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陈惠兰又打来电话,说妈妈叶梅芳的透析费该交了。

我正要转账,公公张为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冷得像腊月的风:“以后你妈的事少管,家里钱不能乱动。”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雨。

妈妈的主治医生上周悄悄告诉我,肾源有消息了。

要准备五十万。

我那“上交”的工资卡里正好有这笔钱。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三年前,我就在银行开通了自动划转。

每月工资到账后,留八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十万,一分不少地转进妈妈的卡。

只是这些事,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

包括张光启。

因为有些秘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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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晚饭,吃得格外安静。

张光启坐在我对面,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连菜都不敢夹。

公公张为民坐在主位上,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陈惠兰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中间,汤面晃了几下,溅出来几滴。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坐回自己那个最靠边的位置。

张雅欣坐在我旁边,拿着手机刷个不停。

她姐张雅欣大学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整天在家待着。

公公嫌她没出息,她就躲着公公走。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

心里想着今天医生说的那些话,烦躁得很。

“慧君。”公公突然开口。

我抬起头看他。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连张雅欣都放下手机,偷偷看我一眼。

你结婚也三年了,”公公慢慢说,“这个家,该有个规矩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什么。

“爸说得对。”张光启忽然抬起头,附和了一句,然后又赶紧低下头。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公公盯着我问。

“十万出头吧。”

公公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那你看,咱们家用你的钱,你公公我管着,有什么事也好商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张雅欣先开口了:“爸,你这不是让嫂子……”

“闭嘴!”公公瞪了她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张雅欣咬住嘴唇,眼圈红了。

我端起面前那碗汤,喝了一口。

温的,有点咸。

“慧君,”陈惠兰小声说,“你别多想,你爸也是为你们好。”

“为谁好?”我放下碗,看着她。

陈惠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好吧。”我笑了笑,“那卡明天我给您。”

公公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吃饭。”

张光启这才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愧疚还是解脱。

我没再看他们,低头吃饭。

米饭一粒一粒的,嚼着有点硬。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陈惠兰抢着要洗,我没让。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我盯着水池里那些油乎乎的白瓷碗,脑子里乱得很。

今天下午,医院那边又打电话来了。

妈妈的肌酐指标又涨了,如果不尽快换肾,撑不过今年冬天。

可换肾要五十万。

这钱,本来我攒够了。

三年来,我每个月十万块的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剩下的全存着。

存在那张工资卡里。

可刚才,我亲手把那张卡交出去了。

不是硬抢,是我自己递过去的。

站在水池前,我手上的泡沫越来越多。

我把手伸进水里,凉意钻进骨头缝里。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我就查到了一件事。

公公张为民在外面有人。

那个女人三十出头,在超市做收银员,长相一般,身材还行。

我撞见过他们两次。

第一次是去超市买东西,看见公公拎着两兜东西跟在她后面。

第二次是路过珠宝店,隔着玻璃看见公公在给她挑戒指。

我本来是不知道的,还觉得公公挺会过日子。

后来是小姑子张雅欣告诉我的。

她哭着说:“嫂子,我爸在外面有人了,他还要把我嫁给一个老男人换彩礼。”

我当时还以为她胡说,结果她翻出手机给我看。

公公和一个女人的合照,两人搂在一起,笑得挺开心。

那女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跟我那天在珠宝店看见的,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我就留了个心眼。

我开始查家里的账。

发现公公每个月都从陈惠兰的零花钱里克扣一笔,交给那个女人。

陈惠兰不敢吭声,也不敢问。

小姑子张雅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恨她爸,又怕她爸。

她想讨好我,又不敢得罪她爸。

我把手里最后一只碗洗完,擦了擦手。

回到客厅的时候,公公已经不在了。

张光启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我出来,冲我笑了笑:“媳妇,辛苦了。”

我没理他。

他看我脸色不对,又说:“你别生气,我爸那人就那样,他管着钱也没什么不好。”

“是么。”我把围裙挂在门后。

“你看,”他走近一步,“咱们这家,钱放一块,大家心里都踏实。”

“那你的工资卡呢?”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我的早给我爸了啊,你不是知道么。”

