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秋节的晚上,我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婆婆、小叔子、小叔子女朋友都来了。

饭吃得差不多时,邓瀚海当着所有人的面,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今晚的天气:“紫萱,瀚洋弟弟买车的首付还差5万,我已经答应他了,咱们这两天转过去吧。”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抬头看他。

他迎上我的目光,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里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婆婆在旁边帮腔:“都是一家人嘛。”我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转身走进卧室。

关上门,靠着门板,胃里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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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邓瀚海是相亲认识的。

那会儿我刚从省城回来没多久,在自己家公司帮忙,日常催催款、对对账,日子清闲。

我妈张秀君闲不住,跟几个老姐妹凑在一起,整天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

“这个不错,研究生毕业,在建筑设计院上班,一个月能拿一万多。”

我妈把照片递过来,我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戴个眼镜,五官端正,挺精神。就是穿得太板正,白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看着有点木。

我说:“行,见就见呗。”

见面约在城东的一家咖啡店。

邓瀚海来得比我早,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一张纸巾擦桌子。

这个动作让我印象挺深,觉得这人挺干净。

聊下来发现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问我家住哪、家里做什么生意、我有没有兄弟姐妹,问得很有分寸,不让人觉得冒犯。

第一次见面印象不错。

后来他约了我几次,吃饭看电影,礼数都很周到。

每次来接我,车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后座放着一束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花店的玫瑰,但每次都有。

我妈一开始还挺满意,说他学历高、工作稳定、人又老实。说女孩子嫁人,图的就是这些。

可后来知道了邓瀚海家里的情况,我妈的态度就变了。

“他家是农村的,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啊,他又没瞒着。

“知道他下面还有个弟弟,他妈特别宠这个弟弟吗?”

我说听他提过,但没说太多。

我妈坐在沙发上叹气,半天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紫萱,你听妈说,农村家庭,不是不能嫁。但他家这情况,弟弟没工作没学历,他妈又护短,以后肯定不能消停。”

我觉得我妈想多了。

“你别瞎操心,他人挺好的,不会亏待我。”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那句“留心眼”,她说了不下十遍。

订婚那天,邓瀚海带着他父母从老家过来了。

他爸看着是个老实人,不怎么说话,一直在旁边抽烟。

他妈郑美玲倒是很健谈,一进门就东看西看,嘴里夸个不停:“哎呀,这房子真大,在城里得多少钱啊?

我爸苏志强招呼他们坐下,倒了茶。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进去帮忙,看到她沉着一张脸。

“怎么了?”

我妈压低声音说:“刚才她问我你们家拆迁分了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大概是亲戚之间随便聊吧。

订婚宴摆了五桌,来了不少亲戚。

邓瀚海那晚喝了不少酒,敬酒的时候一直拉着我的手,脸也红了,眼也红了,说以后一定会对我好。

我爸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杯,时不时往邓瀚海那边看一眼。

散席后,我妈把我叫到卧室,关上门。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这里是880万,我和你爸这些年攒的,加上拆迁补偿。你的嫁妆。”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愣住了。

“这么多……”

“多什么多?女孩子嫁人,手里没点钱底气都不足。”我妈把文件袋塞到我手里,语气硬邦邦的,“但这笔钱,你不能给他,也不能让那边的人知道。”

我说瀚海不是那种人。

我妈白了我一眼:“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男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了钱的事上,翻脸的还少吗?”

我没接话。

“你听妈的,这笔钱,谁都别给。你自己留着,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还能有个退路。”

那个晚上我抱着文件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有点不痛快,觉得我妈把邓瀚海想得太坏了。但又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02

订婚之后,邓瀚海开始张罗买房。

他说想在城西那边买一套,离他的单位近,以后上班方便。我看过那个楼盘,环境不错,就是价格不便宜,首付要六十多万。

我问他首付够不够,他说自己这些年攒了二十多万,家里凑凑应该差不多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家里凑凑”,是他爸把老家的存折取了个干净,又管亲戚借了五万。他弟弟邓瀚洋一分钱都没出。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出晚归,脸上全是疲惫。我看着心疼,就说要不我也出一点。

他摇头说不用,说他一个大男人,不能让老婆掏钱买房。

这话让我心里很暖,觉得找对了人。

我妈知道这事后,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天下午,我约了舅舅郭建吃饭。

郭建是我妈的亲弟弟,在城里当律师,见过不少离婚分财产的案子。我妈特意叮嘱我,让我找他聊聊嫁妆的事。

我把情况说了,郭建听完,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妈说的没错,这笔钱确实不该给他。”

“但他不是那种人……”

“不是说他现在坏。”郭建打断我,“是怕以后万一发生什么事,你这笔钱就说不清了。婚后赠予和婚前财产,法律上差别很大。”

他给我讲了几种方案,最后建议我做家族信托。

“把钱放进信托账户,你是受益人,但这笔钱谁都动不了,包括你自己。除非达到预设条件,比如婚姻破裂、人身意外,才能触发取钱机制。”

我犹豫了。

“这样……会不会太见外了?”

