝。
现在想想,那些饭局,大概是她和王俊楠的“约会”。
只是我坐在旁边,浑然不觉。
有一天,郑紫涵来我家吃饭。王俊楠也在。吃了一半,郑紫涵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琳姐,你跟姐夫关系真好啊。”
我笑了笑:“还行吧。”
“我觉得姐夫特别疼你。”
王俊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看到你们的样子,就觉得很羡慕。我也想找一个像姐夫这样的男人。”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没深想。只当她是单身久了,感慨一下。
后来,王俊楠开始经常加班。
一周有三四天,晚上十点以后才回来。
我问他怎么这么忙,他说公司新项目多,没办法。我说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他点点头,话很少。
我们之间的交流,从每天聊几句,变成了一个星期说不上几句话。
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没在意。
有一天我收拾他的衣服,闻到了一股香水味。
不是我的香水。
我用的是一款叫“雏菊”的香水,味道淡淡的。但那件衣服上的香水味,是一种很甜的花香味,浓得让人头疼。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我没问。
我不敢问。
如果问了,得到了一个我不想知道的答案呢?
我选择了沉默。
那个决定,现在想来,是我这辈子做得最蠢的事之一。
后来,郑紫涵来我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她总是找各种借口:路过、送东西、借东西。
每次都挑王俊楠在家的时间。
我一开门,她就笑盈盈地站在门口:“琳姐,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我让她进来,她就坐在沙发上,跟王俊楠聊起来。
聊工作,聊生活,聊八卦。
我坐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有一回,我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看到郑紫涵坐在王俊楠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腿。
他没躲开。
我站在门口,端着水杯,看着那一幕。
水杯里的水在晃动,我的手指在发抖。
“你们聊什么呢?”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郑紫涵往旁边挪了挪:“没什么,我跟姐夫请教工作上的事。”
王俊楠低着头看手机,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王俊楠又加班。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我想了很多,但最后都自己说服了自己。
“不可能。小涵不是那种人。”
“王俊楠也不是那种人。”
“我多心了。”
可第二天,我在郑紫涵的包里,发现了我家的钥匙。
我问她这把钥匙哪来的。
她愣了一下:“之前你给我的啊,你不是说让我帮你保管一把备用钥匙吗?”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还是她住在我家的时候,我给了她一把钥匙,方便她进出。
但我忘了要回来。
“现在给我吧,我钥匙够多了。”
她把钥匙递给我,笑得很自然:“琳姐,你太小心了,还怕我偷你家东西啊?”
我笑着说不是,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03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那个电话。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上班。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刘晓琳吗?”
“我是。”
“我是郑紫涵的朋友。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郑紫涵怀孕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她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孩子的爸爸是你老公。”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旁边的同事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然后拿着手机走到卫生间。
靠在洗手台上,我的腿在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我拨了王俊楠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拨,还是没人接。
我请了假,打车回家。
推开门,王俊楠坐在客厅沙发上。郑紫涵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看到我,郑紫涵站了起来,低着头:“琳姐……”
“你给我出去。”
“琳姐,我……”
“出去!”
她眼眶红了,看了王俊楠一眼。王俊楠站起来:“你别怪她,是我的错。”
我盯着他,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让她住进来的那段时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受不了。”
“那现在呢?现在我就受得了了?”
郑紫涵哭了:“琳姐,对不起,我是真的喜欢他。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控制不住自己?那你就能抢别人的老公?”
“琳姐……”
“你给我滚!”
郑紫涵走了。屋里只剩下我和王俊楠。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都在发抖。
王俊楠递给我一杯水,我没接。
“我们离婚吧。”他说。
我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她怀孕了,我要对孩子负责。”
“那我呢?我们结婚五年,你对我就不用负责?”
“这五年,我对你也不差。但我觉得,你跟我不合适。”
“不合适?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那几天的。每天上班下班,像一具行尸走肉。吃饭没胃口,睡觉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俊楠说的那句“我们离婚吧”。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没起疑。我的声音装得很像,连自己都信了。
离婚那天,民政局门口,郑紫涵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连衣裙,肚子已经有点显了。站在王俊楠身边,手挽着他的胳膊。
看到我,她低下了头。
我没看她。
签完字,走出大门,王俊楠跟在我后面:“钥匙和银行卡,你留着吧。”
我说不用,全给你。
他沉默了几秒:“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我不需要。”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那个秋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秋天。
树叶黄了又掉了,风一天比一天冷。我裹着外套走在街上,看到别人手牵手,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但我没哭。
不是不伤心,是因为伤心到极点的时候,反而哭不出来。
我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关上手机,钻进被子里。
脑子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反复播放着那些画面。
王俊楠和郑紫涵坐在沙发上,他搂着她的腰。郑紫涵穿着他的衬衫,站在浴室门口。她肚子凸起的弧度,像一颗无声的炸弹,把我的婚姻炸得粉碎。
窗外的雨停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我到底输在哪了?
