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的空调开得很足,李秀英的手心全是汗。
法官问完弟弟,又看向姐姐:“小朋友,你想跟爸爸还是妈妈?”
陈雨桐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突然,她挣脱法警的手,跑到法官面前,把小手伸进口袋。
“叔叔,我给你看个东西,爸爸都不知道。”
全场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秒后,书记员面前的显示器亮起来。
陈志强的脸色,从白变青,再从青变成死灰。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摔在地上,发出巨响。
“关掉!不能放!”
晚了。
01
李秀英这辈子都忘不了三年前那个晚上。
雨下得很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她跪在客厅地板上,嘴角淌着血,右眼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
陈志强站在她面前,西装裤上溅满了雨水,领带歪到一边。
“签字。”
他把离婚协议扔在地上,笔砸在李秀英手背上,弹了两下。
李秀英没动。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卧室门紧闭,两个孩子应该已经睡了。
陈志强蹲下来,掐住她的下巴,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签,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签。但你想清楚,两个孩子还小,你不想他们看着妈妈被带走,对吧?”
李秀英浑身发抖。
她跟陈志强结婚八年,前三年是甜的,后面五年是苦的。
第一巴掌发生在婚后第三年,因为她忘了给他熨衬衫。打完之后陈志强跪在地上道歉,抱着她的腿哭,说自己压力太大了。
她信了。
第二次是怀龙凤胎的时候,因为饭菜不合口味,陈志强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她摔倒在地,见红了。送到医院保胎一个月,差点没保住。
陈志强跪在病床前发誓,说以后再也不动一根手指头。
她又信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后来李秀英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不是没想过跑,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陈志强说过,她要是敢报警,他就让两个孩子“出点意外”。
那是她的软肋,一捏就碎。
直到那一天。
那天她发现自己又怀了。
她偷偷去医院做了检查,拿着报告单回家,想着怎么跟陈志强说。
她心里其实知道,陈志强不想要这个孩子,他说过“养两个孩子就够了,再生一个你照顾得过来吗”。
可她舍不得。
进门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动静。不是陈志强一个人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温柔、甜腻、带着撒娇的尾音。
李秀英站在玄关,听见那个女人说:“她什么时候走啊?我都等不及了。”
陈志强笑了:“急什么,先把婚离了。”
那个女人又说:“你会不会舍不得啊?毕竟给你们家生了龙凤胎。”
“舍不得?”陈志强哼了一声,“她除了生孩子还会干什么?做饭不好吃,带孩子也带不好,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早把她轰出去了。”
李秀英手里的报告单被攥成一团。
她转身,轻轻带上门。
那天晚上,她提出离婚。
陈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清楚就好。签字可以,但孩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凭什么?”李秀英当时没忍住,声音大了起来,“孩子是我生的,是我带的,凭什么归你?”
陈志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那个笑容让李秀英浑身发冷。
第二天,社区工作人员上门了,说有人举报她“精神状态不稳定”
“有暴力倾向”。第三天,派出所民警来了,说陈志强报警说她“家暴”他。
李秀英傻了。
她去找律师,律师告诉她:“你没有证据。你之前没报警,没做伤情鉴定,现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是国企中层,社会信誉好,而你只是一个家庭主妇。”
“我没有收入,没有存款,连这个家的水电费都不是你交的。法官会认为你没有抚养孩子的能力。”
李秀英在律师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最后问了一句:“那我怎么办?”
律师说:“要么忍,要么走。走的话,孩子归他。”
李秀英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站在马路中间差点被车撞。
司机摇下车窗骂她:“找死啊!”
