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得不像话。
茶几上放着杯茶,泡了三遍了,颜色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沈金山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对面坐着的女人低着头,手攥着毛衣下摆,指尖发白。
“董瑰,”他开口了,“你看看这些东西。”
一沓超市小票摊开在茶几上。
猪肉、排骨、保健品,每张发票上都用红笔圈了数字,旁边标注着实际价格。
九年下来,虚报的数目加起来,够买一辆小汽车了。
董瑰没看那些发票。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盯着沈金山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那边传来动静。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旧棉袄,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他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的人,没动。
沈金山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缓缓推到茶几中间。
“你儿子冒充你丈夫去民政局开的假证明,我都查到了。”
客厅里,除了挂钟的滴答声,再没有别的声响。
01
沈金山把那些小票一张张捡起来,叠整齐,放进牛皮纸信封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董瑰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不看他。
“这些东西,我攒了六年。”沈金山拍了拍信封,“六年。从咱们搭伙第三年开始,我就留了个心眼。一开始只是觉得菜价怎么涨这么厉害,后来一查,全是你虚报的。”
董瑰的手在发抖,但她没辩解。
“每月给你八千五,你吃饭穿衣看病我全包,还额外给你零花。你倒好,连买菜那点油水都要刮。”沈金山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九年下来,虚报的钱少说也有五六万。”
“我没……”
“别说了。”沈金山打断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程高旻的。
照片上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工作服,站在工地上笑。
“这是你儿子。不是表侄,是你亲生儿子。你让他冒充你丈夫去签字,说你们离婚了,就为了留在我这儿不走。”
董瑰的肩膀开始抖。
沈金山把照片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很大,装修不算豪华但干净,窗帘是董瑰挑的,沙发垫是她缝的,桌上还摆着她养的那盆绿萝。
九年了,这个家里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你走吧。”他说,“这些东西我不报警,也不追究。大门开着,你收拾收拾,今天就搬。”
董瑰没动。好半天,她才抬起头,声音沙哑:“沈金山,我跟了你九年……”
“我给钱了。”沈金山的声音冷了,“每月八千五,九年将近九十万。你问问你自己,你值不值这个价?”
“我……”
“行了。”沈金山站起来,往卧室走,“我累了,你看着办吧。”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九年了,说不上什么滋味。
后悔?
谈不上。
心疼?
也谈不上。
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在某个地方扎了一根刺,拔出来,又疼,又虚弱。
门外传来动静。董瑰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在给儿子打电话吧。
沈金山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这九年的画面。
第一年,她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说“趁热喝”;第三年,她坐在床边给他搓脚;第五年,她说“领不领证都一样”。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真心,现在想想,是她不想让邓德山发现。
邓德山。那个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男人。
沈金山翻了个身,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林俊茂给他的那份报告。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邓德山的个人信息,还有董瑰和邓德山的结婚登记信息。
邓德山一直在造纸厂当门卫,每个月工资两千八,住的厂里的宿舍,一个人过。
沈金山叹了口气,把报告塞回抽屉里。
他起身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董瑰还在打电话,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过来接我吧……别问了……到时候再说……”
沈金山推开门走回客厅,董瑰挂了电话,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我儿子待会儿来接我。”她说,“钱……你说的三十万……”
“没有。”沈金山的声音很硬,“一分没有。”
“我伺候你九年!”董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良心呢?”
沈金山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冷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董瑰,”他缓缓开口,“你干的那些事,真当我不清楚?”
董瑰不说话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敲门声响起。沈金山去开门,程高旻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沈叔,”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妈……她……”
“你先进来。”沈金山侧身让开。
程高旻走进客厅,看了看茶几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他妈。董瑰低着头,不敢看儿子。
沈金山坐回沙发上,给程高旻倒了杯水。
“喝口水。”
程高旻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沈叔,我妈做错的地方,我替她道歉。”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你……你别报警。”
沈金山摇摇头:“不报警。你把你妈带走就行。”
“那三十万……”
“没有三十万。”沈金山看着他,“你妈跟你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她说我很有钱,说骗点钱过来给你娶媳妇。但你知不知道,你妈背后做的事,比你听到的还要多?”
