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蛇缠上我的腰时,我以为是它老了的缘故。

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一圈,两圈,勒得肋骨生疼。

我迷迷糊糊推了它一把,却摸到它肚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像是塞了块石头。

黑暗中它抬起头,那双小眼睛血红血红的,直勾勾盯着我的脸。

第二天我跟周泰打电话说起这事,笑着说它黏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老肖,”周泰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你看看它肚子底下,鳞片缝里有没有露出什么东西。快点去。”

我掀开黑子盘踞的沙发垫。

手电照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几根沾着黏液的手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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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根骨头从黑子肚子底下第三排鳞片的缝隙里挤出来,白森森的,指节分明,指甲盖还染着暗红色的东西。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电筒哐当掉在地上,客厅里一下暗了。

黑子受了惊,抬起头朝我吐了吐信子,又慢慢盘回去。

它那巨大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起伏着,鼓胀的腹部贴在地面上,像塞了个篮球。

我蹲在地上,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屏幕碎了,但电话还通着。

“老肖?老肖!”周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说话啊!”

“泰子,”我咽了口唾沫,“你……你说的骨头,我看见了。”

“什么样的骨头?”

“手指头。”我声音发颤,“人的手指头。”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周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说:“你听我说,老肖,你千万别靠近那条蛇。我这就从省城赶过来,顶多两个半小时。你别动它,也别让它靠近你。”

“可它是我养的蛇啊,”我说,“都16年了,它从来没伤过我。”

“16年怎么了?”周泰几乎在吼,“它现在不吃东西,还贴着你睡,这是蟒蛇捕食的前兆!它在测量你的体温和心跳,在确定你是不是它记忆里那个味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看着黑子。

它盘在角落里,头埋进身体中间,像是睡着了。屋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昏黄的影子。

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半辈子,这条蛇也在这间屋子里待了16年。

说它是宠物,不如说它是一个不会说话的老伙计。

它跟我一起搬过三次家,陪我熬过离婚那段日子。

郭峻熙小时候哭闹的时候,它会安静地盘在婴儿床边,吐着信子哄孩子。

可现在,它的肚子里有人的手指骨。

我想起周泰的话,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黑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看,又慢慢爬了过来。

它滑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鳞片刮过地砖,像是有人在地上拖着一口袋沙子。

它在离我半米的地方停下来,把头搁在我的拖鞋上,蹭了蹭。

这个动作它做了16年。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它都是这样。

可这次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着它,看着它腹部那道鼓胀的曲线。

那鼓胀的位置,正好在它下半截身体的中段,不像蛇吞了猎物那种圆滚滚的胀,而是偏硬、偏凹凸不平,像是里面有几块不规则的硬物撑在皮肤底下。

我的视线慢慢往下移,落在那排鳞片上。

刚才看到的那几根手指骨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它把鳞片合上了。但我能看见那道缝隙的痕迹,一小块边缘微微外翻的鳞片,下面压着深红色的黏液。

我伸手想去摸,又缩了回来。

手机亮了,是周泰发来的消息:“我上高速了。你千万别乱碰,等我到。”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条蛇,是我16年前在深山里捡回来的。

准确地说,不是捡回来的。

是别人托付给我的。

那个人,是肖美兰。

02

16年前的那个夏天,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我29岁,在镇上的畜牧站做临时工,说白了就是个给牲口打针的。

我有个女朋友叫方慧,处了大半年,感情挺好。

她家在隔壁村,家里种药材的,我隔三差五就跑去帮忙。

那天方慧说要带我去山里采一种野生的草药,说那玩意儿值钱,让我陪她上山。

我们走了大半天,天擦黑的时候,在黑潭边听见了一声很微弱的哭声。

不是人的哭声,是风吹过石缝的声音。

但也不对,那声音在急促地喘息。

方慧胆子大,拉着我往灌木丛里钻。扒开半人高的草,我们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倒在一块大青石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挂着血丝。

左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搭在石头上,像是断了。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哆嗦着,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她怀里紧紧护着一样东西。

一条蛇。

一条刚出壳不久的幼蟒,还没我的手腕粗,黑幽幽的鳞片上沾着血迹,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它自己的。小蛇从她怀里钻出脑袋,朝我吐了吐信子。

方慧蹲下去,颤着声喊:“堂姐?”