她没说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晚,她签了字。
净身出户,两个孩子归陈志强,她每个月可以探视一次。
陈志强当着她的面把离婚协议叠好放进口袋,笑了笑:“你看,早这样多好。非要折腾,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这个结果。”
李秀英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生活了八年的家。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她买的花,墙上挂着婚纱照——相框里两个人笑得那么甜,现在看却像一把刀。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
三年。
三年里,她打了两份工。
白天在便利店收银,晚上在餐馆洗盘子,一个月挣四千块。
房租一千,吃饭五百,剩下的全部攒起来,请律师、打官司、申请探视权强制执行。
她不是没试过。
第一次起诉,败诉了。陈志强拿出她“精神状态不稳定”的那份社区报告,法官判她败诉。
第二次起诉,败诉了。陈志强请了全市最好的律师,而她连律师费都快付不起了。
第三次申请探视权强制执行,法院倒是批了,但每次去陈家,陈志强都能找到理由不让她见孩子。“孩子今天不舒服”
“在补习班”
“去爷爷奶奶家了”——理由换了一茬又一茬,她就是见不着。
后来,陈志强干脆报警,说她“骚扰”。
派出所民警上门做笔录,她哭得说不出话。民警看她可怜,私下劝她:“算了,别折腾了。人家有钱有势,你斗不过的。”
李秀英没说话。
她不是斗不过,她是不敢输。她输了,孩子就真的回不来了。
那天深夜,她又收到律师的电话。
“李秀英,陈志强又起诉了。这次要求法院完全剥夺你的探视权。”
电话那头,律师叹了口气:“他的理由是,你有‘严重的精神问题’,接触孩子会对孩子造成不利影响。”
李秀英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窗外下着小雨,路灯的光昏黄,照着湿漉漉的马路。
她挂断电话,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沓纸,三年来的所有东西——报警回执、医疗记录、每次去陈家探视写的日记、派出所的询问笔录、起诉书副本、判决书……
她把它们摊开,一张一张看,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一片。
然后她擦了擦眼泪,翻开手机通讯录,拨出一个号码。
“张律师,我答应了。打,这一次,我什么都不怕了。”
02
探视日定在周五下午三点。
李秀英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准备。她洗了澡,换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外套——黄颜色的,领口有点磨白了,但她觉得穿上精神。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三年了,老了不少,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几根。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到陈家的时候,刚好两点四十。
她站在门口,按了两下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一下,才听见脚步声。
开门的是陈母,陈志强的妈,六十多岁,头发烫着卷,穿着真丝睡衣,手里端着一杯茶。
“哟,来了?”陈母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撇了撇,“进来吧。”
李秀英换鞋进屋,客厅里开着空调,电视在放动画片。
陈雨泽,她的儿子,五岁,胖乎乎的,坐在地毯上抱着平板电脑玩游戏。
“小泽。”李秀英蹲下来,尽量把声音放轻,“妈妈来看你了。”
陈雨泽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游戏,嘴里嘟囔了一句:“爸爸说你是坏人。”
李秀英的笑僵在脸上。
“别瞎说。”陈母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你爸爸那是跟你开玩笑的。”
然后她转头看向李秀英:“雨桐在楼上,你去看看吧。不过别待太久,一会儿他们要上网课。”
李秀英没说话,起身上楼。
二楼三间房,主卧门关着,一间书房门开着,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
陈雨桐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毛绒熊。熊的一只耳朵掉了,线头露在外面。她低着头,手指一直在揪那根线头。
“雨桐。”
陈雨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揪线头。
李秀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知道,孩子需要时间。
过了一会儿,陈雨桐说:“妈妈,我想你了。”
声音很小,小到李秀英差点没听见。
李秀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转过身,轻轻抱住女儿。女儿的身子很瘦,瘦得她能摸到骨头。
“妈妈也想你。”
抱了大概十秒钟,陈雨桐突然挣扎了一下,把手缩回去了。
李秀英低头,看见女儿胳膊上有一块淤青,不大,拇指大小,但颜色很深,看起来不是新伤。
“这是怎么回事?”李秀英伸手去摸,女儿猛地抽回手,藏在背后。
“摔的。”
“摔的?在哪里摔的?”
“楼梯上。”陈雨桐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秀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还想问,楼下传来脚步声,陈母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该下来了,让孩子喝水吃药。”
李秀英只好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女儿。
陈雨桐低着头,抱紧玩具熊,没看她。
下楼的时候,李秀英在楼梯拐角碰见了保姆陈阿姨。
陈阿姨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驼背,在陈志强家干了五年。她看了一眼李秀英,欲言又止,然后低头走开了。
李秀英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探视时间四十分钟。李秀英跟儿子说了几句话,儿子不怎么理她,只顾着打游戏。女儿一直坐在沙发上,抱着熊,不说话。
四点整,陈母准时站起来:“时间到了。”
李秀英看着两个孩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阿姨突然赶上来,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两个苹果:“给孩子带的,你拿着。”
李秀英愣了一下,伸手去接。
陈阿姨把盘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在李秀英手心里划了一下。
李秀英低头。
手心里多了一团纸。
她没吭声,把苹果放进包里,低头换鞋,出了门。
走出小区,她拐进一条小巷子,确定没人跟着,才打开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有些事,孩子知道得比我多。”
“下次来,问问她那只熊。”
李秀英的手在发抖。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内衣口袋,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纸条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有些事,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女儿的淤青,陈阿姨的纸条,还有那句“孩子知道得比我多”。
她想起女儿抱着的那只玩具熊。
一只耳朵掉了,线头露在外面,看起来很旧。她记得三年前离开的时候,那只熊还是新的,是她买给女儿的生日礼物。
那只熊里,藏着什么东西?