程高旻愣住了。
“你妈让你冒充你爸去签字,”沈金山一字一句地说,“那叫伪造文书。要是报警,你和你妈都要进去。”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董瑰抬起头,看着沈金山,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拎起放在墙角那个旧编织袋,朝门口走去。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金山,”她说,“这九年,我对得起你。”
沈金山没应声。
董瑰拉开门走了出去。程高旻跟在后面,走之前,他朝沈金山鞠了一躬。
门关上了。
沈金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早已凉透的茶杯。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声渐渐远去。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02
沈金山认识董瑰那年,他五十六岁。
老伴走了五年,孩子在外地工作,家里就他一个人。
三室一厅的房子,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邻居胡永昌看他可怜,隔三差五拉他去下棋,但下完棋回到家,还是一个人。
“老沈啊,你就不能再找一个?”胡永昌有一次在棋摊上劝他,“年纪也不大,找个老伴,好歹有人做饭洗衣。”
“找什么人。”沈金山摇摇头,“你以为找老伴那么容易?好的看不上我,不好的我看不上。”
“那就请个保姆。”胡永昌给他支招,“城东有个家政公司,我表弟在那儿找的,人挺好的,一个月三千多,包吃包住。”
沈金山想了想,说那试试。
家政公司的人给他推了几个,他都不太满意。
直到有一天,中介打电话来说,有个农村来的女的,四十六岁,离异,儿子已经成家了,想找个城里的活干。
沈金山约了见面。
那天下午,董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拎着一个旧编织袋,站在他家门口。
她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的皮肤有点干,但五官挺周正。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编织袋的提手,有点局促,不敢正眼看他。
“您好,我是董瑰。”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点乡下口音。
“进来坐。”沈金山让开门口。
董瑰换了拖鞋,看了看屋里的环境,点了点头,说:“房子挺干净的。”
“一个人住,没什么东西。”沈金山领她到客厅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闲聊了几句,沈金山觉得这人还行。
说话不虚不飘,问什么答什么,眼神也老实。
她问他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身体好不好。
沈金山一一回答,心里觉得挺踏实。
“那你觉得行不行?”沈金山问。
“行。”董瑰点了点头,“但我说清楚,我是离异的,儿子在老家跟亲戚们一起过。我出来干活就是想挣点钱,给儿子凑个首付。你要是不介意,我就留下来。”
沈金山说:“不介意,你能干活就行。”
那次谈话很短,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沈金山是个爽快人,觉得合眼缘就定了。董瑰说自己有个旧箱子放在汽车站寄存,沈金山说骑电动车去拿。
就在沈金山推电动车出来的时候,胡永昌刚好拎着菜从楼下经过。
“老沈,这谁啊?”胡永昌看着站在楼道口的董瑰。
“新请的保姆,来照顾我的。”沈金山说。
胡永昌打量了董瑰几眼,冲沈金山使了个眼色。沈金山没理会,骑上电动车就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胡永昌第一次看到董瑰就觉得不简单。但当时他没当回事,还在心里怪老胡多疑。
董瑰住进来之后,沈金山的日子确实好过多了。
她利索得很,一天三顿饭,洗碗拖地洗衣服,哪哪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金山回家就有热饭吃,衣服有人洗,院子里养的花也有人浇水了。
那段时间,沈金山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他回棋摊上跟胡永昌聊天,胡永昌还是那几个字:“你长个心眼。”
“胡永昌,你是不是对她有意见?”沈金山有点不高兴。
“不是有意见。”胡永昌压低声音,“我让我表弟打听了一下,那个女人的情况不太对。她儿子根本没成家,二十多岁,在县城打工。她也不是纯粹离异,她老公好像在乡下有工作。”
“谁说的?”沈金山心里有点膈应,但也没太当真。
“你别不当回事。”胡永昌说,“咱们这种做邻居的,说什么你都当耳边风。”
沈金山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泛了嘀咕。
他回去没问董瑰,只是多留了个心眼。
董瑰干满三个月,沈金山给她涨到四千五,她也什么都没说,干活更勤快了。
搭伙半年后,沈金山提出给她加工资。
“我想过了,”沈金山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容易,以后每月给你五千五。”
董瑰低着头收拾碗筷,声音很轻:“你人好,我也不是那贪钱的人。”
“那就这么定了。”沈金山说。
那天晚上,董瑰端来一盆热水,说要给他泡脚。
沈金山有点不好意思,说不用,董瑰坚持,他也就没推辞。
水很热,泡在脚上很舒服。
董瑰坐在小板凳上,用手给他按摩脚底。
沈金山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低垂的眼睑,心里暖了一下。
“我说,”沈金山开口,“咱们处也处了这么久了,要不……去把证领了?”