我当然知道。

结婚第一年,他的工资卡就交给他爸了。

那会儿我还觉得他孝顺。

现在想想,哪是孝顺。

是没骨头。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张光启跟着进来。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干嘛……”

“我有点累,想睡了。”

他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出去关门的声音。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明天,我就要去找王星睿。

那笔钱,绝不能落进公公手里。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王星睿叫进了办公室。

王星睿是我手下的财务,跟了我三年,人老实,嘴也严。

我把门关好,坐到椅子上。

“星睿,有件事你帮我办一下。”

“慧君姐你说。”

“以后我的工资,每月给我留八百块,剩下的十万全部打到我另一张卡上。”

王星睿愣住。

“慧君姐,你这……”

“别问那么多,能办吗?”

“能是能,”他犹豫了一下,“可这不是走公司账的事,你工资卡不是……”

“那卡我自己处理。”

他把头低下,翻着手里那叠单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我帮你弄。”

“谢谢你。”

“不过慧君姐,”他抬起头,“你得想清楚,这样对你不好。”

“什么好不好。”

“家里的钱该说清楚,你这样藏着掖着,万一……”

“万一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反正这个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我把钱转出去,留八百给家里。

八百块,够买几天的菜了。

至于别的,我一概不管。

公公不是要管钱么,那就让他管着好了。

我倒要看看,他能管成什么样。

中午,陈惠兰打电话来了。

“慧君啊,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不回了,公司忙。

“那你注意身体。”

“嗯。”

“那个……”她欲言又止,“你爸说,以后家里开销都从他那边走,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就行。”

“好。”

“还有,慧君啊……”她顿了顿,“你爸昨天不是故意那样说话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会儿愣。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桌上,暖烘烘的。

可我觉得冷。

下午,王星睿进来给我送文件。

“慧君姐,那件事我办好了。”

“以后每个月十号工资到账,我直接划到那张卡上。”

“行,谢了。”

他站着没走。

“还有事?”

“那个……慧君姐,你觉得你家里这事,能瞒多久?”

能瞒几天瞒几天。

“可万一……”

“万一瞒不住了再说。”

他不再说话,转身出去。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发愣。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忙着挣钱,忙着过日子。

我也在挣钱。

可我的钱,到底是给谁挣的?

妈妈那边又打来电话了。

“慧君啊,妈最近好多了,你不用老往医院跑。”

“那就好。”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声音怎么闷闷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眼泪掉下来了。

她总是这样,自己身体都快不行了,还在担心我。

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直到外面灯全亮了,我才起身收拾东西。

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吃过晚饭了。

陈惠兰在厨房里洗碗,听到我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回来了?吃了没?

“厨房里还有点汤,我给你热热。”

“不用了。”

“你这孩子……”她擦擦手,走出来,“你别跟你爸置气,他那个人就这样。”

“我没置气。”

“那就好,”她叹了口气,“慧君啊,你这三年,妈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媳妇。”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有没有怪你爸?

那就好,”她又叹了口气,“早点休息吧。

我往房间走,经过张雅欣房间,听见她在打电话。

“你让我怎么办?我爸要把我嫁出去,我怎么拦?”

我嫂子?她能管什么,我爸的钱,她的钱,全在我爸手里攥着呢。

“我恨他,可我能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

然后轻轻走过,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三年了。

三年里,我每个月十万块工资交给这个家。

我给自己买件衣服,公公说我不会过日子。

我给妈妈转点钱,公公说我不顾家。

我想带妈妈出去旅游,张光启说“家里最近手头紧”。

可他们住着我买的房子,吃着我买的菜,花着我挣的钱。

到头来,却说我“没把这儿当家”。

我靠在门后,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张光启回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慧君,开门。

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妈让我给你端来,说你晚上没吃饭。”

“我吃过了。”

“那你喝点,暖暖胃。”

他把碗递过来。

我没接。

他看我不接,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慧君,”他坐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交工资卡?”

“我说不想,你能护着我吗?”

他愣住。

“不会对不对?”

“慧君,你也知道,我爸那个脾气……”

“我知道什么?”

