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医院的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蹲在塑料椅子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血洇花了,但最后那个字还能看清——是用指甲一刀一刀划出来的,“苏”。

手机震了一下。

儿子的语音,我没点开。但我猜得到他说什么。

走廊尽头的灯管在闪,一明一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马从楼顶掉下去前,给我打的那个电话。他说:“老董,我没脸见你。”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本存折。里面只剩321块8毛。

明天早上,老伴的药就断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退休那天,我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

工厂里给我办了个欢送会,车间主任老刘带头鼓掌,说老董同志辛苦了三十八年,该享清福了。大家跟着起哄,非要我喝一杯。

我平时不喝酒的,那天破例了。

马学智端着酒杯凑过来,脸喝得通红,拍着我肩膀说:“老董,你算是熬出来了!以后天天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去哪,神仙日子啊!”

我笑着跟他碰了一杯。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客厅灯亮着,老伴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写着什么。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我“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挂好,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账,水费电费煤气费,菜钱肉钱米钱。

“这个月花了多少?”

老伴翻了一页,指给我看:“水电一百二,话费五十八,菜钱花了两百六,米油一百七。还没算药钱呢。”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光这些就七八百了。

“你那退休金,到手多少?”

“一千八。”

老伴没说话,把小本子合上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以前上班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四千多,虽然也不宽裕,但至少不慌。现在突然少了一大半,心里空落落的。

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人笑,怎么也笑不出来。

手机响了。儿子。

我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有点乱,像是在街上。

“爸,睡了没?”

“没呢,刚到家。咋了?”

儿子顿了顿,说:“爸,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和婉如看中了一套房子,就在浦东那边,离她公司近。”

我听到“房子”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多少钱?”

儿子说了一个数字,我听完之后,好半天没说话。

“首付要三十万。”

他语气很轻,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三十万,那是我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加上我卖了老家那块宅基地的五万块,刚够。

“爸知道你们在上海不容易……”我说了一半停住了。

儿子说:“爸,实在不行就算……”

“别算了。”我打断他,“爸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老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看着我,问:“宇航要买房?”

“嗯。”

“差多少?”

“三十万。”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存折。

“拿去。”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是我们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三十万零几千块。

老伴说:“反正留着也是给他们,早点给了,他们少受点苦。”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好受。但那是儿子,没办法。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老了老了,钱也不剩了,以后日子咋过。老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也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半夜我爬起来,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安安静静的,路灯昏黄。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我猜那些亮灯的人家,应该都有人在吧。

02

钱转给儿子的那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他和苏婉如站在售楼处门口,一人手里举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我们买房啦”几个字。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我把照片放大了看,儿子瘦了,眼窝有点凹下去,但笑得还算真心。

老伴也在看,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这姑娘长得还行。”

我说:“人家也不图咱儿子钱,人家自己在上海有工作。”

老伴白了我一眼:“你就知道钱钱钱。”

我没接话。

第二天,马学智来了。

他提着一瓶酒,说退休了应该庆祝一下。我正愁没人说话,就让他进来了。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人倒了一杯。老伴炒了两个菜,一个土豆丝一个炒鸡蛋,端上桌就去房间里看电视了。

马学智喝了一口酒,砸吧着嘴说:“老董,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紧巴了吧。”

我说:“还凑合。”

“一万八的退休金,够干啥的?”

“是一千八。”

“得,一千八。”马学智放下筷子,“咱这岁数,身体好的时候还好说,万一生个病,一千八够干嘛的?去一趟医院就好几百。”

我不说话了,低头夹菜。

马学智压低声音说:“我最近认识个人,搞了个社区互助养老的项目,特别靠谱。”

我抬起头看他,他说:“就是咱这些退休的,凑一笔钱,大家互相帮衬。你投个几万块进去,每个月能拿几百块利息,比银行高多了。

“靠谱吗?”

“那当然靠谱!人家在街道办都有备案的。”马学智说得信誓旦旦,“我已经投了五万,上个月拿了八百块利息,到账特准时。”

我心里一动,但没说话。

老伴在房间里喊:“老董,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老伴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别听马学智瞎忽悠,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整天嘴上没把门的。”

我说:“人家老马是我一起几十年的工友,还能害我不成?”

