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下午,我正在后厨揉面,就听见外面乱哄哄的。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刘婶儿那破锣嗓子在嚎:“老孙!你赶紧出来看看!

我手里的面团“啪嗒”掉在地上。

站起身走到门口,我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吃了八天白食的老和尚,站在我饭馆门口,身后黑压压一大片穿僧袍的人,从门口一直排到街拐角。光是打眼一看,少说有一百多号。

旁边还停着三四辆大巴。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昨晚我在屋檐下的青砖缝里,挖出了半块玉佩。

那玉佩跟我爹留下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这个老和尚,认识我爹。

可他为啥不直接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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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孙海生,在南城老街上开了一家小饭馆,开了整整十二年。

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个街边铺子。

二十来平米,摆了五张桌子,都是那种塑料布铺着的折叠桌。

卖些家常菜和面食,最贵的就是红烧肉,十八块钱一份。

生意不温不火,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水电和材料钱,能剩个三四千块。

我老婆罗秀芬跟我一块儿打理这店。

她腰不好,有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站久了就疼得直不起来。

天冷的时候更严重,有时候连起床都费劲。

所以大多数时候是我掌勺,她管收银端菜。

我们有个儿子叫孙小海,在省城读大学,一年回来两回。

学费一年一万二,生活费每月一千五,再加上他自己买点衣服什么的,一年下来得两万多块。

我这点收入,紧巴巴的,刚够过日子。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心软。

看见要饭的给口饭,看见流浪猫喂条鱼,就是看不得别人受苦。

罗秀芬老骂我,说你心软能当饭吃啊?

我不吭声,下次还是照做。

那天是下午两点多,午饭的点儿已经过了,店里没客人。

我正蹲在后厨择菜,就听见门帘响。

抬头一看,进来一个老和尚。

灰僧袍,布鞋子,鞋面上沾了不少泥巴,看样子是走了远路来的。

他瘦瘦的,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老树皮一样。

但那双眼睛特别亮,跟小伙子似的,炯炯有神。

他身后背着一个灰色的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施主,有素面吗?”他问。

我说有,让他先坐。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里那根竹拐杖靠在桌边,然后把包袱解下来放在脚边。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

我下了碗素面,端过去。

他接过来,先闻了闻,然后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那吃相很斯文,一根一根地挑,不急不慢的。好像不是在吃饭,是在做什么仪式一样。

我继续回后厨忙活,也没太在意。

过了一阵儿,他吃完了,我出去收碗。

一看碗,我愣住了。

他把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一粒葱花都没剩。

这个喝汤的动作,我见过。

我爸。

我爸在我五岁那年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

三十多年了,我关于他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可有一个画面我一直记得。

那天早上,他蹲在灶台前给我煮了一碗面,然后端到我面前。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就是这样,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他喝完汤,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摸了摸我的头。

施主?”老和尚喊我。

我回过神来,说不好意思。

他双手合十,说:“施主,贫僧走得急,忘了带钱。”

我摆摆手,说算了,一碗面而已,不用给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背上包袱,慢慢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秋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罗秀芬从后厨走出来,问我:“那人给钱了吗?”

我说没有。

她没说话,转身回去。

我听见她把锅铲摔得哐当响。

晚上关店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算账。算完抬起头,说:“一碗面八块钱,今天白干了八块。

我说算了,一个出家人,不容易。

她没理我,自顾自去收拾碗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想着那个老和尚喝汤的动作。

像,太像了。

可我又觉得自己可笑。我爸都走了三十多年了,生死不知,我在这儿瞎想啥呢?

02

第二天,还是差不多那个点儿,门帘又响了。

还是那个老和尚。

还是那身灰僧袍,还是那双沾着泥的布鞋。还是那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包袱。

他走进来,冲我笑了笑,说:“施主,老样子。”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说实话,我没想到他还会来。

我以为他昨天是赶路的路人,今天应该走远了。

可他就这么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来我这家店就是专门等我一样。

我硬着头皮下了碗面,端给他。

他接过去,还是那个动作。先闻一闻,然后慢慢地吃。吃到一半,罗秀芬从后厨探头出来,看见是他,脸就拉下来了。她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我听见她把锅铲摔得比昨天还响。

老和尚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吃他的面。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碗底干干净净。

“施主,今日又忘了带钱。”他看着我,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撒谎,倒像是真的忘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最后我说:“没事,您走好。”

他站起来,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转身走了。

这回我没送他到门口。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来是啥滋味。

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经过,老和尚侧身让了让,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罗秀芬从后厨出来,腰上缠着个腰带,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门口:“他又没给钱?”

