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儿子家第三天,我就后悔了。
儿媳把主卧收拾出来让我住,自己一家三口挤在小房间里,嘴上说“爸您别客气”。
可当天晚上,我就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争吵声,隐约听到“你爸来了我睡哪”。
第二天吃早饭,儿媳给我盛粥,勺子碰着碗沿,声响挺大。
我坐在那张比我家厕所还小的隔间里扒饭,心里拔凉拔凉的。
这时手机响了,是何秀芳打来的电话。
她是我老街坊,比我早来两个月投奔儿子。
电话那头她声音抖得厉害:“周老师,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放下筷子往外走,手抖得端不住茶杯。
01
头天搬进儿子家,我心里其实挺欢喜的。
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守着那套两居室,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子周明进打电话来,说爸你来我们这边住吧,曼婷也同意了。
我当时还挺感动。
儿子的家不大,三室一厅,他们两口子住一间,孙子小宝住一间,剩下那间原本是书房。
儿媳宋曼婷把书桌挪到客厅角落,搬了一张折叠床进来,铺上新床单,笑着说:“爸,您委屈一下。”
我连忙说:“不委屈,不委屈。”
可当天晚上,问题就来了。
我习惯早睡,晚上九点不到就躺下了。可眼睛刚闭上,就听见隔壁有动静。不是说话声,是那种压着嗓子的争吵声,听不大清内容,但语气挺冲。
我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儿媳说了句:“你爸来了我睡哪?”
然后是儿子的声音:“那不是让出来了吗?”
“让出来?那是主卧!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连个主卧都睡不上!”
后面的话我听不下去了,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想帮家里做点事。
打开冰箱一看,里面有昨天剩的菜,我想热一热当早饭。
刚把锅拿出来,儿媳就从房间里冲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冷不热:“爸,早饭我来做就行。”
我说没事我帮你。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锅,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该继续。
吃早饭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说:“明进,我想回老街看看。”
儿子夹菜的手顿了顿:“爸,急什么,等周末我陪你回去。”
儿媳没抬头,只说了句:“菜凉了快吃。”
我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饭后我下楼倒垃圾,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佝偻着腰,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我走近一看,愣住了。
“何秀芳?”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周老师,你也来了啊?”
何秀芳是我老街的邻居,比我大两岁,老伴走了六年,有个儿子在本市。
两个月前她也说被儿子接来享福,当时我在街上碰见她,她还挺高兴的,说儿子孝顺。
可眼前这个人,跟我记忆里的何秀芳简直判若两人。
她瘦了一圈,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眼窝深陷,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
更让我扎眼的是,她撸起袖子翻垃圾袋时,我看见她小臂上有几块青紫色的瘀痕。
“你儿子呢?”我问,“你怎么在这翻垃圾?”
何秀芳赶紧把袖子放下来,笑着说:“我出来走走,顺便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她笑的时候,眼睛却躲躲闪闪的。
我心里一沉:“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何秀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不小心碰的。”
“碰的?碰成这样?”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塑料袋。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堵得慌。可我一个外人,又能说什么呢?
“周老师,”她突然抬起头,“你有空的话,改天来我这边坐坐吧。”
我点了点头。
回到楼上,儿子已经去上班了,儿媳正收拾碗筷。
小宝在旁边看电视,看见我回来喊了一声“爷爷”,我应了一声,心里却一直想着何秀芳那双躲闪的眼睛。
晚上躺在床上,我给蒋德顺打了个电话。他也是老街的邻居,比我大五岁,一个人住了十来年。我搬走前,他说儿子也要接他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也许人家正忙着呢。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全是何秀芳那句话:“周老师,你有空的话,改天来我这边坐坐吧。”
她是不是有话想说,但又不敢说?
我翻身的时候,床板咯吱响了一声。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接老人来享福,享的到底是什么福?
02
第三天,我决定去看看何秀芳。
出门前,我跟儿媳说:“我出去走走,散散步。”
儿媳正在洗衣服,头也没抬:“嗯,早点回来吃午饭。”
我应了一声,下了楼。
何秀芳的儿子家跟儿子家隔着两条街,走着去也就十几分钟。我按照她给我的地址找到那栋楼,上了四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烫了一头卷发,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是何秀芳老街的邻居,姓周,来看看她。”
年轻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让开,冲屋里喊了一声:“妈,有人找你。”
然后她转身进去了,门也没关。
我站在门口,听见屋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谁啊?”
是何秀芳。
她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周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往里看了一眼,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零食,电视开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趴在地上玩手机。
何秀芳身上系着围裙,头发用橡皮筋胡乱扎着,裤腿上沾着水渍。
“我来看看你。”我说。
何秀芳赶紧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招呼我进来坐。她那个儿媳头也不抬地回了卧室,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何秀芳去倒了杯水,端给我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伤。
“你这手怎么了?”