老伴看了我一眼,说:“钱上的事,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我没吭声。

下楼的时候,碰见了蔡桂芳。她正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董哥,退休了?”

“退了。”

“挺好的,辛苦一辈子了,也该歇歇了。”蔡桂芳笑得挺热情。

我随口聊了几句,提了一嘴马学智说的那个项目。蔡桂芳的脸色立马变了。

“董哥,你可别信那个。”她压低声音,“我听我闺女说,那个丁洪亮在外面搞了不少这种项目,名声不太好。”

“你咋知道的?”

“我闺女原来在那个社区上班,见过他几次。那人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靠谱。”

我嘴上说“放心吧,我有数”,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马学智说的话。

五万块,每个月能拿八百。

一年就是九千六,差不多年化百分之二十。

这利息确实高得离谱,但马学智都投了,他能骗我吗?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老伴的病查出来那天,是个星期二。

早上起来她说头晕,我让她再躺一会儿,她非要起来做早饭。结果刚走出卧室门,人就往旁边歪了过去。

我吓坏了,赶紧扶住她,打了120。

到医院一查,高血压,糖尿病。医生说这病控制不好,以后麻烦就大了。

“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一个月药费大概得七八百吧。”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腿有点软。

七八百。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去掉药费,还剩一千块。水电网费煤气费,一个月少说三百。剩下的七百块,两个人买菜吃饭。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怎么算都觉得不够。

老伴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她看着我,问:“医生咋说?”

“没啥大事,就是血压高了点,吃点药就好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把脸转向了窗户。

那天下午我去缴费,银行卡里扣掉一千二。我把单子塞进口袋,从医院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有点晕。

我去菜市场转了一圈。猪肉三十多一斤,排骨四十多。我站在肉摊前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了一把青菜回家。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把青菜洗干净,切成段,放进锅里炒。老伴从房间里出来,坐在椅子上看我忙活。

今天不吃肉了?”她问。

“冰箱里还有点昨天剩的。”

“我想吃红烧肉。”她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我没接话,假装没听见,把青菜盛到盘子里,端到饭桌上。

老伴看了看那盘青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她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才退休一个月,日子就已经过成这样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十几年,二十几年,怎么熬?

我翻了个身,老伴的呼吸很均匀,她睡着了。

我伸手摸了摸床头的手机,打开看了儿子的朋友圈。他又更新了,是一张照片,苏婉如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配文是“有人下厨的感觉真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儿子在上海,住着新房,有人陪。我在这边,连老伴想吃个红烧肉都买不起。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眼泪没忍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04

马学智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带着合同来的,白纸黑字,上面盖着红章,写着“社区互助养老服务中心”几个字。

“老董,你看看,正经单位。”他把合同摊在我面前,“我都打听清楚了,人家是和街道办合作的,绝对靠谱。”

我拿起合同看了看,上面写着:甲方一次性投入五万元,乙方每月支付甲方养老互助金八百元,持续三年。三年后本金全额返还。

“这个丁洪亮,你见过的吧?”

“见过一次,挺斯文的一个人。”马学智说,“带着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合同,心里有点活泛了。

五万块钱,放在银行里一年才多少利息?

一千块都不到。

但这个项目一个月给八百,一年九千六,三年就是两万八千八。

老伴的药费一个月八百,正好补上这个窟窿。

“我再考虑考虑。”我说。

“还考虑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马学智急了,“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抢着投吗?上个月那个老刘,你知道吧,原准备投十万,结果没名额了,只给了他五万。”

“行行行,我考虑好了告诉你。”

马学智走了以后,我坐在家里想了一下午。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这都是骗人的,哪有这么好的事。

另一个说,马学智是你几十年的工友,他能骗你吗?

下楼倒垃圾的时候,又碰见了蔡桂芳。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又提起了那件事。

“董哥,那个项目你投了没?”

