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呼吸机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我盯着那排跳动的数字,手指搭在开关上。
继父站在我身后,声音哽咽:“丫头,别让她受罪了。”
我冷笑一声,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
闭眼,我狠狠按下了开关。
警报声还没响完,我又猛地打开。
“妈,医生说你能活,你听到了吗?”
我转头看向继父。
他的脸,白得像死人。
可我更想知道,他裤兜里那张露出边角的纸,到底是什么。
01
母亲是去年秋天查出胰腺癌的。
那天我在公司开会,接到继父打来的电话。
他声音抖得厉害,说玉嫔检查结果不太好,让我赶紧去医院。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到了医院,母亲已经办完住院手续了。
她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还笑了笑说没事。
继父站在床边,眼圈红红的,不停拿手帕擦眼睛。
“胰腺癌,晚期。”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最多还有半年。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出办公室的时候,继父迎上来问我医生说了什么。
我看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别扭。
他说的话太客套了,急是急,但急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着急的人。
继父叫林宏博,退休前是个中学老师。
我十五岁那年,母亲带着我嫁给他。
那时候我还小,觉得他对我挺好,给我买新书包,辅导我写作业。
可时间长了,我总觉得他对我和母亲之间隔着什么。
那种客气,像是刻意维持的。
母亲生病后,他变得格外体贴。
每天熬汤送饭,陪床擦身,连护士都夸他是模范丈夫。
可我看他的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一次,我半夜来医院换班,看见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表情很严肃。
看见我过来,他立刻挂了电话,换上一副笑脸。
“心月,这么晚还来啊。”
“嗯,怕你太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你妈是我媳妇,应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睛。
他躲开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母亲床边,翻她的手机。母亲平时不爱用智能手机,都是我教了好几次才会用。可她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全被删光了。
我试着恢复了几条,发现都是近期和一些陌生号码的通话。
最长的一条,打了四十多分钟。
我查了下那个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机主是个女人,叫董小梅。
我不认识这个人。
第二天,我问母亲认不认识一个叫董小梅的。
母亲愣了一下,说那是林宏博一个老朋友的女儿,帮着找工作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窗外,不看我的脸。
我说:“妈,你要是有啥事瞒着我,你可得跟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过了很久,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冰凉冰凉的。
“心月,”她的声音很轻,“你继父对我挺好的,你别多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像是想抓住什么。
又像是要推开什么。
02
母亲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三个月后,她已经下不了床了。
那段时间,我请了长假,天天守在医院。林宏博也天天来,风雨无阻。他每天带一罐鸡汤,说是有个老朋友给他介绍了中医,专门调理身体的。
我不信那些,但母亲喝得下去,我也就不说什么。
有一天,我去医院的复印室打材料,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两个小护士在聊天。
“302床那个家属,每天都来,真够有心的。”
“可不嘛,天天送汤送水的。”
“不过我听说,那个好像不是亲闺女,是继女。”
“那也够孝顺了。”
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我不是不感恩,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走进病房的时候,林宏博正坐在床边削苹果。他的手挺巧,削的皮一条完整的。
“心月来了。”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你妈刚喝完汤,睡着了。”
“嗯。”
我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看着母亲的脸。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林叔,”我突然开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薛秀君的律师?”
他手里的苹果刀停了一下。
“认识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她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想咨询一下遗产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你妈还没到那份上呢。”
“以防万一。”我说。
他没接话,继续削苹果。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薛秀君。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在这行干了快十年。我跟她说了母亲的情况,还有林宏博最近的表现。
薛秀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心月,我跟你说实话。你继父前几天来我这儿,拿了份遗嘱让我看。”
“遗嘱?”
“嗯。说是你母亲签的,把名下的财产全留给他。大概有五百万。”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可能!”我拍桌子站起来,“我妈怎么可能把钱都给他!”
“你先别急。”薛秀君压压手,“遗嘱我看过了,是正规的,有见证人,有签字。但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你母亲名下的存款,有一部分是婚前财产,按理说应该由你继承。可她这份遗嘱里写得很清楚,全都归你继父。”
“这不可能是我妈自愿的!”
薛秀君叹了口气:“你继父跟我说,你妈卧床后,他一直在照顾。你妈自觉时日无多,就把后事托付给他了。”
“他放屁!”
我恨恨地骂了一句。
薛秀君给我倒了杯水,看着我的眼睛说:“心月,我建议你查一下。如果你觉得遗嘱有问题,可以申请做笔迹鉴定。不过这事要尽快,等你母亲走了就晚了。”
我点点头,心里堵得厉害。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不是那种会亏待自己女儿的人。她辛苦一辈子,积攒了那点家底,怎么可能会全部给一个外人?