何秀芳赶紧把手缩回去:“没事,洗碗时不小心划了一下。”
“秀芳,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这时候,卧室门突然开了,那个儿媳探出头来:“妈,午饭做了没?孩子饿了。”
“快了快了,马上做。”何秀芳赶紧站起来,冲我讪笑道,“周老师,你看我这忙着做饭,要不改天再聊?”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那我先走了。”我站起来,“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何秀芳送我出门,临关门时,她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老师,我真不该来啊。”
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回去的路上,我的脚步很重。
何秀芳那双手、那条带着划痕的手臂、低头躲避的眼睛,一幕幕在我眼前晃。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儿媳做了三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蛋汤。小宝吃得很香,我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爸,你怎么吃这么少?”儿子问。
“不饿。”
儿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午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脑子里却不停地想何秀芳。
她年轻的时候在农村吃了不少苦,老伴活着时也不省心,动辄打骂。
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老伴也走了,她以为自己熬出头了。
可现在看来,苦日子还没到头。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老家的邻居老王打来的。
“老周,你打听蒋德顺干吗?”
“我跟老朋友联系不上,有点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吓着。”
“你说。”
“蒋德顺被他儿子接走后,房子已经被卖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卖了?”
“对,上个月的事。他女儿女婿找人过来,把房子里的东西全搬走了,门都换了锁。我听说他儿子跟他签了什么东西,好像是自愿卖的。”
“自愿?蒋德顺怎么可能自愿卖房?那是他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谁知道呢,”老王叹气,“反正房子现在已经过户了。我前几天看见他女婿在街上,我问他蒋德顺去哪了,他说被送去女儿那边了。可他那女儿嫁得远,谁知道是什么情况。”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蒋德顺性子倔,在街上住了十年,从不给儿女添麻烦。
他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我有自己的房子,饿不死。儿女家不是我家,那是他们的小家。”
可现在,他的房子没了。
我突然想起,老伴生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她病重的时候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说:“海生,将来不管怎么样,别去给明进添乱。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过,咱们老了,能靠自己就靠自己。”
我没当回事,还笑她想多了。
可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晚上儿子下班回来,我试探着问了他一句:“明进,对门老蒋的房子,听说卖了?”
儿子正在换鞋,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爸,你听谁说的?”
“老家的邻居打电话说的。”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话,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看见他肩膀僵了一下。
那一刻,我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寒意。
03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我像个客人一样住在儿子的家里,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
儿媳的规矩越来越多。早上不许开灯,说影响她睡觉;晚上九点必须关电视,说小宝要休息;上厕所要冲两次水,说怕堵。
我知道这不是针对我,但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有一次我吃饭时不小心吧唧了一下嘴,儿媳没说什么,但我看到她皱了一下眉。从那以后我吃饭都闭着嘴,嚼东西特别慢,生怕再发出声音。
儿子看在眼里,偶尔会跟我说:“爸,你别太拘束,这就是你家。”
我笑笑,没说话。
可这话让我怎么信呢?
有天晚上,我起夜去上厕所,听见儿子和儿媳在房间里说话。声音不大,但从门缝里透出来,听得清清楚楚。
“你爸来了以后,咱家的生活质量明显下降了。你看小宝,都没地方写作业了。”
“那不是我爸吗?总不能让他住大街吧?”
“我没说不让他住,但你也得想想办法啊。你爸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曼婷,那是我妈留给他的……”
“我又没说现在卖,我就是提一句。”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凉。
回到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拿起手机,翻到老伴的号码,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她走了三年,电话号码我一直没舍得删。
我想跟她说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去买菜。路过社区门口时,看见一群人围着什么。我凑过去一看,是何秀芳。
她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旁边站着她儿媳。
儿媳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的:“你跑什么跑?我让你去买个菜,你跑这么远干什么?是不是想跑回你那个破房子?”
何秀芳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忍不住了:“你干什么?”
那个儿媳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撇:“你谁啊?她家的事你管什么?”
“我是她老街坊,你凭什么打她?”
“谁打她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她了?”
何秀芳赶紧站起来,拉过我小声说:“周老师,别管了,我没事,真没事。”
她拉着我走开了,留下她儿媳还在后面骂。
走出一段路,我问她:“秀芳,你就这样忍着?”
她低着头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儿子呢?他不管吗?”
“他……”何秀芳哽咽着,“他说让我别给她计较,说什么家和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我差点笑出来,“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何秀芳没再说话,只是不停地擦眼泪。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这样,那该怎么办?