那女人听见了,眼睛慢慢睁开,看了方慧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她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养……养着它。

她指了指怀里的小蛇。

“它……会告诉你……”她断断续续地说,“告诉你们……我藏在那边洞里……的证据……”

她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让我老公……坐牢……那些……骨头……”

她说不出话来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两声。她的手垂了下去,眼睛却没有闭上,就那样看着小蛇,看着我们。

方慧哭得撕心裂肺,我手忙脚乱地摸了摸那个女人的脉,已经没气了。

小蛇从她怀里爬出来,顺着她的手臂爬到她的肩膀上,盘在她的脖子旁边,像是在守着她。

方慧告诉我,她堂姐叫肖美兰,嫁了个男人叫胡大山,是个地痞,专门在外面放高利贷,喝醉了就打她。

村里人都知道,没人敢管。

胡大山说过,要是肖美兰敢报警,就杀了她娘家所有人。

方慧说她一直想让堂姐跑,但堂姐说跑不了,她有个妹妹还在读初中,胡大山会拿她妹妹开刀。

可那天,堂姐还是跑了。

她抱着一条捡来的小蛇跑进了深山,把胡大山干的那些事都记在了纸上,还偷了胡大山一枚黑宝石戒指,藏在蛇洞里,说那是证据。

我跟着方慧找到那个蛇洞。

洞里很深,黑漆漆的,我打着手电摸进去。里面没有纸,也没有戒指,只有几根已经白骨化的人肋骨,散落在碎石堆里。

我用衣服包着那些骨头带了出来,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埋了。

方慧说:“这事你别管了,我会处理。”

可方慧没等到处理完那件事。

三天后,她在一个雨夜里掉进了村口的山沟,摔断了脖子。

村里人说她是天黑看不清路,可我知道,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因为那天晚上,有人看见胡大山的摩托车出现在村口。

我报了警,但警察说没有证据,认定是意外。

方慧的父母哭得晕过去,但她妹妹——方慧唯一的妹妹方芸,在办完丧事后突然失踪了。

有人说看见她被胡大山的人带走了,也有人说她自己走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条小蛇,我留了下来。

肖美兰临死前说的话像根钉子扎在我心里:“养着它,它会告诉你。

我不知道它能告诉我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欠方慧一条命。我欠肖美兰一个公道。

如果我能早点报警,如果我能早点带着那些骨头去派出所,也许方慧就不会死。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抱着那条小蛇回了家,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子。

我把黑子养在院子里,每天喂它鸡蛋、乳鼠。

它长得很快,不到两年就从筷子长到了小臂粗。

后来我结了婚,生了郭峻熙,老婆邓凤英怕蛇,我就把黑子挪到了后院柴房里。

邓凤英闹过,让我把蛇扔了。我说不行,这是别人托付给我的。

她说一条破蛇比这个家还重要?

我没说话。

后来她走了。

郭峻熙跟着她过了一段时间,又送回来了。

她说看见那条蛇就想起我,就恶心。

我承认,我对不起邓凤英,也对不起儿子。可我就是没办法扔掉黑子。

黑子是我唯一还能感觉到方慧存在的证据。

她走了,肖美兰走了,方芸也走了。只有黑子还在。

可现在,黑子的肚子里,有人的手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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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黑透了,我坐在客厅里,黑子还是盘在沙发垫子上,一动不动。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老旧的窗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隔壁叶德祥老人家的灯已经暗了好几天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像鬼在动。

我看了看手机,周泰还有一个小时才到。

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黑子的呼吸声。那是蛇特有的呼吸,均匀、低沉、缓慢,像是一台老旧的风箱在工作。

我眯着眼看了它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叶德祥老人,已经快十天没露面了。

我是怎么才注意到这点的呢?