郭建笑了:“傻姑娘,不是为了防他,是为了防别人。”

他那句话的后半截没说出口,但我明白了。防的不是邓瀚海,是邓瀚海背后那个家。

那顿饭之后,我又犹豫了几天。

邓瀚海那会儿正忙着办婚礼,每天都给我发消息汇报进度。订酒店了、请帖印好了、要买喜糖了……看着这些消息,我心里那点犹豫又压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翻邓瀚海的手机。

不是故意的。他手机落在家里的沙发上,来了个消息,屏幕亮着。我看了一眼,是他弟弟邓瀚洋发来的。

“哥,妈让我问你,嫂子家到底给了多少嫁妆?给我透个底呗。”

那条消息我没回他。

第二天他问我知道不知道消息,我说看到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解释:“瀚洋这人没脑子,你别理他。”

我没说话。但那天下午,我去了舅舅推荐的那家信托公司,签了协议。

880万,全部存了进去。

设置的条件很简单:只有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遇到重大疾病、子女教育、父母养老等紧急情况,才能申请取款。

而且需要苏紫萱本人签字确认,其他人包括配偶,无权动用。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

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婚礼那天,邓瀚海穿着西装来接我,眼圈有点红。他在婚车上拉着我的手,说:“紫萱,谢谢你嫁给我。我以后一定努力工作,让你过好日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里放着老歌,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我忽然想起我妈那句话:“留心眼。”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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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第三个月,婆婆郑美玲搬来了。

说是“来城里看看”,但大包小包带了六个,看样子是长住了。

邓瀚海提前跟我说了,他妈一个人在老家太孤单,想来城里住一阵子。

我没多想,说行啊,来吧。

婆婆来了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她习惯了早起,五点多就起来在客厅里走,电视开得很大声。我睡眠浅,被吵醒就睡不着了。邓瀚海说他妈一辈子在农村习惯这样,让我多理解。

行,我理解。

婆婆做饭喜欢放很多油,口味重,她做的菜我吃不惯。我说我来做饭吧,她说我娇气,做的菜没味道,吃了不扛饿。

行,我不做。

但日子长了,我发现婆婆不只是生活习惯的问题。她有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方式。

比如,她喜欢在饭桌上聊村里的事,聊谁家儿子盖了新房,谁家儿子给爸妈买了车。说的时候眼睛不看我,只看着邓瀚海。

“你看人家二狗子,种地都攒了钱给家里盖了两层楼。”

“你看人家小芳,嫁了个好人家,天天给娘家汇钱。”

邓瀚海听得不耐烦,但也不反驳,只是低头扒饭。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想说。

有一次,邓瀚洋来城里看我们。

他拎着两箱土特产,说是家里自己种的,不值什么钱。

我客套了一下,张罗着买菜做饭。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婆婆在旁边给他削苹果,嘴里念叨:“瘦了,黑了,在外头没吃好吧?”

邓瀚洋笑呵呵地说:“妈,我挺好的。”

吃完饭,邓瀚洋突然开口了:“嫂子,我最近看上辆摩托车,差两万块钱。您看能先借我点不?”

我看着邓瀚海,他没吱声。

“我发了工资就还,真的。”邓瀚洋保证。

婆婆在旁边帮腔:“都是一家人,帮衬帮衬怎么了。”

邓瀚海终于开口了:“紫萱,要不就先给他?瀚洋他也没个正经工作,有辆车跑跑业务也方便。”

我看了看邓瀚海,又看了看邓瀚洋,最后看了看婆婆。

心里虽然不情愿,但面子上过不去,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我把两万块转给邓瀚洋,他连句谢谢都没说,拿着手机就出门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万块他根本没拿去买车,而是跟朋友吃喝玩乐,没两天就花完了。

这事我没跟邓瀚海说。

但心里那颗疙瘩,已经种下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在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邓瀚海西装口袋里有个银行转账回执。

金额是五万,收款人是邓瀚洋。

备注栏里写着“弟弟装修”。

我心里一沉。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笔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邓瀚海睡得挺香,呼吸均匀,一点心事都没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第二天下班后,我趁着邓瀚海洗澡的时候,偷偷翻了他手机。

聊天记录里,邓瀚洋隔三差五就发消息要钱。

“哥,借我三千,下个月还。”

“哥,能给我转五千不?”

“哥,妈说让你给我凑点钱开个店。”

邓瀚海的回复,从最初的“别急,哥手头紧”变成了“行,哥想想办法”。

最后一条是邓瀚洋发的:“哥,你搞定嫂子了吗?”

邓瀚海没回。但那五万块的转账记录,证明了他在背后做了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床边愣了好久。

脑海里反复浮现一个念头: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的嫁妆?