她翻身坐起来,摸出手机,给律师张建民发了条消息:“张律师,下次开庭前,我想见见孩子。一个人见。”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快到凌晨的时候,张建民回了两个字:“好。”
03
第二次探视,李秀英等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每天打电话给法院,催他们快点批。法院的人被她催烦了,说不是我不批,是对方不配合。
李秀英说,那我申请强制执行。
法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但需要时间去执行。
李秀英在电话这头咬着嘴唇。她知道陈志强有的是办法拖下去,拖到她没脾气,拖到法院也觉得烦。
但她不能等。她有种直觉,女儿身上的淤青,陈阿姨的纸条,那只熊——这些东西连在一起,一定能拼出什么。
一周后的星期二,她接到了法院的电话。
“李秀英,陈家同意你探视了。不过时间只有三十分钟,而且必须在他们家的客厅里。”
李秀英说好。
她请了半天假,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陈家。还是那扇门,还是那个门铃,还是陈母来开的门。
“今天倒是早。”陈母上下打量她一眼,“进去吧,孩子在楼上。”
李秀英换鞋进屋,没看见陈志强。客厅里只有电视开着,放着广告。陈母端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盯着她。
李秀英上楼,推开女儿的房间。
陈雨桐还是坐在床边,还是抱着那只熊。
“雨桐。”李秀英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轻声问,“妈妈能抱抱你吗?”
陈雨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秀英轻轻抱住女儿。女儿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她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女儿的骨骼。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拥抱。
然后,她突然感觉到,女儿的小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李秀英愣了一下,松开女儿,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陈雨桐别过脸去,把熊递给她:“妈妈,它坏了。你能帮我修一下吗?”
李秀英接过熊,翻过来看了看。那只掉耳朵的地方,线头松松垮垮的,像是被人拆开过又粗略地缝上。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好,妈妈帮你修。”李秀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妈妈带回去修,下次探视的时候还给你,好不好?”
陈雨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楼下传来脚步声,陈母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差不多了吧?孩子要睡午觉了。”
李秀英把熊塞进自己带来的包里,站起来,摸了摸女儿的头:“乖乖的,妈妈很快来看你。”
陈雨桐低着头,没看她。
李秀英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了陈阿姨。
陈阿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拖把,好像在拖地。她没看李秀英,只是在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早点修好,别让东西坏了太久。”
李秀英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回到出租屋,她关上门,把窗帘拉上,从包里拿出那只熊。
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是一只普通的毛绒熊,灰褐色的,一只眼睛的纽扣松了,一只耳朵掉了,露出里面的白色填充棉。
她捏了捏填充棉,感觉硬邦邦的,不像普通棉花那么软。
李秀英的心跳更快了。
她找了把剪刀,小心地拆开掉耳朵的那个线头,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塑料壳。
她把塑料壳拽出来,愣住了。
是一个优盘。
黑色的,很普通,大概一个手指节那么长。优盘上用马克笔写了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个日期:
2021.06.17
李秀英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优盘。
2021年6月17日。那是三年前,她被打流产的那天晚上。
她打开电脑,插入优盘。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很简单:一个句号。
她双击鼠标。
画面亮起来,是一个房间,角度很怪,像是藏在柜子角落里拍的。
画面里,陈志强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镜头,正在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是那个在客厅里说“打死她就没人管孩子”的女人,后来李秀英才从离婚协议上知道她的名字:岳静。
岳静走到陈志强面前,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然后她靠在茶几上,端起一杯水慢慢喝。
接下来,画面里多了个人。
是李秀英自己。
她跪在客厅地板上,嘴角有血,右眼肿着。陈志强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她脸上扬。
画面里传来一个声音,是陈志强的声音:“你不签,我今天让你走不出这扇门。”
李秀英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浑身发抖。
她想起了那个晚上,那场雨。
她跪在客厅地板上,嘴角淌着血,右眼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陈志强站在她面前,把离婚协议扔在地上,笔砸在她手背上。
她签字了,然后被打晕过去。
等她醒过来,人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医生说,孩子没了,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
她问护士,陈志强呢?护士说,你丈夫交完费用就回去了,说公司有事。
她在医院躺了三天,没有一个亲人来看她。直到第三天,陈志强来了,拿着离婚协议书:“签字吧,签完字我把孩子给你抚养权。”
她没信,但她现在是个疯子,没人信她。
后来她才从律师那里知道,陈志强给她买机票,送她到另一个城市的医院打胎。然后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李秀英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道这个视频是谁拍的。但看角度,应该是有人从二楼楼梯拐角拍的,藏在角落里,没被发现。
她想起陈阿姨说的话:“有些事,孩子知道得比我多。”
她想起女儿在她背后敲了三下。
她想起女儿把熊递给她的时候,表情那么平静。
她五岁的女儿,藏了这个优盘多久?