大概是昨天,我去他门口看了一眼,那杯放在茶几上的茶还在,已经长了一层白毛。

门口的报纸没人收,塞了厚厚一叠。

叶德祥老人今年72岁,身子骨还算硬朗,平时每天早晨都会在院子里打太极,风雨无阻。

他老伴去世好几年了,就他一个人住,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两趟。

我试着给他儿子打过电话,没人接。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老人去省城住几天,或者生病住院了。

可现在,我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黑子不吃东西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仔细算了算,大概是十二天前。那天我还喂了它一只白条鸡,它没碰。第二天又喂,还是没碰。后来我索性不喂了,心想蟒蛇饿一两个月也没事。

它的肚子是怎么鼓起来的?

是最近五六天的事。

刚开始我没注意,以为是它盘着睡觉姿势的问题。后来发现不对,那个鼓包一直没消,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硬。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出了冷汗。

如果那个鼓包是叶德祥老人……

我不敢往下想。

但叶德祥老人失踪的时间,和黑子开始不吃东西的时间,确实对得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叶德祥家的院子。

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

他的三轮车还停在门口,车上放着一个买菜用的布袋。

我转身看了看黑子,它还是那副样子,头埋着,肚子鼓着。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喂,你好,我要报警。”我说,“我邻居家的老人可能失踪了。

接线员问了几个基本问题,说会派民警过来看看。

我挂了电话,坐回沙发上,手指头敲着膝盖。

黑子动了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爬了过来。

它爬行的速度很慢,慢得像是在试探。鳞片摩擦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它爬到我跟前停下来,用脑袋顶了顶我的腿。

我没有动。

它又顶了顶。

我低头看着它,看见那双小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路灯灯光。

“是你吗?”我哑着嗓子问,“叶德祥老人,是你吞的吗?”

黑子当然不会回答我。

它只是把头搁在我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可它的肚子,就在我膝盖旁边,那鼓出来的硬块,贴着我的裤腿。

我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蛇消化食物的蠕动那种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顶它的肚子,在往外撑。

我猛地站起来,黑子的头从我膝盖上滑落,它抬起头看着我,像是在奇怪我为什么突然站起来。

我来回踱了几步,心乱如麻。

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是周泰到了。

04

周泰进门的时候,我正站在门口等着。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运动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一看就是赶路赶得急。

“蛇在哪?”他进门就问。

我指了指客厅角落。

周泰沿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黑子盘在沙发垫子上。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么大?”他压低声音说。

16年了,能不大吗。”我说。

周泰没接话,他蹲下来,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观察黑子。黑子被他打量的目光弄得不自在,抬起头,又垂下去。

“它现在每天靠你多近?”周泰问。

“夜里就贴着我睡,”我说,“以前也贴,但没这么近。最近几天是直接缠到我身上来。”

“缠哪里?”

“腰上。”

周泰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老肖,蟒蛇缠住猎物的第一步,不是勒死,是测量。它们在用身体感知猎物的体温和心跳频率,确认是不是自己熟悉的东西。如果确认是,它们会放松。如果确认不是——”

他顿了顿。

“如果你身上的气味,和它记忆里那个最好的味道不符合,它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勒死。”

“可它闻我的味道16年了,”我说,“怎么会不熟悉?”