那天下午,我又给蒋德顺打了一次电话。这次通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虚弱,我差点没认出来。
“蒋大哥,是我,老周。”
“……海生啊。”
“你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说房子卖了,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海生,我……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房子怎么了?”
“我儿子……让我签了个东西,说是养老协议。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我女儿女婿就来了,把房子卖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
“那你现在住哪?”
“两个地方轮着住,这个月在我儿子家,下个月去女儿家。海生,我这个月在他们家,连个自己的床都没有。我睡沙发上,腰疼得厉害……”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蒋大哥,你还能出来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别来了,来了也没用。我的房子都没了,回去住哪?”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海生,”他突然说,“我后悔啊。我不该来。我宁愿一个人住在街上,也不该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
04
事情是从第四天开始变的。
那天是周六,儿子在家休息。我原本想跟他说说回老家的事,但他一直在房间里接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吃午饭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扒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爸,公司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过来。”
我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大项目垫资太多,现在回款慢,再不发工资员工就要走了。”
儿媳在一边插话:“明进,要不先跟银行贷点?”
“能贷的我都贷了,现在银行那边也卡着。”
我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儿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我听见儿媳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不行,不能卖现在的房子,小宝要上学用……”
“他那边不行,他肯定舍不得……”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公司倒闭吧?”
我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心脏怦怦跳。
她们说的是哪边的房子?
晚上,儿子来我房间坐了会儿,支支吾吾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你别多想,公司的事我能处理。”
“如果有困难,爸这边还有点积蓄……”
“不用不用,”他赶紧摆手,“我能行。”
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周一一早,我出门散步,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信义。
他也是我街坊,比我大几岁,一个人独居了好多年,女儿远嫁外省,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我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一大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裤腰那里松垮垮的,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陈大哥?你怎么在这?”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我来看看你。”
“看我?”
“听说你也来儿子家了,我正好在附近办点事,顺路来看看。”
我看了看他,觉得不对劲。他穿的鞋上全是土,裤腿上还沾着枯草,一点不像在市里住的样子。
“你到底从哪来?”
陈信义沉默了一会儿:“养老院。”
“养老院?”
“我女儿把我送进去了。”他说,“两个星期前的事。”
我愣住了。
陈信义这个人,年轻时脾气不好,跟女儿关系一直紧张。
老伴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在街上,靠退休金过日子,偶尔去女儿家看看外孙,每次都闹得不愉快。
我没想到他女儿会把他送到养老院。
“那个养老院怎么样?”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挺好的,管吃管住,还有人伺候。”
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不相信那句话。
“海生,”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你能带我去你那边看看吗?我想……我想看看老街。”
我看着他近乎哀求的眼神,心里一酸。我知道他不是想看老街,他是想家了。
“行,明天我带你去。”
他松开手,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陈信义的事,越想越睡不着。一个男人,年轻时那么好面子,现在居然沦落到求一个外人带他回家看看。
这时,我听见隔壁传来争吵声。
“不行!这房子不能动!”是儿媳的声音。
“我没说卖这个,我说的是老房子那边……”
“那也不行,那是你妈留给他的,你说了算?”
“曼婷,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他应该体谅体谅你,你公司都快黄了,他一个老人能住哪不是住?非得占着那个房子?”
接下来的话,我没听清。儿子好像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是关门声。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相像我脑子里的一根针,扎得我生疼。
他们想卖我的房子。那个老伴留给我的房子。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努力不让自己听见外面的动静。可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钻进来,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05
第二天,我去养老院看陈信义。
养老院在城郊,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到。下车一看,周围全是荒地,只有一栋四层高的楼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门卫问我来找谁,我说了陈信义的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工领着我上了三楼。
楼道里光线很暗,一股消毒水和老人味混合在一起,刺鼻得很。
陈信义住在一间四人房里,房间不大,四张床靠墙排着,被子叠得倒是整齐,但每个床头柜上放的都是药瓶子。
陈信义躺在床上,看见我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扶住他:“躺着吧,别动。”
他拉住我的手,眼睛一下子红了:“海生,真让你跑一趟。”
“没事,我在那边也没事干。”
我坐在床边打量他。他比昨天见到时精神了一点,身上也干净,但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一天三顿饭,按时吃。有护工帮忙洗衣服、打扫卫生。不用做饭,不用洗碗,省心。”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没进到眼睛里。
“那你为什么还想着回老街?”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家了。”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
“海生,你不知道。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认识我。吃饭的时候,我坐在角落里,没人跟我说话。晚上睡不着,我就盯着天花板,想到天亮。我想我女儿,想我那个小院子,想巷口那棵老槐树……”
他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前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就自己跑了出来。我想回老街看看,可走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路了。这城市变化太大了。”
我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我蹲在路边哭,被警察看见了,问我是哪个养老院的,把我送了回来。”
他擦了一把眼泪:“海生,你听我一句劝,别住儿女家,那不是家,那是客。也别住这种地方,太孤单了……”
我用力握着他的手:“我知道了。”
从养老院回来,我一个人坐在车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建筑,心里翻江倒海。
陈信义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别住儿女家,那不是家,那是客。”
我突然想起老伴临死前说的话:“海生,将来不管怎么样,别去给明进添乱。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过,咱们老了,能靠自己就靠自己。”
我当时笑她想多了,可现在看来,她早就看透了一切。
回到儿子家,我发现气氛不对。
儿媳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儿子站在阳台门口,抽着烟,地上的烟头扔了一地。
我进门时,他们都没说话。
“怎么了?”