04
李秀英一夜没睡。
她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每次都看到自己签字那一段就暂停,然后重新看。
不是想折磨自己,而是想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她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视频里,岳静出现在客厅里,在那个雨夜,在陈志强打她的时候,岳静就在沙发上坐着,端着杯子,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甚至,在陈志强把她按在地上的时候,岳静站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二楼。
画面里,她走过的地方,正好是镜头藏匿的位置。
镜头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李秀英盯着屏幕看。她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确实听见客厅里有女人的声音。但陈志强说,是客户,来家里谈事的。
她居然信了。
她把视频关了,合上电脑,坐在床沿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她拨通了张建民的电话。
“张律师,我拿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三年前的监控录像。那天晚上,陈志强打我的时候,岳静就在旁边。孩子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李秀英,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张建民来的时候,李秀英已经把优盘备份了三次。一份存云盘,一份存电脑,一份在优盘里。
她把优盘递给张建民。张建民接过来,直接插在笔记本电脑上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这个证据,可以用来推翻他说的‘你精神状态不稳定’。但还不行,只能证明那天晚上他打了你,不能证明他长期家暴。”
李秀英问:“那怎么办?”
“想办法让他露出马脚。”张建民想了想,“他这次起诉的目的,是完全剥夺你的探视权。我们反诉,要求变更抚养权。只要证据充分,法官会站在你这边。”
“但我需要更多。你有孩子身上的淤青照片吗?”
李秀英摇头:“没有,上次探视的时候看到了,但没来得及拍。”
“下次探视,想办法拍下来。”
李秀英点头。
张建民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李秀英,这次我们有胜算了。但你得想好,这是一场硬仗。陈志强不会轻易认输。”
“我知道。”
“他可能会拿孩子来威胁你。”
“他不会的。”李秀英说,“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孩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张建民看着她,点了点头,走了。
一周后,法院开庭。
李秀英坐在原告席上,手心全是汗。
对面坐着陈志强。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旁边是他的律师,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有经验。
法官刘建国坐在审判席上,翻看案卷资料。
审判庭里空调开得很足,李秀英却觉得浑身燥热。她看了一眼陈志强,他正低头跟律师说话,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看起来很有信心。
李秀英攥紧拳头。
“现在开庭。”法官刘建国敲了敲法槌。
陈志强的律师先站起来,陈述起诉理由。
他说,李秀英精神状态不稳定,有过多次情绪失控的记录,不适宜担任监护人。
孩子跟她接触,会对其心理健康造成影响。
为了孩子的利益,请求法院永久剥夺她的探视权。
律师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然后他拿出一份报告,是陈志强找来的一家心理诊断机构开的。
报告上说,李秀英被诊断出有“中度抑郁”和“疑似妄想症”,需要长期治疗,不宜接触未成年人。
李秀英坐在椅子上,指甲掐进手心。
这是真的。她确实被诊断过中度抑郁。那是在离婚之前,因为长期家暴和PUA,她整宿整宿睡不着,去医院开了药。
但“疑似妄想症”是假的。
她从来没被诊断过妄想症。这份报告,是陈志强动过手脚的。
轮到她的律师张建民发言。
张建民站起来,不慌不忙:“审判长,我这边有一份证据,想提交给法庭。”
法官点头。
张建民拿出优盘:“这是我方当事人提供的视频资料,记录了三年前一个晚上的真实情况。”
陈志强的脸色变了。
“什么视频?”他问。
“三年前,2021年6月17日晚上的监控录像。”张建民说,“记录了被告陈志强对原告李秀英实施家庭暴力的全过程。”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陈志强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反对。这份证据的来源不明,我方当事人从未在家中安装过监控设备,这很可能是对方伪造的。”
“不是伪造的。”李秀英突然开口,“是我女儿拍的。”
全场更安静了。
陈志强的脸,从白变青,再从青变成死灰。
“你说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摔在地上,发出巨响。
“我说,”李秀英盯着他,一字一句,“是你女儿拍的。她躲在楼梯拐角,拍了全过程。”
“不可能!她才两岁!”