“问题就在这里。”周泰说,“它现在不吃东西,却贴着你睡,说明它处于一个很特殊的状态。这个状态我只在一些野外的蟒蛇身上见过,就是在它消化了最重要的猎物之后,会对周围所有的动物都产生一种‘是不是还有遗漏’的警惕。它会反复确认所有能闻到的东西,是不是自己吃过的那个味道。”

“你是说……”

“我是说,它贴着你睡,不是因为喜欢你。”周泰一字一顿地说,“而是害怕自己还有东西没吃完。”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它肚子里的……

“先别动它。”周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长长的铁棍,是我以前放在诊所里用来撬药箱的那种。

他把铁棍递给我,“你从侧面戳它肚子底下那个鼓包,别戳太重,就轻轻碰一下。”

我接过铁棍,咽了口唾沫,慢慢靠近黑子。

黑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敌意,甚至还朝着我的手蹭了蹭。

我握紧铁棍,从侧面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它腹部那个鼓包。

铁棍碰到的一瞬间,我感觉到那个硬块动了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滚。黑子猛地抽了一下尾巴,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停。”周泰说。

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向黑子腹部被铁棍挑开的鳞片缝隙。

手电光照过去的那一刻,我和周泰同时看见了那个东西。

不是手指骨。

是指骨连着掌骨,半截完整的人手骨骼,包裹在一层半透明的黏液里,从鳞片缝隙里露出了一小半。

周泰的手电光晃了晃,他的手也在抖。

“报警。”他哑着嗓子说。

“快报警!”周泰推了我一把。

我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又拨了110。

刚接通,外面就传来了警笛声。是之前那个民警到了。

我挂了电话,跑出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民警,姓刘,平时我在镇上见过几次。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厅里那条大蛇,脸色有点发白。

“你说你邻居失踪了?”刘警官问。

“是……不,可能不止这个。”我说,“我养的这条蛇肚子里,可能有人。”

刘警官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掏出了对讲机。

那天夜里,镇上的派出所来了四辆车,县里的刑警队也来了两个人。

他们把黑子围在客厅里,用特制的蛇夹子夹住了它的头,又用胶带缠住了它的嘴,然后用X光机拍了一张照片。

X光片上,黑子的肚子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蜷缩着的人形骨骼。

不是一具。

是两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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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像是我脑子里那根快要断裂的神经。

刘警官坐在我对面,旁边是刑警队长姓陈,四十多岁,面相很凶。桌上摆着一叠照片,是黑子肚子里的X光片。两张。

第一张,是蜷缩成球状的成年人骨骼,大概一米七左右,骨骼粗壮。

第二张,是个女性骨骼,比较纤细,蜷缩在成年人的下面,像是在那个人的怀里。

肖永平,”陈队长敲了敲桌子,“你的蛇胃里有两具尸体,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条蛇你养了16年?”陈队长问。

“是。”

“平时喂什么?”

“鸡蛋,鸡,鸭,兔子。”

“从没吃过人?”

“从来没有!”

“那这两个人是怎么进去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陈队长又敲了敲桌子:“你邻居叶德祥,我们查过了,已经失踪十一天。他的身高体重大概一米七二,一百四十斤左右,和你蛇肚子里第一具骨骼的体型基本吻合。第二具正在做DNA比对,我们怀疑可能是另外一桩失踪案里的人。”

什么失踪案?”我问。

“有个叫肖梦洁的17岁女学生,失踪快二十天了。”陈队长说,“听说她是你儿子郭峻熙的同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不,不可能。”我脱口而出,“郭峻熙喜欢的那个女生,她怎么可能在蛇肚子里?”

“这就要问你了。”陈队长盯着我的眼睛,“你儿子昨晚是不是没回家?”

我的手开始发抖。

郭峻熙确实没回来。昨晚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我以为是他在学校宿舍住,可今天早上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他昨天下午就离校了。

“你不用急,”刘警官插了一句,“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现在的问题是,你这条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吃东西的?”

“十三天前。”

“它最后一次吃东西,吃的是什么?”

“一只白条鸡。”

“之后它的肚子是怎么鼓起来的?”

“我……我不知道。”我说,“它不吃东西,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以为是它老了出问题了。”

陈队长和刘警官对视了一眼。

你知道,蟒蛇不吃东西的情况下,肚子不可能鼓起来吗?”陈队长说。

“我知道,”我说,“可我就是没往那方面想。它是条蛇,它是我养了16年的蛇,我从来没想过它会吃人。”

“那你邻居失踪的十一天里,你发现他不见了,为什么不早点报警?”