董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领证?”她抬起头看他,“你这年纪了,还领什么证。”
“过日子呗。”沈金山说,“搭伙是搭伙,领了证就是正儿八经的夫妻。”
董瑰低着头说:“儿子那边要是不好说……”
“你儿子都成家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不同意。”董瑰把沈金山的脚擦干,端起盆子站起来,“你别多想,我跟你照样过日子。领不领证,都一样。”
她端着盆子走进厨房。沈金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失落,但也没往深处想。他想,也许她是真的没准备好,也许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九年。
03
搭伙的第三年,沈金山生活里出了一件事。
那年秋天,他骑车去买菜,在一个路口被一辆电动车撞了。
摔得不重,但右手手腕骨折,绑了石膏。
董瑰那段时间真的很上心,每天给他洗头发、擦身子、喂饭,连上厕所都扶着他。
沈金山心里感激,跟胡永昌说:“你看,我就说她是真心对我好。”
胡永昌撇撇嘴,没说什么。
从那以后,沈金山对董瑰更好了。
她生日,他给买金项链;过年,他给她儿子包两千块红包;她弟弟结婚,他随了两万块的礼。
他觉得,既然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就要真心实意。
变化是从第四年开始的。
沈金山退休工资不低,还有几间门面出租,日子过得挺宽裕。
他把钱都交给董瑰管,说“你看着花就行”。
董瑰一开始推辞,后来就接了过去。
沈金山也没多想,觉得女人管钱天经地义。
但有一天下象棋时,胡永昌突然问了一句:“老沈,你一个月吃多少排骨?”
沈金山愣了一下:“胡永昌,你这问得奇怪。”
“你就说说。”胡永昌看着他。
“一个月……大概七八斤吧。”沈金山算了一下。
“多少钱?”
“董瑰买的是那种好一点的,三十多一斤吧。”沈金山说。
胡永昌眼睛眯了起来,笑了:“老沈,你那条鱼我买才二十块。你买鱼,要多少钱?”
沈金山没回答,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回家翻出董瑰买的那些菜,发现排骨上面贴着超市标签,确实是三十多一斤。
但董瑰跟他报的是五十块。
他问董瑰:“这排骨怎么这么贵?”
董瑰头也没抬:“那是黑猪肉,比菜市场的好。”
沈金山没再追问。
但后来他开始留意了。
董瑰每次去买菜回来,都会把购物小票收起来,不给他看。
他问她花了多少钱,她说“不多”,报出来的数字却比他预估的高出一截。
沈金山开始偷偷记账。
他买了一本小本子,记下每天吃什么,大概多少钱。
然后和董瑰报的数字对比。
一对比,差距就出来了。
一份红烧肉,董瑰报五十,实际二十。
一盒中老年钙片,董瑰报三百,实际一百。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不对劲,后来发现这差距越来越大。
从第四年开始,每个月虚报的金额少则几百,多则上千。
沈金山算了一笔账,从第四年到现在,她虚报的数目,少说也有五六万。
他没声张。他怕是自己误会了,怕伤了感情。
那段时间,沈金山的身体也不太好。
他有高血压,还有糖尿病,每天要吃药。
董瑰给他买的药,说是什么进口的,特别贵,一盒好几百。
沈金山让她拿来看了看,发现就是普通的药,只是包装换了。
“这药不对。”沈金山说,“这跟我在医院开的不是一个价。”
“医院开的药不行,”董瑰说,“我托人买的进口的,药效好。”
沈金山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他偷偷去医院开了一盒同样的药,发现价格只有董瑰报价的三分之一。
从那以后,沈金山不再把钱交给她管了。
“以后家里的开支,我每个月给你五千,你看着花。”沈金山说,“不够再跟我说。”
董瑰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但沈金山知道,这五千块里,董瑰还是有办法虚报。他去超市买东西,会特意记住价格。回来一对比,发票上的数字总是比他记的要多。
第五年的某个晚上,沈金山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是不是该跟她摊牌?但一想到她已经跟自己过了五年,又觉得不该翻脸。
“算了。”他对自己说,“只要不是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但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第六年的时候,沈金山无意中发现了董瑰的另一面。那天他去棋摊下棋,胡永昌小声跟他说:“老沈,我上个月在县城看到你老婆了。”
“在哪儿?”