除非……
我想到一个可能,心里猛地一沉。
除非,她不是自愿的。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外婆家。
外婆住在城郊的老屋里,今年七十八了,身体还算硬朗。我不常去,每次去她都要骂我一顿。
这次她没骂我,只是看着我说:“心月,你瘦了。”
“外婆,我妈的事你知道吧?”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你继父来过,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了?”
“就说了病的事,别的没说。”
我坐到外婆身边,掏出一张老照片给她看。
那是昨晚我从母亲相册里翻出来的,很旧,边角都卷了。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年轻的时候,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那男的是林宏博。
女的,是我妈。
“外婆,这个人你认识不?”
外婆接过照片,手抖了一下。
“你……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妈的老相册里。外婆,你跟我说实话,我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和继父认识?”
外婆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了。
“心月啊,有些事,外婆不想瞒你,可也不该我这把老骨头说。”
“外婆,你告诉我。”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哑着说:“那个男人,是你妈年轻时候的相好。那时候你妈才二十出头,长得好看,追她的人多。可你妈就看上了他。两个人好了大半年,你妈的肚子就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孩子……是我?”
外婆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他家不同意,说我们家配不上他们。你妈一个人怀着孩子,他跑了。我们家气得不行,差点要告他。可你妈死活不让我们去闹,说孩子她一个人生。”
“那为什么后来又嫁给他了?”
“那是你妈没办法了。”外婆摇着头,“你小时候老是生病,你妈一个人带孩子又上班,累得不行。后来那个男人回来了,说他老婆死了,想从头再来。你妈心软,想着他对你好,就同意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林宏博是我亲爸。
他用二十年等一个机会,等我妈把一切给他。
我站起来往外走。
“心月,你去哪儿?”外婆在后面喊。
“我去找他。”
“你等等!”
外婆追出来,拉着我的手说:“你还年轻,别做傻事。你妈留给你的,不光是一点钱,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旧铁盒,你妈让我藏着。她说,要是她走了,就让我把它交给你。”
“那铁盒在哪?”
外婆带我去里屋,从床底下搬出一个鞋盒。鞋盒里是一个小铁盒,锁着的。
“你能打开吗?”我问。
“我没有钥匙。”
“那钥匙在哪?”
“我也不知道,你妈没说。”
我拿着铁盒翻来覆去地看,锁很小,很旧。我使劲掰了掰,掰不开。
“我找人来开。”
我把铁盒装进包里,跟外婆说:“外婆,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包括继父。”
“外婆知道了。”
回到家,我给我技术部的同事打电话,请他帮忙解个密码锁。他说没问题,让我明天带过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声,是薛秀君发来的消息。
“心月,我帮你查了,你继父最近在卖你母亲名下的一块老地皮。买家是他侄子。”
我猛地坐起来。
那块地,是我外婆家的祖产。
母亲把它当成命根子,说以后留给我。
他凭什么卖?
04
第二天,我找了私家侦探。
侦探姓张,是我一个朋友介绍的,听说很靠谱。我把情况跟他说了,让他查林宏博,重点查他有没有欠债,有没有跟不干净的人来往。
三天后,张侦探给我打了电话。
“苏小姐,你继父那边有东西了。”
“你说。”
“他欠了赌债,大概两百万。债主是地下赌场的人,催得紧。”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欠的?”
“大概是三个月前。你母亲确诊后没多久。”
三个月前。那时候母亲刚查出病,他就在外面赌钱欠债了。这份孝心,怕是演给我看的。
“还有别的吗?”
“有。我在查他的通话记录,发现他和一个叫董小梅的女人联系很频繁。那个女人,是你家以前的管家董和的女儿。”
董和。
我想起来了,他是林家的老管家,在我妈嫁给林宏博之前就在他家干活。我妈嫁过去后,他还留了一段时间,后来退休了。
“他们说什么了?”
“大部分是正常通话。但我注意到,你继父跟她打电话的时候,经常会提到一块地。”
“什么地?”
“应该是你母亲名下的那块老地皮。”
我在心里冷笑。原来他打的这块地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还有一件事。”张侦探说,“你母亲住院期间,你继父曾经单独去了一次监狱。”
“监狱?”
“对,去探监。探视对象叫冯玉英,六十岁左右。你们认识吗?”
但这个名字我有点耳熟。
挂了电话,我翻母亲的旧物。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找到一张发黄的名片,上面印着“冯玉英”,下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试着拨过去,已经打不通了。
母亲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藏着她的名片?
我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我去医院看母亲。她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点粥。林宏博也在,正忙着给她喂饭。
“妈,”我坐到床边,“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认识冯玉英吗?”
母亲的筷子停住了。
林宏博也愣了。
“玉英……是你妈的一个老朋友。”林宏博抢着说,“很多年没联系了。”
“是吗?”我看着母亲,“妈,你认识她吗?”