“我以为他去省城看儿子了。”

“他儿子在省城开出租车,根本没接过他。”陈队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肖永平,你是一个兽医,你能养一条蛇16年不出事,说明你对动物有经验。可你却在邻居失踪、蛇不吃东西、肚子鼓起来的情况下,什么都不做,直到朋友提醒才报警。你觉得这合理吗?”

我说不出话。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警员走进来,在陈队长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队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肖永平,”他说,“后院那个坑,我们挖开了。里面除了那几根肋骨,还有别的东西。”

06

陈队长说完那句话,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院那个坑,是我16年前埋那几根肋骨的地方。可我想不明白,那里还能有什么。

“是……什么东西?”我问。

“一根手链。”陈队长说,“银质的,上面有一个心形吊坠,里面刻着两个字。”

“什么字?”

“方、慧。”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倒在椅子上。

那根手链,是我送给方慧的。

那年七夕,我花了整整一个月工资,在县城的老银匠那儿打的。方慧很喜欢,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可她不是摔死在山沟里了吗?

那根手链为什么会在我的后院里?

“解释一下。”陈队长说。

“我……我不知道。”我说,“那根手链我从来没有见过,真的没有见过。方慧死的那天,我找过,没找到。她家里人说她可能是掉在山沟里了。”

“可她不是掉在山沟里,是被人埋在了你后院里。”陈队长看着我,“你能解释吗?”

我摇头,拼命摇头。

“方慧的案子,我们查过档案。”陈队长说,“当年派出所认定为意外,但有一些疑点,比如她摔下去的角度不太对,还有她的头上有钝器击打的痕迹。但那时候办案条件有限,没当回事。现在你告诉我,她的手链在你家后院,那她的尸体呢?”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叶德祥的尸体为什么会去你蛇肚子里?

“我……不是,那是蛇吞的……”

“问题在于,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院子里,时间跨度16年。”陈队长说,“你不觉得蹊跷吗?”

电话响了,是刘警官接的。

他听了两句,脸色大变,捂住话筒对陈队长说:“找到郭峻熙了。他在汽车站被拦下来的,说要去外地找一个人。但他不肯说那个人是谁,只说要找‘肖梦洁的妈’。”

肖梦洁的母亲?

那个女人,就是方芸。

方慧的妹妹。

那个在方慧葬礼后失踪的初中女生。

我浑身发冷。

“郭峻熙要找肖梦洁的妈?”我脱口而出,“可是肖梦洁的妈,不是早就死了吗?她老公,就是胡大山,不是给她打死的吗?”

陈队长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肖梦洁的母亲是她爸打死的?”

因为……”我咽了口唾沫,“因为我认得胡大山。他是我初恋堂姐的老公。16年前,我亲眼看见他把他老婆打死在山里。那些肋骨,就是证据。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陈队长放下茶杯,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说:“肖永平,16年都在你眼皮子底下的事,你现在才说?”

我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害怕。胡大山那个人,杀人不眨眼。方慧也是他害死的。可我拿不出证据,也没有任何人能证明。”

“那你后院那根手链怎么解释?”

“我真的不知道。”

陈队长直起身,转了转脖子,像是在思考什么。

“好,”他说,“那我们来捋一捋。第一,16年前,你初恋的姐姐肖美兰被丈夫胡大山打死,你把她的尸骨埋了,把证据留下了。第二,你的女朋友方慧摔死,但她手上有你送给她的手链,却在你的后院里。第三,方慧的妹妹方芸失踪,后来成了肖梦洁的母亲,又被她的丈夫打死了。第四,你邻居叶德祥失踪,尸体在你蛇肚子里。第五,你儿子郭峻熙的同桌肖梦洁失踪,DNA比对初步结果显示,也在你蛇肚子里。”

他顿了顿,盯着我一字一字地问:“你不觉得,这些事都跟你有关吗?”

