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厨房里油锅滋滋响,我正炸着年货。
手机响了,是闺女打来的视频。她笑着问:“妈,我那陪嫁钱没事吧?”
我手心一滑,油锅差点翻了。
“能有啥事,”我强笑着说,“你妈还能把你嫁妆弄没了?”
挂了电话,我擦擦手上的油,转身去翻老公的抽屉。存折果然不在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厨房地板上,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响,突然想起我妈临终前说的话。
“梅英啊,你手里得攥紧三样东西。”
当时我没听懂,现在总算明白了。
01
我嫁给郭志明那年二十四,纺织厂刚分了一套筒子楼。
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闺女,嫁过去要懂事,别让你婆婆挑理。”
我点点头,心里想的是,只要我对他们家好,日子总能过好。
三十年过去,我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腊月二十七那天晚上,我照例收拾碗筷。郭志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摁来摁去。
“明天闺女回来过年,”我说,“你明早去菜市场买条鱼,她爱吃清蒸的。”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端着盆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洗到一半,听见他手机响了。
“喂,秀兰啊。”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比跟我说话时热乎多了。
我放慢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听。
“行,我知道了,你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等他挂了电话,我擦擦手走出厨房:“秀兰又怎么了?”
“没事,就是过年了想给孩子买点东西,手头紧。”他换了个台,语气轻描淡写。
我没再问。这些年他妹妹郭秀兰“手头紧”的次数太多了,每次都是他来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屋子,顺手拉开他书桌的抽屉。
抽屉没上锁,里面放着户口本、房产证、还有两张存折。
我翻开那个定期存折,心里一沉。
那张十万块的存单,不见了。
我又翻了一遍,没有。整个抽屉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
我站在那儿,手扶着桌角,脑子里嗡嗡响。
那十万块是我闺女郭蓉的陪嫁。三年前她结婚时,我跟郭志明说好了,这钱单存着不动,等她以后买房用。
他当时点头了,答得好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抽屉关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装作随口问:“志明,抽屉里那张定期存折,你见了吗?”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用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用了?”我放下筷子,“那是闺女的陪嫁钱。”
“秀兰那边有急事,孩子要交学费,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他抬头看我,“先借给她用用,过完年就还。”
“上次借的五万,说了一年还,到现在也没影。”我声音有点发抖,“这次十万块都拿走,你跟我商量过吗?”
他皱了下眉头:“我妹妹又不是不还,你急什么?”
急什么?我急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放下碗筷,起身去了客厅。电视声音又响起来,综艺节目里观众在笑。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那盘排骨,热气慢慢散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卧室的门关着,郭志明在里面。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闺女三年前出嫁那天,我拉着她的手说:“蓉蓉,妈给你存了十万块,以后有急用别怕。”
她笑着说:“妈,你不用操心我,你跟爸好好过日子就行。”
好好过日子。我一直以为这日子过得挺好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帮我查一下,定期存款的支取记录。”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我:“这张存单是上个月十五号提前支取的,本金十万,利息按活期算的。”
“谁取的?”
“存单上留的是您爱人的信息,本人签字办理的。”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十五号是礼拜天,郭志明说出去溜达一圈,下午才回来。
“这种定期取款,不需要我本人签字吗?”我问。
姑娘愣了一下,看了看记录:“存单上写的是夫妻共同财产,但存款人登记的是您爱人。银行这边,存款人本人签字就可以。”
存款人是他本人。
也就是说,这钱在我名下,但根本不用我同意。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腊月二十八,满大街都是买年货的人。小孩手里举着糖葫芦,大人拎着大包小包。
我掏出手机,想给闺女打个电话。
手指摁在屏幕上,停在那里。
算了,大过年的,别让她操心。
回到家,郭志明不在。厨房里还放着昨天买的菜,韭菜蔫了,芹菜也软了。
我系上围裙,开始收拾。该干的活还得干,日子还得过。
中午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秀兰送来的。”他把牛奶放在门口,没进门,“说是给咱过年喝的。”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还说,等年后分红下来,就把钱还上。”他站在门口换鞋,补了一句,“你放心吧。”
我拿着菜刀剁排骨,一刀一刀,力气很大。
“中午在家吃不?”我问。
“不吃了,秀兰说孩子有点不舒服,让我过去看看。”他穿上刚脱下的外套,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着案板上的排骨,骨头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下午三点多,闺女又打电话来。
“妈,我跟周伟明天上午的火车,下午到家。”
“行,妈到时候去接你。”
“妈你声音怎么有点哑?感冒了?”