我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没发火。

晚上关店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算账。算完抬起头,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老孙,今天又亏了八块。连着昨天,十六块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个啥?你知不知道咱儿子下个月的学费还差两千?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月腰疼的药还没买?我昨天去药店问了,一盒膏药就要三十八,我都没舍得买。你倒好,一天往外扔八块钱,跟扔水漂似的。”

我没吭声。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我看见她靠在桌子上,眼圈红了。

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她躲开了。

“你别碰我。”她说,“你就知道当好人,好人能当饭吃吗?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在这儿当你的活菩萨。”

我蹲在门口,抽了根烟。

街灯昏黄黄的,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辆电动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对面小周的水果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水果特价”的广告。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觉得那个老和尚喝汤的动作,怎么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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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他又来了。

第四天,还是来了。

第五天,下着小雨,我心想他总不会来了吧?

结果他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到的时候裤腿湿了大半截,鞋子全是泥巴。

走一步地上就是一个水印子。

他站在门口,把鞋底在门槛上刮了刮,又抖了抖裤腿上的水,才走进来。

“施主,路滑,耽搁了。”他说。

我下了一碗热腾腾的素面,端给他。

他喝了一口汤,眼睛眯起来,好像很享受的样子。

罗秀芬从后厨走出来,看见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没摔锅铲。我不知道她是习惯了,还是认命了。可能是觉得吵也没用,就懒得吵了。

刘婶儿是隔壁小吃摊的老板,五十八岁了。

嘴碎得很,啥事都爱打听。

她就住在这条街后面的老小区里,每天都来摆摊卖凉皮。

她的摊子就在我店门口左边,撑一把大伞,摆几张小板凳。

第四天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这个老和尚了。

第五天,她专门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等老和尚吃完走了,她跑进来,一脸兴奋地问我:“老孙,那和尚又没给钱吧?”

我没理她。

她拍了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我说老孙,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不就是个骗子嘛!专门来你这儿蹭饭吃的!”

我说他不是骗子。

她说:“你咋知道他不是?你又没查他身份证。这种人我见多了,装成出家人的样子,到处骗吃骗喝。我表姐以前在火车站就碰到过,穿个僧袍,说自己是五台山下来的,结果被警察抓了,就是个无业游民。”

我说我就是知道。

她不笑了,看了我一眼,说:“行行行,你心善,你修佛,你以后能成佛。”

然后她扭着腰走了,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

小周是对面水果店的老板,三十岁出头。爱看热闹,也是个嘴碎的。他的水果店就在我店对面,每天坐在门口玩手机,顺便盯着这边看。

第四天开始,他就拿这当笑话讲给每个来买水果的人听。

“看到没?对面那个老孙,被个假和尚骗了四天了,一天一碗面,钱都不给,他还笑嘻嘻的。这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有些人听了笑笑,摇了摇头。有些人说我傻,脑子缺根筋。还有个老太太说:“这年头,老实人吃亏啊。”

我装作没听见。

可心里头,也烦。

晚上躺在床上,罗秀芬背对着我,不说话。

我知道她没睡。

我说:“秀芬,要不明天他来,我把面给他端门口去,不让他进屋了?”

她没吭声。

我又说:“其实我也不是傻子。可我就是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你说一个出家人,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骗一碗面吃?犯得着吗?他要真想骗,去大酒店门口站着不比来我这小破店强?”

她沉默了半天,说:“老孙,咱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你一天亏八块钱,一个月就是两百四,够咱买好几盒膏药了。我不是心疼那几块钱,我是心疼你。你这个人,心太软了,将来要吃大亏的。”

她叹了一口气,翻过身去,不说话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个老和尚的眼神,那个喝汤的动作。为啥我就觉得,他眼熟呢?

04

第六天,他来了。

第七天,也来了。

每天都是同一个时间,下午两点左右,风雨无阻。

第七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风吹得门帘啪啪响。

街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地上打转。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准备把剩下的面条收起来。

看见他,我又把面条拿了出来。

“施主,不必麻烦。”他说,“贫僧今儿个吃不下太多,少下点儿就行。”

我说好,给他下了小半碗。

他吃完了,把汤喝干净,碗放在桌上。

“施主,贫僧有一问。”他没急着走,看着我。

我说您问。

他说:“施主为啥一直让贫僧白吃白喝?这都七天了,你就不怕贫僧是个骗子?”