我无力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所有的线,都指向我。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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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被带到了派出所的临时留置室。一个小房间,一张床,一个马桶,没有窗户。

我坐在床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这些年发生的一切。

肖美兰死在山里,方慧掉进山沟,方芸失踪,肖梦洁失踪,叶德祥失踪。

一个接一个,都和我有关。

可我真的只是凑巧。

或者说,是那条蛇。

是黑子。

16年前,肖美兰留下它的时候说“它会告诉你一些事”。

它告诉我的,是一个真相。一个我逃避了整整16年的真相。

我闭上眼睛,想睡觉,可脑子里全是黑子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刘警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DNA检测结果出来了。”他说,“第二具骨骼,确认是肖梦洁。第一具,也确认是叶德祥。”

我闭上眼睛。

“我们还在你蛇肚子里提取到了一些其他物质,”刘警官说,“有植物纤维,和一些特殊的化学物质,应该是某种草药。”

“草药?”我睁开眼。

“对,能抑制蟒蛇消化功能的草药。”刘警官说,“你的蛇肚子里的那两具骨骸,不是最近才吞下去的。叶德祥的和肖梦洁的,至少已经在蛇肚子里待了两年以上。”

两年?

我愣住了。

“可叶德祥老人,是十一天前才失踪的!”

“科学鉴定不会说谎。”刘警官说,“也就是说,你蛇肚子里的骨骸,不是它最近吃下去再消化剩下的,而是一直没有消化掉。有人用草药控制着蛇的消化系统,让那些骨骸保持在半消化状态。你的蛇最近不吃东西、肚子鼓起来,是因为那些草药的作用正在减弱,蛇的消化功能正在恢复,那些骨骸开始动了。”

“那它的肚子,是……”

“是那些骨骸在它肚子里因为消化作用膨胀,把肚子撑起来的。”

可那些骨骸,是怎么进去的?

刘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也是我们想问你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黑子的肚子里有两具骨骸,一具是叶德祥老人的,一具是肖梦洁的。它们已经在蛇肚子里待了两年以上。

两年。

那两年前,发生了什么?

两年前,叶德祥老人生了一场大病,住了半个月院。出院后他跟我说过,有人偷偷往他家院子里扔过死猫死狗,他害怕是有人要害他。

两年前,肖梦洁还是个15岁的初中生,刚转学到镇上。那时候她妈妈已经死了,她爸在坐牢。她一个人住在一间出租屋里,平时独来独往。

那一年,我一个人住在诊所里,黑子跟着我住在老房子里。

有一天夜里,我回老房子拿东西,发现黑子盘在沙发垫子上一动不动,腹部鼓着。我当时以为它吞了只大老鼠,没在意。

那条老鼠,后来被消化了。

可黑子的肚子,鼓了好几天才消下去。

我以为是它吃撑了。

可如果,那一次它吞下去的不是老鼠,而是别的什么呢?

我抬头看着刘警官:“你们是不是怀疑我?”

刘警官没有否认。

“你家里的那根手链,我们做过擦拭检验,上面的皮脂残留DNA和你儿子的匹配率很高。”刘警官说,“我们想知道,你儿子跟你这条蛇之间,有什么关系。”

郭峻熙?

和黑子?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我儿子从小就怕蛇,进都不敢进老房子。

“你仔细想想,你儿子有没有可能,背着你,做了一些跟你这条蛇有关的事。”刘警官说。

郭峻熙,背着我做跟黑子有关的事?

怎么可能。

可转念一想,我又不确定了。

我儿子,我了解多少呢?

他几岁开始怕蛇的?三岁还是四岁?邓凤英抱着他躲到屋里去,不敢看黑子一眼。他从那以后就再没靠近过那间有蛇的屋子。

可去年,他说他要去老房子拿旧课本,问我钥匙在哪儿。

我说你别去,黑子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