“在医院门口。”胡永昌说,“她拎着一个保温箱,像是装饭的,进了急诊楼。我还以为你住院了,后来一问,你没住。”
沈金山心里一紧:“你去问她了吗?”
“没有。”胡永昌摇摇头,“我以为是去看你,但后来知道你没事。老沈,你老婆是不是有什么瞒着你?”
沈金山没回答。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董瑰睡在旁边,呼吸均匀。他侧过头,看着她的轮廓,心里乱得很。
第二天,他假装随口问:“听说你上个月去医院了?怎么了?”
董瑰正在择菜,头也不抬:“哦,肚子疼,去看了看。”
“什么医院?”
“就县医院。”董瑰说,“没事,就是肠胃炎,开了点药。”
沈金山没再问了。但他心里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董瑰一早就出门买菜,没有去医院的痕迹。那她去县医院,到底干什么?
他开始悄悄观察。
董瑰每次“回乡下”回来,表情都不太对。
有时候她很疲惫,有时候又很兴奋,像是在掩饰什么。
更让他起疑心的是,她开始有了一些她买不起的东西——一件新羽绒服、一个皮包、一双好鞋。
沈金山问她哪来的,她说“朋友送的”。
沈金山知道,董瑰在说谎。
他开始收集更多证据。
他趁董瑰出门时,翻过她锁起来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她和邓德山的合影,还有一个年轻人的照片,背面写着“儿仔,妈想你”。
那个年轻人,就是后来出现在他家门外的程高旻。
但当时,沈金山还不敢确定。他只知道,董瑰在骗他。但骗了多久,骗了多少,他不知道。
直到去年冬天,他找到了林俊茂。
04
林俊茂是沈金山以前的学生,县里数一数二的律师。
沈金山教书的时候,林俊茂是他班上最用功的学生。
后来考上了大学,毕业做了律师,在县城开了家事务所。
沈金山跟他一直有联系,但没红过脸。
去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沈金山去事务所找林俊茂。
“沈老师,你来了。”林俊茂站起来,招呼他坐下,“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沈金山坐在沙发上,想了想,开了口:“俊茂,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人。”
“什么人?”
“就是我那个搭伙的,董瑰。”沈金山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包括自己发现的账单问题、董瑰的反应、胡永昌说的话。
林俊茂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沈老师,你想让我查什么?”
“查她是不是真的离婚,查她那个儿子到底是谁。”沈金山说,“还有,查那个邓德山到底是什么人。”
“这些,我都能查。”林俊茂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沈老师,你确定要查吗?要是查出什么东西,你们这九年就白过了。”
“查。”沈金山说得很坚定。
林俊茂答应了,说两个星期左右给结果。
那段时间,沈金山心神不宁。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董瑰的侧脸,脑子里全是各种猜测。
他想,如果真的查出来董瑰没离婚,他怎么办?
他想,如果查出来她一直在骗他,他心里过不过得去?
两个星期后,林俊茂打来电话。
“沈老师,你来一下,我跟你当面说。”
沈金山去了事务所。林俊茂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表情很严肃。
“沈老师,”林俊茂说,“你那个搭伙的,没有离婚。”
沈金山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像被什么砸了一下。
“她跟那个邓德山,一直保持婚姻关系。”林俊茂翻开文件,“邓德山是造纸厂的合同工,一个月两千八,住厂里宿舍。董瑰每月回去看他一次。”
“那她……”
“她跟那个叫程高旻的年轻人,是母子。”林俊茂递过另一份文件,“这是亲子鉴定的结果。程高旻是董瑰的亲生儿子,是他跟她同一个村的初恋生的。四十年前,她未婚生了他。因为怕人说闲话,她就寄养在姐姐家,对外说是姐姐的儿子。后来她嫁给了邓德山,也没说这个孩子的存在。”
沈金山的手在发抖。
“她让我儿子冒充她丈夫签字?”沈金山问。
“对。”林俊茂点头,“程高旻冒充邓德山去民政局开的假证明。邓德山本人完全不知情。”
“她为什么……”
“因为程高旻有先天性心脏病。”林俊茂说,“我去医院查过,他每年要到省城做手术,平均每次要七八万。董瑰这些年,一直在给他筹钱。”
沈金山靠在椅背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老师,”林俊茂看着他,“这些东西都合法,你要是想告她,我可以帮你。”
“不了。”沈金山摇了摇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那你想怎么办?”