我想了想,说:“我也不晓得。就是觉得,您不是那种人。再说了,一碗面而已,值不了几个钱。您要是真有难处,就当是我积德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施主,你面相善,却带苦。”他说,“你爹走得早吧?”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这事儿,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来我店里吃饭的人,知道我是本地人,知道我有老婆孩子。没人知道我爹的事。

我蹲下去捡筷子,手有点儿抖。

“您咋知道的?”我问。

他没回答。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回过头:“施主,时日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然后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店里,愣了半天。罗秀芬从后厨出来,看我傻站着,问咋了。我说没啥。她不信,但也没追问。

那天晚上,我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老和尚到底是谁?他为啥知道我爹的事?他说的“时日到了”是啥意思?是不是说,他知道我爹在哪儿?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睡不着。

我起身去院子里抽烟。院子很小,就几平米,堆着一些破桌子和纸箱子,还有一些空酒瓶。墙角长着几棵杂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屋檐下有一排青砖,是上个月我修补地砖时换下来的。我蹲在那儿,抽着烟,看着那些青砖。

脑子里想着老和尚的话。

“时日到了。”

啥意思?啥时日?到了又能咋样?

我把烟掐灭,起身回屋。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青砖。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头有个声音,让我去数一数。

我走过去,蹲下来,数了一遍。

一共八块。

我伸手摸了摸第三块。

砖是松的。

我心头一跳。用力把砖往外一抽,砖掉了出来。底下有个小坑,坑里用油布包着个东西,扁扁的。

我把它捡起来,打开油布。

里面是半块玉佩。白色的,上面雕着一朵云,背面刻着一个字——“孙”。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半块玉佩,跟我爹留给我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我爸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和一个木头盒子。

盒子里就装着半块玉佩。

我妈说,那是我爸家里祖传的东西。

他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半,另一半留给了我。

我转身冲进屋,翻箱倒柜。从衣柜最底下的那个铁盒子里,拿出了另半块玉佩。

两块玉佩放在一起,严丝合缝,正好拼成一个圆。

我手抖得厉害,出了一身的汗。

那个老和尚,他认识我爹。

他不但认识,他还知道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放在哪儿。

他这些天来吃面,不是白吃。他是在等我发现。等我发现这个秘密。

那一刻,我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我一定要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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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我根本没合眼。

我把两半块玉佩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玉佩冰凉冰凉的,可我觉得它烫手。

我想起我爹的样子,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三十多年了,关于他的记忆早就模糊成了一团影子。

我只记得那天早上。

他给我煮了一碗面,然后他背着一个布包,走出了家门。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海生,在家好好听你妈的话”。

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那年我才五岁。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她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

她的手上全是老茧,一到冬天就裂口子。

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提我爸,我问过几次,她就哭。

后来我就不问了。

可我知道,她心里头也一直在等他。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去年走了,也没等到他回来。

我爹到底去哪儿了?他为啥要走?这些年他在哪儿?那个老和尚又是谁?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

梦里头,我看见一个男人蹲在灶台前煮面,背影很模糊。

我想喊他,可怎么都喊不出声。

他回过头来,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天亮以后,我照常开店。可心不在焉,打碎了一个碗。罗秀芬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手滑了。

下午两点,门帘响了。

老和尚来了。

今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是深灰色的,洗得发白。鞋子也是干净的,布面上没有泥点子。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

“施主,今儿个天气不错。”他说。

我没接他的话茬。

我走过去,把那半块玉佩放在他面前。

“师父,这是您放在我屋檐底下的吧?”