04

日子还得过。

我没提那五万的事,但心里已经有了芥蒂。每次邓瀚海碰我,我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找各种理由躲开。

他说我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说是,最近公司账目多,忙不过来。

没过多久,邓瀚海单位升职的消息下来,他当上了设计部主管,工资涨了一截。那天他特别高兴,下班回来买了瓶酒,说要跟我庆祝。

饭桌上,他喝了几杯,话也多了。

“紫萱,你知道吗,我这几年一直在努力,就为了能配得上你。”

我笑了笑:“你本来就配得上我。

“不是。”他摇头,“你们家条件好,你们家又有拆迁款,我一个大男人,拿什么比?”

我愣住了,没接话。

“但你放心,我会努力的,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眼圈泛红。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酸。也许是我多想了吧,他也是真心实意想跟我过日子。

那段时间,他的应酬突然多了起来。

三天两头有饭局,动不动就吃到十二点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浑身酒气,倒在沙发上就睡。

我说了他几句,他说没办法,升职了,领导器重,该应酬的应酬。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又是很晚才回来。喝得走路都不稳,直接瘫在沙发上。

我倒了杯水端过去,他喝了一口,突然说:“紫萱,我今天听一个朋友说,他们有款理财,年化利率有8个点,比银行强多了。

“然后呢?”

“我在想,你那笔嫁妆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取出来做点投资……”

我的手一顿。

水杯放在茶几上,我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一个做理财的朋友,人挺靠谱的。”

“瀚海,那笔钱是我的婚前财产,我想怎么处置是我自己的事。”

他脸色变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是一家人,但钱的事得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他坐直了身子,“你那笔嫁妆,放着也是放着,拿出来投资,赚了钱不是大家的吗?”

“我不需要。”

“你这人怎么这样?”他声音突然大了,“我是在为这个家着想,你倒好,防我跟防贼似的!”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防你了?”

“你没防我?”他冷笑,“那笔钱你放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说了好几次你都不松口,这不叫防?”

那是我的钱,我有怎么花的自由。

“你是我的老婆,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愣在原地。

他看着我,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缓和语气:“紫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都结婚了,什么事都得商量着来。”

“商量?”我盯着他,“商量就是你在酒桌上听朋友一句话,就回来让我拿钱投资?”

他没再接话,一把抓过外套,摔门进了书房。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段婚姻,也许真的走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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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秋节前一周,邓瀚海跟我说,他爸妈和弟弟要来城里过节。

今年咱们一起过个团圆饭。”他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说好,心里却莫名紧张起来。

那几天我开始准备,买菜买肉,包饺子,炖鸡炖鱼。婆婆来得那天,我特意多炒了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婆婆来了就开始挑刺:“这个菜放太多盐了,那个排骨太老了,紫萱你做饭还是不行啊。

邓瀚洋带着他的女朋友也来了。那姑娘看着挺文静的,进门就叫嫂子,叫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饭桌上气氛还行,婆婆夸邓瀚洋的女朋友长得端正,说以后结了婚,得在城里买套房。

那姑娘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邓瀚洋倒是接话了:“妈,房子的事还早呢,不急。”

“怎么能不急?”婆婆皱眉,“你看你哥,结了婚就有房了,你现在连个首付都没攒出来。”

我看了一眼邓瀚海,他低头吃饭,没说话。

邓瀚洋说:“妈,你别担心,我哥说了会帮我的。”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着我:“紫萱,你说是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含糊地点了点头。

那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就是咽不下去。

饭后,我收拾碗筷,邓瀚海过来帮忙。

他突然说:“紫萱,瀚洋看中了一套房子,地段不错,首付八十万。”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女朋友家要求有房才结婚,不然就不嫁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好像是替我为难,又好像是替弟弟着急。

“所以呢?”

“紫萱,”他放下手里的碗,看着我,“你能不能先拿出来,帮瀚洋把首付垫上?等他周转开了,一定还。”

“你说的是嫁妆?”

他点头。

我心里一紧:“瀚海,那笔钱我取不出来。”

“什么意思?”

“我存了信托,取不出来。”

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信托?你什么时候弄的?”

“结婚前。”

“你……”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紫萱,那么大一笔钱,你就这么存了信托?”

“对。”

“那不是动不了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弟弟怎么办?”

“你弟弟的事,应该他自己想办法。”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没见过的陌生:“紫萱,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我好好过日子?”

不是。

“那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把钱弄信托了?”

“这是我的婚前财产,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要把怒气压下去:“好,行,你说得对。但瀚洋是真的需要这笔钱。”

“他需要钱,不代表就得我给你。”

“你……”

他转身回了客厅,没多久就传来他和婆婆说话的声音。

我听不清,但能感觉到他们在商量什么。

那个晚上,邓瀚海破天荒地没碰我。他背对着我,睡得远远的。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都怪怪的。婆婆不怎么跟我说话了,邓瀚洋也没再提买房的事。

但我隐隐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中秋节那天晚上的饭桌上,该来的还是来了。

“紫萱,瀚洋买车的首付还差五万,我已经答应他了,咱们这两天转过去吧。”

我放下筷子,没接话。

婆婆说:“都是一家人了,帮他一把也没什么。”

邓瀚洋的女朋友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