“没有,可能就是厨房油烟呛的。”我清了清嗓子,“路上注意安全。”
“妈,”她突然顿了顿,“那个钱的事,你问过爸了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事啊?”
“就是我的陪嫁钱,我听秀兰姑姑上次说,爸好像动了一部分……”
我心里一凉。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个月吧,她给我打电话,说爸借了她五万,让我别担心,以后会还。妈,她借了爸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多少,你别操心,”我声音尽量平稳,“过年回来好好玩,别想这些。”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郭秀兰。她竟然先打电话给我闺女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我们家拿钱帮了她,闺女不应该计较?
我拿起手机,翻到郭秀兰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晚上郭志明回来了,一进门就去洗澡。我坐在床边,等他洗完出来。
“秀兰家孩子怎么了?”
“就是有点发烧,没事了。”他擦着头发,“明天闺女回来,你别跟她说钱的事。”
“为什么不能说?”
“大过年的说这些,让她心里不痛快。”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再说了,钱又不是不还。”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跟我过了三十年。他睡觉打鼾,吃饭吧唧嘴,袜子攒一周才洗。这些我都习惯了。
可这一刻,我觉得他特别陌生。
“志明,”我说,“秀兰上次借那五万,你还记得是几年了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三年了。”我说,“三年前她说离婚后没钱,你二话不说就拿了。后来她说要买房,你又拿了五万。孩子上学,再拿。你每次都有理由,我每次都忍了。”
“梅英……”
“可这次不一样。”我声音有点抖,“这是闺女的陪嫁钱。她嫁到人家家里,手里没点底气,你让她怎么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过年再说吧。”
说完他关灯躺下了,翻身背对着我。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这男人睡着了。
我跟他说了这么多,他睡着了。
03
腊月二十九,闺女回来了。
我到火车站接她,看见她拎着大包小包从出站口走出来,周伟跟在后面。
“妈!”她老远就喊我。
我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都胖了。”她挽着我的胳膊,“爸呢?”
“在家做饭呢。”
其实郭志明没在家,我说他去秀兰那边了。但我不想让闺女操心,就扯了个谎。
回到家,我进厨房做饭。闺女跟进来,靠在门框上跟我说话。
“妈,你们单位那个李阿姨,上次说给我介绍对象那个,她现在怎么样了?”
“人家闺女都生二胎了。”我一边切菜一边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她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妈,你跟爸这些年,你觉得幸福吗?”
我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她靠在橱柜上,“我跟周伟结婚这两年,有时候觉得他挺好的,有时候又觉得……”
“觉得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笑了笑,“可能是我瞎想吧。”
我没追问。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郭志明也在,跟女婿喝了两杯酒。
“爸,那钱的事我听说了。”周伟突然开口。
我瞪大眼睛,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钱?”郭志明装糊涂。
“就是蓉蓉的陪嫁钱,”周伟放下酒杯,“秀兰姑姑那边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郭志明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啊,”他干咳一声,“是借给你秀兰姑姑应急,过了年就还。”
“我听蓉蓉说,上次借的五万还没还呢。”周伟语气很平,但话里带着刺,“爸,我不是说您不能帮亲戚,但这事总得跟妈商量一下吧?”
郭志明放下筷子,脸上挂不住了。
“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他端起酒杯,“来,喝酒。”
周伟没接,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咽下去,嘴里的米饭苦得发涩。
吃完饭,闺女帮我在厨房洗碗。
“妈,你别往心里去,”她小声说,“周伟他就是那个脾气。”
“我知道。”
“不过他说得也对,”她顿了顿,“你跟爸这些年,家里的钱你从来没管过。妈,你就没想过,万一哪天……”
“别瞎说。”我打断她。
嘴上这么说,可我心里知道她话里有话。
晚上躺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志明在旁边睡得死沉,呼噜声震天响。
我侧过身,看着他。
这男人的脸,跟我二十岁认识他时一模一样。就是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也皱了。
可我心里那个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第二天,大年三十。
一大早我就起来忙活,杀鸡宰鱼,炸春卷炸丸子。
郭秀兰上午就来了,带着她儿子小胖。
“嫂子,我来帮忙。”她一进门就脱外套,挽起袖子进厨房。
我没说话,继续炸我的丸子。
她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
“嫂子,我哥那钱的事吧,其实我也挺不好意思的。”她一边帮我剥蒜一边说,“主要是小胖这个学校,学费太贵了,我一个人实在拿不出来。”
“嗯。”
“你就放心吧,等年后我分红了,第一个还你。”
我没接话。
“嫂子,你心里是不是怨我?”她放下手里的蒜,“我知道,我这些年找你们家借了不少钱,可我也没办法啊。我一个人带着孩子,那个没良心的不管我们,我总不能看着孩子上不起学吧?”