他看了一眼玉佩,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容没变。

“施主,你找到了。”

“您认识我爹?”我的声音有点儿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认识。四十年前认识的。”

“他在哪儿?他还活着吗?”我追问道。

他没回答。他拿起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桌上。

“施主,今儿个是第九天了。贫僧吃了你八碗面,今儿个也该还你了。”

“我不要你还。”我说,“我就想知道我爹在哪儿。”

他看着我,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半晌,他开口了:“施主,你爹让贫僧替他守了四十年的东西。他说,等他儿子满四十五岁,善缘成熟,再还给他。”

我愣住了。

我今年,刚好四十五岁。

“这八天,贫僧不是白吃你的面。”他说,“贫僧是想看看,你值不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你爹等了四十年的那个答案。”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然后,我看见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朝街那头招了招手。

然后,一辆又一辆大巴车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一个又一个穿着僧袍的人走了下来。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出家人也有普通人。

他们排着队,从大巴车上走下来,朝我店门口走来。

不到一刻钟,门口已经站了一百多号人。

我傻了。

老和尚回过头,冲我笑了笑:“施主,今儿个客多。麻烦你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罗秀芬从后厨跑出来,看见门口那阵势,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老孙……这咋回事?”她的声音都在抖。

我也不知道这咋回事。

老和尚走进来,对那一百多号人说:“诸位施主,这位就是贫僧跟你们提过的孙施主。他守了八天的善缘,今儿个贫僧做主,大伙儿在他这儿随缘斋饭,功德无量。”

那些人齐声说了句“阿弥陀佛”,然后鱼贯而入,把饭馆挤得满满当当。还有很多人进不来,就站在门口等着。

我愣在那儿,看着一屋子的人,半天没缓过神来。

06

我从来没想过,我这小破店能挤进来这么多人。

五张桌子全坐满了,每张桌子挤了七八个人。那些挤不进来的,就站在门口,或者蹲在路边,等着。有的人干脆坐在大巴车旁边的台阶上,念着经。

老和尚站在柜台边上,看着我:“施主,麻烦你给大伙儿做素面。”

我看了看罗秀芬,她一脸懵地看着我。

“做吧。”我说。

我转身进了后厨。

那天,我做了这辈子最多的一次饭。

从下午两点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整整六个小时,我连口水都没喝上。

面和了一批又一批,锅里的水烧干了好几次。

我的手被蒸汽烫了好几个泡,可根本顾不上疼。

罗秀芬腰疼得直冒汗,可她咬着牙,端着盘子一趟一趟往外面送。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儿歪,那是腰疼得撑不住了。

可她愣是没抱怨一句,也没摔一个碗。

刘婶儿听见动静,跑过来看。看见门口那一百多号人,下巴差点掉下来。她拉住我问:“老孙,这是咋回事?这和尚真是你亲戚?”

小周也跑过来,手里的苹果滚了一地。

他站在对面,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们店,嘴张着合不上。

有个老太太路过,看见这阵势,问我:“小伙子,你这儿干啥呢?咋这么多人?”

我说:“吃面。”

她说:“吃面?这么多人跑来吃面?你家面有啥特别的?”

我说:“没啥特别的,就是普通的素面。”

她摇了摇头,走了。

晚上八点多,人才慢慢散完。

一百多号人坐上大巴车,走了。

走的时候,每个进来吃过面的人,都在柜台上放了钱。

有的放五块,有的放十块,有的放了二十。

还有一个人放了一张五十的,说“多出来的算香火钱”。

罗秀芬数了一晚上,数到手抽筋。

最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老孙,你猜今天赚了多少钱?

我说猜不着。

她把一沓钱拍在桌上:“两千三百六!”

整整六个小时的累,在那一刻,好像全值了。罗秀芬看着我,眼眶红了:“老孙,我错怪你了。你那个和尚,真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两千多块钱。

老和尚是最后一个走的。

人都散了以后,他慢慢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施主,今儿个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用粗布缝着。布袋口用麻绳系着,打了好几个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布面已经磨得发亮。

“这个,是你爹让贫僧交给你的。”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

“贫僧替你爹,守了这个秘密四十年。”他看着那个布袋,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爹是个好人。”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出了门。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手有点儿抖。罗秀芬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轻声说:“打开看看吧。”

我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系着袋口的绳子。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旧地图。

纸张很脆,折痕处已经快断裂了。

地图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标着山和河的名字。

有些地方已经模糊看不清了,但有一个画了红圈的地方,特别显眼。

一把生锈的钥匙。铁锈已经把钥匙孔糊住了,看起来很多年没用过。

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几个字——海生亲启。

那是我爹的笔迹。

我认得的。

我妈留下过他写的几封信,那字迹歪歪扭扭的,跟我写的一样,像个识字不多的人。

信封的封口用浆糊粘着。四十年的光阴,让浆糊都变成了深褐色。

我撕开信封,手在发抖。

里面的信纸也泛黄了,边缘已经脆得一碰就碎。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海生,我儿,你好吗?爹对不起你。爹这辈子没干成啥事,就是有件事,必须去做。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罗秀芬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等着,没催我。