论长相,我不比郑紫涵差。
论感情,我跟王俊楠在一起五年。
但郑紫涵用了不到半年,就把他抢走了。
凭什么?
就凭她年轻?
就凭她撒娇?
还是凭她会演戏?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04
三个月后,我第一次回娘家。
我妈看到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扯了扯嘴角:“工作忙,没时间吃饭。”
“别骗我了,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爸去查了。你搬家那天,他跟着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鸡蛋汤。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但我只吃了半碗饭。
我爸坐在对面,一个劲给我夹菜。
“多吃点。”
“够了,爸。”
“不够,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饭,眼泪掉进碗里。
吃完饭,我爸把我叫到书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这是二十万,你妈攒的。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也有个退路。”
我看着那张存折,手指在发抖。
“爸,我对不起你们。”
“傻孩子,你说什么呢。”
“我当初不听你们的,非要嫁给他。”
“那是你自己选的路,不怪你。”
我趴在桌上,哭得像小时候一样。
那之后,我搬回了娘家。每天在家里待着,不想出门,不想见人。
我爸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敲敲我的门:“闺女,起来吃早饭。”
“嗯。”
但我不起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躺就是一整天。
我妈急得团团转。
“你这样下去不行啊,总得振作起来。”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走了。
有天晚上,我听到她在客厅跟人打电话。
“你知道郑紫涵那姑娘吗?她妈改嫁了,她一个人在外地。听说找了个对象,挺有钱的。”
“谁说的?”
“她大学同学说的,说她现在日子挺好过的。”
“哦。”
“你闺女这样不行啊,得想办法让她走出来。”
“我知道,但这种事急不得。”
我躺在床上,把这些话听了进去。
郑紫涵日子好过?
她凭什么?
抢了我老公,踩着我上位,现在过得风生水起?
而我要躺在这张床上,像废物一样活着?
心里涌上一股火。
第二天,我起床了。
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早饭。
我妈看到我,眼眶一下子红了:“闺女,你……”
“妈,我想出去走走。”
“好好好,妈陪你。”
那天,我妈陪我在公园坐了一下午。阳光很好,风也暖暖的。我看到一群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妈说:“你看看人家,都一把年纪了,还活得开开心心的。”
我说:“嗯。”
“你才三十出头,日子还长着呢。”
我没说话,但心里那个疙瘩,好像松开了一些。
回家后,我翻出以前的那些证书和文凭。
会计证、计算机证、普通话证,都在。
我抱着那一堆证书,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了。
05
工作找了一个月。
面试了几家公司,都嫌我年纪大、没有经验。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不服气。
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家理财公司招人。工资不高,但要求也不高。我投了简历,第二天就接到了面试通知。
面试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李。
他看了我的简历:“你以前是做会计的,为什么想转行做理财?”
“我想换个环境。”
“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简历上写着‘离异’。”
他笑了笑:“我也离过婚,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天聊了很久。最后他说:“你来上班吧。”
我成了那家公司的理财顾问。
前三个月,没人给我好脸色。同事都比我年轻,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我坐在工位上,像一块木头。
但我没放弃。
每天早出晚归,背产品资料,学营销话术,打电话,跑客户。
一个月后,我签了第一单。
两千块的提成,我数了三遍。
那天晚上,我给妈打电话:“妈,我签单了。”
“真的?”
“真的,两千块。”
“太好了,闺女,你终于熬出来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工作慢慢稳了下来。我也渐渐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里走了出来。但有时候,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会蹦出那些画面。
王俊楠、郑紫涵、那个孩子。
我不甘心。
但那段时间,我没有任何办法。
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旧东西时,翻到了一张病历。
是郑紫涵的。那年她住院,我帮她把病历带回来,后来忘了还给她。
我翻开看了一眼,视线停在了诊断结论那一栏。
“重度子宫内膜粘连,继发性不孕,建议手术治疗。”
不孕?
她不是怀孕了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拿着病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没错。
清清楚楚写着“继发性不孕”。
那她怎么怀上王俊楠的孩子的?
我心里涌上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市医院。我的表舅赵志勇是妇产科副主任。我把病历递给他,让他帮我查一下。
赵志勇翻了翻病历,又去档案室调了郑紫涵以前的住院记录。
“这个病例我有点印象。三年前她来过一次,当时做了B超,情况不太好。我跟她说过,怀孕几率很小。”
“那是多小?”