“还没。”

“没投最好。”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跟我闺女打听过了,那个丁洪亮,以前在别的城市搞过同样的事,被人举报过。”

“真的假的?”

“这我还能骗你吗?”蔡桂芳认真地说,“我一个离异的女人,一个人带着闺女过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搞项目的,十有八九都是冲着老人的养老钱来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点打鼓。

那天晚上,老伴吃药的时候,我看着她把一把药片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个月这么多药,心疼不?”我故意开玩笑。

老伴看了我一眼:“心疼有啥用,不吃药命就没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最后我想通了——不试试,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把仅剩的五万块取了出来。

钱拿到手里,沉甸甸的。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里那沓钱,心里五味杂陈。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点积蓄了。

我拨通了马学智的电话。

“老马,那五万块,我投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钱投进去的第一个月,确实到账了。

八月十五号那天,我手机收到短信提醒:您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800元。

我看了好几遍,确认没错,心里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

“老伴!”我拿着手机跑进卧室,“你看看,到账了!”

老伴拿过手机看了看,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了我。

“你看看你,还是不信我。”我说,“这不好好的嘛。”

“那就好。”老伴说完,翻了个身,面朝墙躺下了。

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但我也没办法。现在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

那个月,我给老伴买了二十块钱的排骨,炖了锅汤。她喝了一口,问:“这排骨多少钱?”

“不贵,二十块的。”

她没再说什么,端着碗慢慢地喝完了。

月底的时候,儿子打来电话。寒暄了几句之后,说:“爸,我跟婉如下个月要办婚礼了,在上海,你要不要来?

我愣了一下,问:“这么快?”

我们在一起两年了,也该办了。”儿子的语气很平淡。

“去去去,咋不去。”我说,“儿子结婚,当爹的能不去吗?”

挂了电话,我跟老伴商量。老伴说:“去一趟上海,路费住宿费,怎么也得一千多块吧。”

“儿子结婚,再贵也得去。”

“咱账上还有多少钱?”

我翻了翻存折,加上那八百块钱利息,账上还剩两千出头。去掉来回的路费住宿费,就不剩什么了。

“坐火车去,硬座,便宜。”我说。

老伴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婚礼那天,我和老伴坐了一夜硬座,到了上海。儿子来接站,穿着西装,精神了很多。苏婉如站在他旁边,穿着红色连衣裙,笑盈盈的。

“爸,妈,你们来了。”

我笑着点点头,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递过去。里面装着两床自己打的棉被,还有老家带的花生和红枣。

爸,带这个干嘛,上海啥都有。”儿子有点尴尬。

“家里的东西实在。”我说。

婚礼办得不算大,但挺体面。苏婉如的爸妈也在,看上去就是有钱人。她爸苏建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站在人群中间和大家说话,气场很足。

我凑过去打了个招呼。

“您就是亲家吧?您好您好。”苏建国握了握我的手,很热情,“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啥困难尽管说。”

“没有没有,挺好。”我说。

婚礼结束后,儿子带我和老伴去看了看他新买的家。

房子在二十楼,两室一厅,窗明几净。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整个上海尽收眼底。

“爸,咋样?”儿子问。

“挺好,挺好。”我连说了两遍。

那天晚上,我和老伴在儿子家的沙发上凑合了一晚。老伴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想啥呢?”我问。

“没想啥。”她说,“就是觉得,这地方太高了,悬得慌。”

窗外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汽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像一条流动的河。上海真大,人真多,但好像跟我们没啥关系。

06

从上海回来以后,第二个月的利息没按时到账。

我等了三天,给马学智打电话。他接了,但声音有点急:“系统在升级,过两天就好了。”

过了两天,还是没到。我又打电话,这次他没接。

到了第六天,我坐不住了,直接去了社区办公室。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

“您好,我问一下,咱们社区那个互助养老项目,是在你这儿办的吗?”

姑娘愣了一下:“什么项目?”

“就是那个投五万块,每个月给利息的。”

姑娘皱了皱眉:“不好意思大叔,我们社区没有这个项目。”

“怎么可能?我这里有合同,上面盖着你们社区的章。”

我把合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姑娘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