说得挺可怜。
结婚三十年,我听这种话听了三十年。
“秀兰,”我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她,“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知道。这些年你哥帮你,我也没说啥。可上次那五万还没还,这次又拿了十万。你总得给我个期限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嫂子,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没逼你。”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给个说法。”
她没说话,转身出了厨房。
没过多久,客厅里传来她的哭声。
“哥,嫂子她嫌我……”
我心里一沉。
该来的,总会来。
04
郭秀兰在客厅哭了一阵,郭志明过去哄她。
“你嫂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哥,我真的没办法,我一个人带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
我在厨房听着这些话,手上的面团揉得越来越用力。
活了三十二年面,从没揉得这么狠过。
吃饭的时候,郭秀兰已经不哭了。她坐在饭桌上,眼睛还是红的,夹菜的时候手也在抖。
“嫂子,”她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你别生气了,我跟你说对不起了。”
我没说话,低着头吃饭。
“都是亲人,吃饭吃饭。”郭志明打着圆场。
吃完饭,闺女帮我收拾桌子。趁没人注意,她凑到我耳边。
“妈,秀兰姑姑是不是又来找爸借钱了?”
我没说话。
“她上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跟她说让她别老找爸拿钱,她还不高兴。”闺女压低声音,“她说爸是她亲哥,借点钱怎么了。”
我问:“她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就上个月。”闺女说,“她还跟我说,让我别给你说,怕你多想。”
我心里一阵发凉。
郭秀兰这步棋走得真远。
连我闺女她都提前打招呼了。
下午客人散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外头下着小雨,冷风灌进来。
郭志明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还生气呢?”
“没有。”
“那你坐这儿吹风干啥?”
“透透气。”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我膝盖上。
“这里面是两千块,你先拿着过年用。”
我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拿。
“我不要。”
“拿着吧,买点喜欢的东西。”他说,“等年后秀兰还了钱,我再给你存上。”
“志明,”我抬头看他,“你觉得我是因为钱生气吗?”
他愣了一下。
“那是为啥?”
我没回答。
有些话说出来,他也不一定懂。
大年初二,闺女和女婿回门。
周伟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看到郭秀兰不在,松了口气。
“妈,明天我跟蓉蓉就回去了。”他说,“单位那边开工早。”
“行,路上注意安全。”我心里舍不得,但嘴上不说。
晚上吃饭,周伟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爸,我说句不该说的。”他端着酒杯,“那个陪嫁钱的事,您得跟妈有个交代。毕竟那是蓉蓉的保障,您不能一声不响就拿去借人了。”
郭志明脸色不好看,但没发作。
“我晓得,这事是我不对。”他干了一杯,“年后我一定处理好。”
周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闺女走的那天早上,我在厨房给她包饺子。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揉面擀皮。
“妈,你要不跟我去住几天?”
“去干啥,家里还有事呢。”
“家里能有啥事。”她顿了顿,“妈,我其实挺担心你的。”
“担心我干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嘴上说好好的,可我看得出来你不开心。”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你要是不开心,就出去转转,别老闷在家里。”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女儿说完,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我站在案板前,看着手上沾满面粉。
她长大了。会担心我了。
送走闺女,家里突然空落落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
郭志明在看电视,综艺节目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出去一趟。”我站起来穿外套。
“去哪儿?”
“找玉婷说说话。”
程玉婷是我老同学,离婚十年了。听说她一个人住在单位宿舍里,日子过得简单,但看着比我们这些有家的都舒坦。
她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敲开门的时候,她正在泡茶。
“哟,梅英来了。”她笑着招呼我,“正愁没人陪我喝茶呢。”
我换了鞋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两杯茶,热气腾腾的。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来?”