“几乎为零。”
我坐在椅子上,脑袋嗡嗡作响。
赵志勇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孩子应该不是她生的。”
我深吸一口气:“你能帮我查一下吗?”
“可以。”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等消息。
煎熬。
像一把刀悬在脖子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一个星期后,赵志勇打来电话:“我查过了,她这三年没有怀孕和分娩的记录,医院的系统里,她从来没有生过孩子。”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那个孩子……”
“应该是找人代孕的。”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愤怒。
原来。
原来是这样。
郑紫涵根本生不了孩子。那个孩子,是别人帮他们生的。他们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愤怒,有委屈,有心疼。
但更多的,是解脱。
我终于知道答案了。我终于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了。
输给一个骗子。
不丢人。
06
从我知道真相那天起,我就开始准备了。
我找了个私家侦探,帮我查王俊楠和郑紫涵的动向。
侦探姓周,四十多岁,平时话不多,但干活很利索。
我把王俊楠的电话号码和郑紫涵的信息给了他。
“帮我查一下,那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老周点点头。
三天后,他给我打了电话。
“查到了,孩子是在广州代孕生的。代孕妈妈是个农村女孩,二十多岁,现在回老家了。”
“有证据吗?”
“有,代孕合同、转账记录、还有那个女孩的录音。”
“给我。”
第二天,我去了老周的办公室。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代孕合同复印件,转账记录,还有一段电话录音。”
我把信封收好:“周哥,谢谢你。”
“不客气,有事再找我。”
走出他的办公室,我站在路边,拆开信封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委托代孕费用:十八万。”
“代孕方:赵某。”
“委托方:王俊楠。”
签名栏里,是王俊楠的笔迹。我认得,那是他的签名。一笔一划,和我结婚证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收好。
回到家,我把证据锁进抽屉里。
我妈问我:“你在忙什么?”
“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她没再追问,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
接下来的三年,我没有去找他们。没有闹,没有报警,没有上门讨说法。
我把证据留着,等着有一天、某个时刻,让真相自己跑出来。
三年里,我把精力全放在工作上。理财公司的业绩一路走高,我从普通员工升到了部门主管。工资涨了,人脉广了,接触的圈子也不一样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那段日子。
但已经不会心痛了。
我学会了跟自己和解。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会,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刘晓琳吗?”
“我是王芳,俊楠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三年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有事吗?”
“小琳,俊楠和小涵从广州回来了,他们要在酒店给小孩办百日宴。我想着……也请你和你爸妈来坐坐。”
“请我们?”
“是啊,那个钱……之前欠你们的二十万,我想还给你们。顺便也把以前的事,了了。”
我握着手机,心跳很稳。
“我回去问问我爸妈。”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
三年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
我妈正在厨房里择菜,听到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她说,“当然要去。”
“我留着呢。”
“妈也留了一样东西。”
她放下菜,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病历复印件。
郑紫涵的病历。
“我去找你表舅要的,上面写着她阴道纵膈切除手术的记录,那是先天性疾病,根本不可能怀孕。”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
好。
这下子,人证物证都齐了。
07
百日宴定在城东的鸿运酒店。
那天,天灰蒙蒙的,飘着细雨。
我穿了件黑色风衣,化了点淡妆,跟着我爸妈出了门。
我爸开车,一路上都没说话。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妈,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的手怎么在抖?”
我妈没说话,把手放到了膝盖上。
到了酒店门口,王芳已经在等着了。三年不见,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看到我们,她挤出一个笑容:“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没说话,跟着她走了进去。
大厅里摆了十五桌。来的都是王俊楠那边的亲戚。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
他们看到我,表情很微妙。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过多久,王俊楠和郑紫涵出来了。
王俊楠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比以前胖了一点。郑紫涵穿着粉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白白胖胖的,眼睛很大。
她看到我,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琳姐,你来了。”
她抱着孩子坐到主桌上,全程不敢看我。
王芳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敬到我们这一桌时,她笑着说:“小琳,阿姨敬你一杯,谢谢你今天能来。”
我端起酒杯:“阿姨客气了。”
“那个钱……酒席完了我就给你。”
“不急。”
喝了一口酒,我放下杯子。
我妈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王芳,我问你件事。”
王芳愣了一下:“亲家母,你说。”
“你家这个孙子,什么时候生的?”
“去年六月十八。”
“那孩子妈妈是谁?”
“小涵啊。”
“你确定?”