母亲看了林宏博一眼,然后低下头说:“认识,算是朋友。”
“为什么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年轻时候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
我注意到,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花园里,点了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实在太烦了。
手机上,张侦探又发来几条消息。
“苏小姐,我查了冯玉英的档案。她以前是林宏博的学生,两个人后来闹得很不愉快。”
“什么不愉快?”
“好像是和钱有关。具体细节不清楚,但有人在传,说她手里有林宏博的把柄。”
我心里一亮。
林宏博欠赌债,又急着卖地,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那些陈年烂账,眼看要浮出水面了。
05
一周后,母亲突然昏迷了。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让我签了很多次字。林宏博守在病房门口,哭得比谁都惨。护士都劝他休息一下,他死活不肯。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看着母亲。她的呼吸很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子上。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条短信。
是母亲发来的。
她明明已经昏迷三天了。
我点开短信,上面写着:“心月,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记住,不要相信你继父说的话。”
我的手在发抖。
母亲什么时候醒的?她怎么发的信息?
我翻看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
那个时候,林宏博刚走,我一个人守在医院。
我赶紧叫护士,说母亲好像醒了。护士过来检查,说还是昏迷,没有好转的迹象。
那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我把手机给薛秀君看。她查了查,说发送来源是母亲病房里面的一个手机号。
我心里越加发毛。
母亲明明已经昏迷了,怎么还能发消息?
除非,她提前设定了定时发送。
可她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在这个时候收到?
我又想起了外婆说的那个铁盒。
那个密码锁的盒子,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打电话给技术部的同事,问他铁盒开了没有。他说还在想办法,密码锁有点复杂,得慢慢试。
“能快点不?”
“我尽量,得试所有可能的组合。”
挂了电话,我走进病房。
母亲还是老样子,安静地躺着。林宏博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
“心月,”他叫我,“你妈她……”
“行了,”我冷着声音说,“你回去歇着吧,我守着。”
“我不累。”
“我说了,你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了。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他走后,我坐到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比上次更凉了。
“妈,”我小声说,“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她没反应。
我低头看她的手,发现她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我掰开她的手指,看到一张小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别信他。”
那是母亲的字迹。
她是在昏迷前写下的。
她一直在努力,想告诉我真相。
我死死攥着那张纸条,眼泪掉下来了。
06
过了两天,技术部的同事终于打开了铁盒。
我跑到他办公室,看着他用一个小撬撬开了锁。
铁盒打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里面是一本日记,很旧,封面都变色了。我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字迹。
她写得工整又整齐,像是很认真地在写。
我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翻下去。
日记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写的。
母亲在日记里写到,她和林宏博年轻时好过,被她父母反对。后来她怀着孩子,林宏博跑了。
她嫁给了别人,生了我。
那个男人是我第一任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然后林宏博回来了。
他说他老婆死了,想从头再来。他发毒誓,说会对我好,对我妈好。
母亲信了。
可嫁过去之后,她才慢慢发现问题。
林宏博表面上是个老师,背地里却是个赌徒。他赌钱欠了债,就找她要钱。她不给,他就打她。
母亲忍了二十年。
她不是不想离婚,而是不敢。林宏博威胁她,如果离婚,就把她年轻时的事说出去,让我抬不起头。
还有那块老地皮。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母亲写的:“心月,我对不起你。妈这辈子活得窝囊。你要记住,那个男人不值得你信。我把遗嘱写给了他,是怕他找你的麻烦。你爸留给你的一切,我都藏在老地底下了。你要自己找出来。”
我蹲在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傻逼。
我妈一辈子都在为我着想。
她装傻装了二十年,就为了让我平安。
可我呢?
我站在她病床前,还在怀疑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
我得去找证据。
我开车去了老屋。
老屋在城郊,很久没人住了。我拿钥匙打开门,满屋都是灰尘。
我找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异常。
母亲说的“老地底下”,到底是指哪儿?
我坐下来,逼自己冷静。
老地,老地皮。
那是一块地,不是这栋屋。
母亲说的“老地底下”,应该是那块地皮底下。
我打电话给张侦探,让他查那块地皮的地址。
没过多久,他发来定位。
我开车过去,那是城郊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
我站在地中央,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
突然,我注意到地中央有一棵老槐树。
树根的地方,泥土有点新。
像是被人翻过。
我跑过去,蹲下来,用手刨。泥土很松,没刨太久,我就摸到了一个东西。
是铁盒子。
和外婆家那个一模一样。
我把它挖出来,手都在抖。
铁盒没上锁,直接就能打开。
里面,是一堆文件。
我一张一张翻看。
有林宏博欠赌债的借条。
有林宏博挪用学校公款的账本。
还有一封信,是冯玉英写给母亲的。
信上说,林宏博当年做她老师的的时候,就曾骗过她。
她一直留着证据。
因为她怕他报复。
我靠在槐树上,看了很久。
夕阳西下,我抱着铁盒,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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