“我不知道啊,茶叶泡好了,多你一双筷子的事。”
她说话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
我坐下来,端着茶杯暖手。
“怎么了?”她看着我,“有心事?”
“玉婷,”我抬起头,“你说,男人心里到底有没有你,看什么?”
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就是想不通。”我说,“我对他好,对他家里人好,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可到头来他要帮谁,从来不跟我商量。”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
“梅英,我问你,你们家存折在谁那儿?”
“他那儿。”
“房产证呢?”
“也在他那儿。”
“那你的工资呢?”
“我工资卡在他那儿,每月留两千给我零花。”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心疼。
“梅英,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我摇摇头。
“你错就错在,把什么都交出去了,还以为这样就能换来真心。”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男人心里有没有你,不在你对他多好,全看你手里那三样东西,能不能攥紧。”
“哪三样?”
她放下茶杯,竖起三根手指。
“家里的钱,你的底线,还有你自己的主心骨。”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
郭志明在旁边打呼噜,睡得很香。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程玉婷说的那三样东西。
家里的钱,你的底线,还有你自己的主心骨。
我这三样,好像一样都没攥住。
05
大年初五,郭秀兰又来了。
这次她没空手来,提了两瓶酒、一箱牛奶。
“嫂子,我来看你了。”她进门就喊,声音亮堂得很。
我正洗衣服,擦擦手从卫生间出来。
“坐吧。”
她坐在沙发上,把牛奶和酒放在茶几上。
“嫂子,那钱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说说。”
我没说话,坐在她对面。
“我跟你说实话吧,那十万块,我没全交学费。”
“你什么意思?”
“我……”她低下头,搓着手,“我欠了点外债,那个人的利息太高了,我实在还不上。就想挪一下,先把窟窿堵上。”
“多少?”
“什么多少?”
“你欠了多少?”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八万。”
八万。加上五万,加上十万。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三年她跟她哥拿的钱,加起来二十三万了。
“你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没敢跟他说。”她吸了吸鼻子,“嫂子,你帮帮我,别告诉我哥行吗?这钱我一定还,你相信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比我小六岁,看起来却比我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头发的白茬,说话时下意识搓着手指。
“你欠的外债,是欠谁的?”
“就是那种……小额贷款。”她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利息低,我就借了。谁知道后来越滚越大。”
“秀兰,你糊涂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糊涂。”她开始哭了,“嫂子,我真的没办法了。小胖还小,我一个人带着他,不借钱怎么活啊?”
我看着她哭,心里又气又难受。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不敢说。”她抹着眼泪,“我怕我哥知道了骂我,也怕你看不起我。”
“那你现在怎么又敢说了?”
“因为……”她低着头,“催债的说,再不还就要来家里闹了。我怕他们来你们这里,到时候一家人脸都丢光了。”
我沉默了。
“嫂子,你帮帮我,就这一次。以后我一定自己想办法,再也不找我哥要钱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秀兰,你说的这个以后,是第几个以后了?”
她没说话。
“以后”这个词,她说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说以后不会再借了,可每一次都有新的事。
“这件事,你哥必须知道。”我说,“瞒着他的后果,只会更糟。”
“嫂子……”
“我不是不想帮你,可你这事已经不是小数目了。”我站起来,“你欠的外债,加上你哥借你的钱,二十三万了。秀兰,我跟我闺女都没这么多钱。”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晚上郭志明回来,我把这事说了。
他听完,脸色铁青。
“她怎么欠那么多?”
“我也不知道。”我说,“她说怕你骂她,一直没敢说。”
他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好半天没说话。
“梅英,”他抬起头,“你说她是不是被人骗了?”
“我不知道。”
“她从小就糊涂,什么事都拎不清。”他叹了口气,“你说这事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说呢?”
他想了想:“要不……先把债还了?”
“用哪里的钱还?”
“咱们手里还有点积蓄……”
“郭志明。”我喊他全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咋了?”
“那是闺女的钱,你不能再动了。”
“我知道,可秀兰她……”
“她是你妹妹,我也是你老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年你帮她帮得还不够多吗?你还要把她养到什么时候?”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次不能再帮了。”我说,“她得自己想办法,不然她永远学不会怎么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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