王芳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妈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病历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是郑紫涵的病历复印件,上面写着‘继发性不孕’、‘阴道纵膈术后’,她根本生不了孩子。”
现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郑紫涵的脸白得像纸。
王芳拿起病历,看了几秒,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你可以自己去医院查。”
王芳转过身,盯着郑紫涵:“小涵,这病历是你的?”
郑紫涵没说话。
王俊楠站了出来:“妈,这件事……”
“闭嘴。”王芳打断他,“我问她。”
郑紫涵嘴唇在发抖:“阿姨,我……”
“你什么?你说!”
“我……我是在大医院治好的。医生说可以做手术,后来我就怀上了。”
“那病历怎么回事?”
“那都是以前的,现在的医术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妈笑了一下:“那你告诉我,哪家医院,哪个医生给你做的手术?”
郑紫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08
我站起来。
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王俊楠,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把代孕合同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王俊楠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是……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查的。”
“你查我?”
“对,我查的。”
王芳拿过合同,看了一眼,手抖得更厉害了。
“俊楠,这是什么东西?”
“妈……”
“我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代孕合同。”
“代孕?”
“对。”
“那这个孩子……不是小涵生的?”
“不是。”
王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王翔赶紧扶住她:“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我儿子……我儿子骗了我三年!”
郑紫涵坐不住了,站起来:“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我也是被骗的。他跟我说,孩子可以做的,现在有很多技术。我没想过他会找人代孕。”
“那你肚子怎么回事?”
“我……我装的。”
“装的?”
对,装的。我买了假肚子,每天戴着。出门的时候垫上,回家就拿掉。”
王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你们做了什么事啊!”
郑紫涵哭了:“阿姨,我是真心想跟俊楠过日子。我没骗您,我真的没骗您。”
“你没骗我?你骗了我三年!”
郑紫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转过脸看着王俊楠:“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俊楠低着头:“小涵,对不起。”
“对不起?你跟我说对不起?”
“我……我也是没办法。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但我的身体也不行,所以只能找人代孕。”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接受不了。”
“那你现在让我怎么接受!”
她抱着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孩子被她抱得不舒服,开始哇哇大哭。
现场一片混乱。
服务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上菜。
亲戚们有的站起来看热闹,有的掏出手机拍照。
王芳瘫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啊!”
王翔站在旁边,不断叹气。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有些沉重。
我走到王俊楠面前:“这个结局,你满意吗?”
他没说话。
“我走了。”
“小琳……”
“别这么叫我,以后就当不认识。”
我转身走出酒店。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下来,照在路面上,亮晃晃的。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09
我妈跟着我走出来:“闺女,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我爸也出来了:“走,爸带你去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我们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面馆。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笑容很热情。
“三位吃点什么?”
“三碗牛肉面,一碗不放辣椒。”
老板应了一声,去煮面了。
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妈拿了一双筷子,递给我:“吃吧,别想那些事了。”
我低头吃面。
面很劲道,汤也很鲜。
吃了几口,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一种如释重负。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纸巾推到我面前。
我爸清了清嗓子:“闺女,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有些事,过去了就别再想了。”
吃完饭,我妈结账。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大姐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那个笑容,是真心的。
过了几天,我换了手机号。把王俊楠、郑紫涵、王芳的号码全删了。
我删了他们,也删掉了那段过去。
10
一个月后,王芳打了我爸的电话。
她说,王俊楠正在被调查,有人举报他偷漏税。王翔气得住了院,王芳一个人照顾,头发全白了。
郑紫涵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那个孩子被送回了代孕妈妈身边。
王芳哭得很惨:“老刘,你说我们王家造了什么孽啊……”
我爸没说话,挂了电话。
我刚好回家吃饭,看到我爸把手机放在桌上。
“谁打的?”
“王芳。”
“她说什么了?”
“她儿子的事。”
我没再问。
你们知道什么叫报应吗?
不是老天爷惩罚你,是你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王俊楠想要孩子,最后孩子没了。
郑紫涵想要婚姻,最后婚姻死了。
王芳想要孙子,最后家都散了。
而我呢?
三年前,所有人都在同情我。三年后,所有人都觉得我命硬。
其实不是命硬,是我熬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客厅:“你妈给你报了个培训班,学英语。你周末去上上课,别老闷在家里。”
我说好。
周末,我去上了第一节英语课。
班里全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有的比我还大。
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温柔。
“大家不要怕,英语不难,慢慢来。”
我坐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
放学后,我站在路边等公交。
夕阳把整条街照得金黄金黄的。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摆摊卖水果。
生活还在继续。
而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刘晓琳了。
我变得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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