“让她走。”沈金山说,“但走之前,我要让她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林俊茂看着他,没有再说。
沈金山把文件收好,走出事务所。
外面下了点小雨,他没打伞,就那么走在街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九年来的画面一帧帧闪过。
董瑰给他泡脚,董瑰给他洗衣服,董瑰在厨房里哼歌。
那些画面里,她都是笑着的。
他忽然觉得,那九年就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看着五彩斑斓,轻轻一戳,就碎了。
回到家,董瑰正在厨房做饭。听到他进门,她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找了学生。”沈金山说。
“吃了没?”
“吃了。”
沈金山走到书房,把文件锁进抽屉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想,他应该跟董瑰摊牌。但他又觉得,摊牌之后,一切就彻底结束了。九年,养条狗都有感情,何况是个人。
但他也知道,有些线,一旦踩过去,就回不了头。
05
沈金山没有立刻去找董瑰摊牌。
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把财产处理的干干净净。
他把存款转到儿子名下,把门面房的租赁合同重新签了,把房子做了法律隔离。
这些事都是在董瑰眼皮底下做的,但董瑰没发现异常。
她只以为沈金山是“折腾老了”,开始整理家产。
“你这是做什么?”董瑰有一天看到他收拾房产证,问了一句。
“没什么,”沈金山说,“就是把这些东西整理整理,老了,记性不好,怕丢了。”
董瑰没追问。
沈金山做完这一切,开始布置最后的局。
他找了个机会,跟董瑰说:“我儿子说要接我去省城养老。”
“去省城?”董瑰愣了一下,“那我呢?”
“你先回乡下住段时间。”沈金山说,“房子要卖,等我在省城安顿好了,再来接你。”
董瑰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要卖房?”
“对。儿子说早点卖掉,换点钱,省城买房子也要钱。”沈金山说得很平静。
董瑰没说话。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饭,早早躺下了。沈金山躺在旁边,能感觉到她在翻来覆去。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肯定有事。
第二天一早,董瑰就开始打电话。
她躲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沈金山假装在客厅看电视,其实竖着耳朵在听。
他听到她说“怎么办”和“他要去省城”之类的话。
一个星期后,董瑰摊牌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坐在沈金山对面,表情很严肃。
“沈金山,”她说,“我不能跟你去省城。”
“为什么?”
“我儿子在这边。”董瑰说,“我走不开。”
“你儿子不是已经成家了吗?”沈金山明知故问。
“他……他身体不好。”董瑰的声音有点发抖,“他在医院住院。”
“什么病?”
“心脏病。”董瑰说,“要做手术,要很多钱。我不能走。”
沈金山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走你的,”董瑰说,“我在这边照顾他。等你安顿好了,我再过去。”
沈金山靠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董瑰,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这九年,对我有没有感情?”
董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有。你这人好,我能感受到。”
“那好。”沈金山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这些东西,你看看吧。”
董瑰打开信封,里面是超市小票的复印件,还有林俊茂查到的那些文件。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这九年,”沈金山说,“你虚报菜钱、药钱,少说也有五六万。你还让你儿子冒充你丈夫去骗我。董瑰,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傻?还是蠢?”
董瑰没说话。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你走吧。”沈金山说,“我不报警,不追究。你回乡下照顾你儿子,我不会拦你。”
董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开口。
“沈金山,”她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儿子……他真的需要钱。”
“多少?”
“三十万。”董瑰说,“他这次手术,还有后续的住院费,要三十万。”
沈金山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董瑰,”他说,“你知道我这些年攒了多少钱吗?”
董瑰摇摇头。
“我一个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工资六千,门面房租金一年八万。九年了,我能攒多少钱?”沈金山说,“你虚报的那些钱,加上你从抽屉里顺走的那些,加起来也有十几万吧。你儿子做手术,还需要三十万?”
“你别打我的主意。”沈金山站起来,“我可以给你五万路费,多的一分没有。你走还是不走?”
董瑰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沈金山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看着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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