儿子掐灭烟头,深吸一口气:“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看着他,心跳加速。
“公司撑不住了,银行贷款批不下来,再这样下去就要破产了。”
我等着他说出那句话。
“爸,你那个房子……能先借我用一下吗?抵押给银行周转一下,等回款了我立刻赎回来。”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是你妈留给我的。”
儿子眼睛红了:“爸,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小宝还要上学,曼婷也跟着我受苦……”
我看着他哭得不成样子的脸,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儿子从小就不容易。
我老伴身体不好,家里条件差,他上初中就开始打零工补贴家用。
大学毕业后好不容易有了份稳定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却一直紧巴巴的。
我知道他难,但那个房子是我最后的依靠了。
“明进,你让我想想。”
我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过了大概十分钟,儿媳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眼圈也是红的:“爸,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明进,他也是没办法了。”
我没说话。
“要不这样,你住在这边,房子先抵押,等公司起来了再赎回来。小宝现在还小,等他大了要用钱的地方更多……”
“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她张了张嘴,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老伴的号码。
“芳,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问了,没有人回答。
06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半夜十二点多,我实在闷得慌,就下楼走走。小区的路灯昏黄,花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在草丛里窜来窜去。
我坐在长椅上,想着白天的事。
说实话,我不是舍不得那套房子。那房子老了,墙皮都掉了,楼下的水管还老堵。我就怕的是,房子没了,我真就什么都没了。
老伴走的时候,除了这套房子,什么都没留下。
我正坐着,手机突然震了。我一看,是何秀芳打来的。
“周老师,你能不能来一趟?”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来一下吧,求你了……”
她的声音像是哭过的样子,我心里一紧,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何秀芳的儿子家离得不远,我小跑着过去,十几分钟就到了。到了楼下,我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
我按了门铃,等了很久没人开门。我又按了两下,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何秀芳的儿媳,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一脸不耐烦:“你怎么又来了?”
“我找何秀芳。”
“她睡了。”
“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那个女人翻了个白眼:“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找她。”
我没等她答应,直接挤了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东西被扫到地上,花瓶碎了一地,水洒在木地板上。沙发上扔着一件衣服,是白天何秀芳穿的那件。
没人应。
“秀芳?”
我听见卫生间有动静,走过去推开门。
何秀芳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浑身都在发抖。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两道红痕,像是指甲抓的。
她抬起头,眼泪哗地流下来:“周老师……”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
这时,我听见背后有人说话:“你一个外人,大半夜跑来我家干什么?”
我转过身,是何秀芳的儿子。他穿着背心,光着脚,脸色阴沉。
“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关你什么事?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你就能打她了?”
“谁打她了?”他冲上来推了我一把,“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我告诉你,你少管我家的闲事!”
我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何秀芳从卫生间冲出来,挡在我前面:“别打周老师,不关他的事!”
“那你给我滚进去!”
他拽着何秀芳的胳膊往屋里拖,何秀芳被他拽得跟踉跄跄的,拖鞋都掉了一只。
我冲上去想拦他,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周叔,我警告你,你再管我家的事,别怪我不客气!”
何秀芳被拖进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摔碎的花瓶,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哭声和骂声,浑身发抖。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继续住下去,我也会变成何秀芳。不是被打,而是被一点一点地磨掉尊严。
我走出了那栋楼。
凌晨一点的街道很静,只有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手抖得太厉害,打火机滑了好几次才打着。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呛进肺里,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想起了蒋德顺。
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年轻时跟人打架从没认过怂。
可老了老了,连自己的房子都保不住,在儿子女儿之间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我想起了陈信义。那个在养老院床上流着泪说“我想家了”的老人。
我又想起何秀芳。想起她蹲在卫生间角落发抖的样子。
最后,我想起了自己。
今天是儿子要我的房子,明天会要什么?后天呢?
我坐在路边,坐了很久。
凌晨的街道上,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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