“……那年,爹在山里迷了路,碰到一座破庙。庙里供着一块玉佩。那玉佩,是咱孙家祖上传下来的。你太爷爷当年打散了,一半跟人换了些银两,一半藏在了山里。爹找到了另一半。”

“爹本来想回来的。可庙里的师父说,这玉佩有讲究,必须有人守着,才能保住咱孙家的根脉。爹没念过啥书,可爹懂得根脉是啥。爹答应了他,守四十年。四十年一到,自然有人把东西带给你。”

海生,你今年应该四十五了吧?爹算过日子的。你收到这信的时候,爹可能已经不在了。你别怪我。爹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对得起祖宗的事。你过好你的日子,爹就放心了。

我读完了信,浑身都在抖。

罗秀芬扶着我的肩膀,轻声说:“老孙,你爹他……”

“他还活着。”我说,“他要我满四十五岁才能拿到这东西。说明他还活着的时候算好的日子。老和尚说守了四十年,四十年。那就是说……”

我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画着一座山,一条河,还有一个画了圈的地方。圈旁边写着三个小字——“古佛寺”。

我把地图攥在手里。

我要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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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罗秀芬没拦我。

她知道我拦不住。

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四十年,从我五岁那年开始,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儿。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

走之前,我把店里的事安排了一下。

罗秀芬的腰不好,我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撑不住,我就把隔壁刘婶儿请来帮忙。

刘婶儿虽然嘴碎,但人还算热心。

我给她开了工钱,她满口答应,拍着胸脯说保证把店看好了。

小周听说我要出门,跑来问我:“老孙,你要去哪儿?

我说出去办点事。

他说:“是不是去找那个老和尚?”

我没回答。

他嘿嘿笑了两声:“我就说那老和尚不简单嘛。你看看,人家一来就给你带了那么多客人,这得多大的面子。”

我没接他的话。

出发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街上雾蒙蒙的,路灯还亮着。我背了一个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和水,还有那封信和地图。

罗秀芬站在门口送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

“路上吃。”她说。

我接过来,放进包里。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她说:“早点回来。”

我说:“好。”

然后我转身,走了。

南城老街离古佛寺有三百多里地。

我先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了县城,然后又转了一趟车到山脚下的镇子。

镇子很小,就一条街,两边都是些老房子。

街上没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我在镇上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晚。旅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说我要去古佛寺,愣了一下。

“古佛寺?”他说,“那个庙早就没人了。三十多年前就荒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去找啥?”

我说:“找个人。

他没再问,收了钱,给了我一把钥匙。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上的字。

“爹对不起你。”

爹这辈子没干成啥事。

“你过好你的日子,爹就放心了。”

我睡不着,翻身坐起来,掏出那半块玉佩看了又看。

第二天一大早,我吃过早饭就出发了。

地图上标的路是从镇子后面那条小路进山,一直往西走。

路很难走,全是土路和下坡,坑坑洼洼的。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路就变成了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

秋天的山里,树叶都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鸟叫,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落叶腐烂的气味。

我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找了个树荫坐下来歇脚。我拿出水壶喝了口水,吃了两个鸡蛋。鸡蛋是罗秀芬煮的,剥开壳,还带着一点温热。

我看着前面的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四十年了。

我爹在这个山里,待了四十年。

他到底长啥样了?他还认得我吗?我见到他,该说啥?是喊一声“爸”,还是叫一声“爹”?

我想着想着,眼睛就红了。

歇了半个钟头,我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

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有路,只能在草丛里钻。

地图上的标记已经有些模糊了,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辨认出方向。

好几次我都怀疑自己走错了,可一想到那封信,我又咬牙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

一座破旧的寺庙,半隐在树丛里。

瓦片掉了一半,墙上的白灰也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

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扇木门歪歪斜斜的,一扇已经掉了。

门前有一棵老银杏树,树叶金黄金黄的,落了一地。

古佛寺。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座破庙,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爹,就在这里头。

我迈开腿,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

石阶很滑,青苔湿漉漉的。我爬上台阶,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亮,昏黄黄的,像是点着灯。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