“她躲在楼梯拐角,拍了全过程。”李秀英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陈志强的脸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律师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李秀英。
李秀英没有看他。她看着法官,眼睛里有泪水,但没哭出来。
“审判长,我请求当庭播放这份视频。”
法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志强,点了点头。
书记员接过来,准备播放。
就在那几秒钟里,陈志强猛地站起来:“不能放!这是假的!她陷害我!”
没人理他。
屏幕亮了。
画面里,李秀英跪在地板上,嘴角淌血,右眼肿着。陈志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她脸上扬。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签,我今天让你走不出这扇门。”
法庭里安静得像太平间。
李秀英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
05
视频只播了不到两分钟,法官就敲了敲法槌,示意暂停。
“被告方,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陈志强的律师脸色铁青,但还是稳住阵脚:“审判长,我方对这份视频的真实性提出质疑。视频拍摄角度明显是被动式的,很可能是原告事先安排好的。而且,视频内容只能证明当晚发生过冲突,并不能证明被告有长期的家庭暴力行为。”
张建民站起来:“审判长,视频拍摄者是被告的亲生女儿,当时她不到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不可能被安排。”
“父亲当着女儿的面殴打母亲,这对孩子造成的心理创伤是永久性的。而且,被告的现任妻子岳静女士,当时就在现场,全程观看了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制止行为。”
法庭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岳静。
岳静坐在旁听席上,穿着白色连衣裙,化着淡妆,看起来很优雅。她听到张建民提到自己的名字,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那天晚上是在场,”岳静的声音很温柔,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以为他们只是吵架,没想到会发生后面的事。”
“你看到了全过程,”张建民追问,“为什么不报警?”
“我……”
“为什么不报警?”
“我当时很害怕,”岳静的声音开始发颤,“陈志强跟我说,他们夫妻吵架是常事,让我不要管。我刚认识他不久,对他还不了解,我怕……”
“你怕?你是怕他打你,还是怕他娶不了你?”
“我没有……”
“审判长,”陈志强的律师站起来,“我反对对方律师对我方证人进行人身攻击。”
法官敲了敲法槌:“询问时间到。被告方,你还有什么证据要提交?”
陈志强的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我方有家庭诊断机构出具的鉴定报告,证明原告李秀英确实存在中度抑郁和疑似妄想症,不适合担任监护人。”
法官接过文件,翻了翻,放在一边。
“今天的法庭调查到此结束。现在进入询问环节。”
法官看向法警:“把两个孩子带过来。”
李秀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法警走出去,过了几分钟,带进来两个孩子——陈雨泽和陈雨桐。
儿子穿着蓝色小西装,很精神,但看到这么多人,有点紧张。女儿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那只修好的熊——优盘已经取出来了,熊也重新缝好了。
她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法官让法警把两个孩子带到旁边的询问室。
“小朋友,别怕。”法官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法官叔叔只是问问你们,愿意跟爸爸住,还是愿意跟妈妈住?”
陈雨泽先开口:“跟爸爸。爸爸有钱,给我买好多玩具。”
法官点了点头,看向陈雨桐:“小朋友,你呢?”
陈雨桐低着头,不说话。
“别怕,跟叔叔说实话就行。”
陈雨桐抬起头,看了一眼李秀英,又看了一眼陈志强,然后低下头。
“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慢慢说。”
陈雨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法官:“叔叔,如果我跟我妈妈住,爸爸会不会生气?”
法官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陈雨桐的声音很小,但询问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爸爸说过,如果我跟我妈住,他就让阿姨把我送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见不到他了。”
陈志强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法警按住他:“请不要干扰法庭询问。”
陈雨桐被吓到了,缩了一下身子。
法官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别怕,叔叔在这里,没人能把你送到很远的地方。”
陈雨桐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叔叔,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法官。
“爸爸都不知道。”
法官接过来,愣了一下。
黑色的,很小,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串数字。
李秀英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她不知道女儿身上还藏了一个优盘。
她不知道女儿是什么时候藏的。
她只知道,女儿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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