“张光启,”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做一次决定?”

“慧君……”

“算了,我去洗澡。”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热水哗哗地流着,水汽弥漫开来。

我站在喷头底下,水流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分不清那是水还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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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多月过去了,日子过得还算太平。

公公拿走了我的工资卡,每个月给我八百块零花钱。

八百块,够买几天的菜,够缴一个月的电费。

可连买包卫生棉都不够。

我开始省着花。

买衣服,不买了。

出去吃饭,不去了。

跟朋友们聚会,也尽量推掉。

张雅欣看不下去了。

“嫂子,你这样也太辛苦了吧?”

“不辛苦。”

“你以前一个月好几万,现在才八百……”

我哥呢?他不管管吗?

“他听你爸的。”

张雅欣眼圈红了:“我不懂,以前家里好好的,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

更差的,还在后头。

十号那天,会计王星睿把工资条发给我。

我看了下,当月收入十万零八百。

留了八百,剩下的十万已经打进我妈那张卡了。

加上之前攒的,妈妈那张卡里已经有三十万了。

离五十万还差二十万。

可妈妈的肾源,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来。

我必须尽快凑够那五十万。

可公公那边拿走了工资卡,我又不能让他发现我在偷偷存钱。

看着手机银行余额,我心里沉甸甸的。

可我不后悔。

因为那是我妈,我亲妈。

她养我一场,我不能看着她没了。

晚上回家,公公忽然把全家叫到客厅,说有事要宣布。

我们都坐好,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张存折。

“今天去银行查了下账,”他慢悠悠地说,“家里这张卡,余额不多啊。”

我心里一紧。

“慧君,你是不是有什么忘了跟我说?”

“爸,你什么意思?”

这个月,你工资发了吗?”他盯着我。

“发了。”

“发了多少?”

“十万零八百。”

“那怎么卡里就八百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脸上没露出来,平静地说:“公司那边说,我上个月有个大项目没做完,绩效奖金没到账,工资少发了不少。

“少发?”他眉头皱着,“少发多少?”

“九万多,扣除五险一金,到账就八百多。”

公公看着我,没说话。

张光启在旁边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慧君,你不是骗我?”

“爸,我骗你干嘛?不信你去问公司。”

“我问什么问,我一个外人,问你公司的事算怎么回事?”

他冷哼一声。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张雅欣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就说嫂子不会骗人……”

“闭嘴!”公公瞪了她一眼。

张雅欣咬住嘴唇,不敢再说话。

气氛僵住了。

最后是陈惠兰打圆场:“算了算了,孩子也不容易,一个月就那么点钱,还交给你了。”

公公哼了一声,把存折扔在桌上。

“那就这样吧。”

他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陈惠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慧君,你别害怕,你爸也就是嘴上说说。”

“我知道。”

“你这孩子,”她叹口气,“别跟家里见外。”

“知道了,妈。”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张光启还坐在那儿,一直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

“没什么,”他回神,“就是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他摇摇头,“就是觉得,你好像心眼变多了。”

“心眼多了,不好吗?”

不是不好……”他看着我,“可你不该瞒着我爸。

“我瞒他什么了?”

“你……”

“工资就这点,我有什么办法?”

他不再说话。

可在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丝怀疑。

他到底对谁更信任?

他爸,还是我?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过了两个月。

那五十万,我总算凑齐了。

妈妈的肾源也确定了。

手术定在下周三。

我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一半。

可另一半,一直悬着。

因为公公那边,还没消停。

自从月初我说工资降了之后,他隔三差五就查那张工资卡。

看见里面只有八百块,他也没办法。

可他开始给零花钱了。

说是一家人要有“共同开销”。

每个月张光启的八千块工资,他全收走。

然后每个月只给我们一千块零花。

张光启没意见。

张雅欣有意见,也不敢说。

我呢?

我说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张光启忽然问我:“慧君,你实话告诉我,你工资到底多少?”

“十万。”

“那为什么……”

“公司调整结构,项目奖金延迟发放。”

“可是……”

“你信不过我吗?”

“不是……”他低下头,“我只是……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以前手里宽裕,现在买东西处处抠搜,吃穿都省。”

“这不是给你爸省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他那副模样,心越来越冷。

因为这三年,我无数次希望他能站在我这边。

可他没有一次。

一次都没有。

妈妈的肾源手术定在周三。

手术前一天,我去医院陪她。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脸上全是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明天就手术了,你别怕。”

“不怕。”她笑了笑,“妈不怕。”

“那你就好好养着,手术后妈身体就好了。”

“好。”她拍拍我的手,“慧君啊,妈这辈子有你,真是老天开眼了。”

“你说这些干啥。”

“妈老了,有些话,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你别瞎说。”

“慧君,”她看着我,“你跟张光启,过得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

“挺好的。”

“你别骗妈,妈也知道你在婆家不容易。”

“没……”我低下头。

“你别瞒我,妈是过来人,什么看不出来?”

“我……”

慧君,”她握着我的手,“女人这辈子,不能光靠忍。忍一时可以,忍一辈子,会把自个儿作践了。

我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妈……”

“好了好了,不说了。”她帮我擦眼泪,“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

“妈陪你。”

“不用,医院有护士,你回去吧。”

我摇头。

她重重叹口气,不再赶我。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一整夜。

她睡着了,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小时候,她总是把我抱在怀里,给我讲故事。

她跟我说,妈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希望你能过好日子。

可现在呢?

我过得好了吗?

我的“好日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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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那天早上,我六点就起床了。

张光启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好,准备出门。

“你去哪?”他突然开口。

“我妈今天手术,我去医院。”

那我……

“你继续睡吧,不用去。”

他愣住:“慧君……”

“我走了。”

我关上门。

医院里,叶梅芳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个小时,五个小时,七个小时……

我觉得自己快坐不住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她。

万一手术失败怎么办?

万一她醒不过来怎么办?

万一她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王星睿给我发来消息:“慧君姐,阿姨手术还好吗?”

“还在做。”

“别担心,肯定没事。”

谢谢。

他回了个“加油”。

到了下午三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我愣住了。

半天没说话。

“患者术后需要观察,暂时没事。”

“谢谢医生,谢谢……”

我语无伦次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我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尽头,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放心了。

晚上,妈妈被送进ICU观察。

我坐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她身上插满管子。

她脸色苍白,可呼吸很平稳。

真好。

她没事。

我想起公公之前说的话。

他说,“你妈的事,让你弟弟去解决。”

他没有弟弟。

他只有自己。

可我还是把肾源拿下来了,还是把手术做完了。

他以为给我那八百块就能困住我。

他不知道,我早就在城外开了另一扇门。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家里的人都睡了。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却发现张光启还没睡。

他坐在床边,没开灯。

“回来了?”

手术怎么样?

“很成功。”

“那就好。”他顿了顿,“慧君,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你妈的医药费……是从哪来的?”

“我攒的。”

你攒的?”他抬起头,“你工资全交给我爸了,你哪来的钱?

“我之前存了一点。”

存了一点?

“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越来越冷。

慧君,”他开口,“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

“那你告诉我,你那五十万,是哪儿来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背着我爸,偷偷存钱了?”

“是。”

是又怎样?

“那是我的钱,我挣的钱,我养我妈的钱,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骗了我爸!

“骗了又怎样?”

我瞪着他,声音越来越大。

“什么叫骗?那是我自己的钱!

“我给我妈做手术,我有什么错?

“张光启,你们一家子拿着我的钱养小三、养女儿,反过来怪我给我妈看病?”

他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清楚吗?”

“慧君,你别瞎说。”

“我瞎说?”我笑了,“你爸在外面养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放屁!”

“你问问你妈,问问你妹,她们都知道。”

“你……”他脸色变了,“慧君,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又怎样?

他眼睛红了。

“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你爸就是个……

没等我说完,他一巴掌扇过来。

那巴掌打在我左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整个人都蒙了。

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耳边全是嗡嗡声。

他好像也愣住了,手停在半空,颤了两下。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我不是故意的。”

“出去。”

“慧君,我……”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捂着脸,浑身哆嗦。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终于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