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东北,苹果园里飘着果香。
艾米莉亚蹲在地上,正往筐里码苹果,手上全是泥。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走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英国老头,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站在苹果园边上,看着满园红苹果,愣了半晌。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风把信封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夫人让我来的。”他声音有些抖。
艾米莉亚抬起头,手上一顿,一个苹果滚落在地。
她接过信,手指发颤,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看到第一行字,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01
1998年冬天,艾米莉亚第一次站在东北的土地上。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脚上是英国手工皮鞋,站在村子口,看着满眼光秃秃的土房子,一条泥巴路,路两边堆着玉米秸秆,被雪压得歪歪扭扭。
她心里咯噔一下。
刘建国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她在镇上买的日用品。他看出她的表情,搓着手,小声说:“村子是破了点,但人好。”
艾米莉亚挤出一个笑:“挺,挺有烟火气的。”
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哈出一团白气。东北的冬天冷得刺骨,她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冷,连鼻子里的绒毛都冻住了。
刘建国的母亲贾惠珍早早等在院门口,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上包着绿头巾。看到艾米莉亚,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闺女,来了啊!”
艾米莉亚听不懂,只能赔着笑。
贾惠珍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屋里拽。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艾米莉亚被握得生疼,但没有抽回来。
婚房是个老屋,窗户糊着塑料布,烧着土炕,满屋子灰。
炕上铺着一条花床单,是贾惠珍新买的,还带着折痕。
墙角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了半盆水,水面上飘着一层灰。
“你先歇着。”刘建国把行李放下,转身出去了。
艾米莉亚一个人站在屋子里,看着四面的土墙,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鲤鱼。她伸手摸了摸炕,烫的。
她坐在炕沿上,手指攥着那条从英国带来的羊绒围巾,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贾惠珍做了一桌子菜。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大葱蘸酱,还有一盆小鸡炖蘑菇。菜都是用大碗装的,摆在炕桌上。
艾米莉亚盘腿坐在炕上,看着那些菜,不知道从哪下筷子。
贾惠珍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嘴里念叨:“闺女,多吃点,看你瘦的。”
刘建国给她夹了一块白肉,说:“尝尝,我妈炖了一下午。”
艾米莉亚咬了一口,肥肉在嘴里化开,一股油腻味冲上嗓子眼。她强忍着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不好吃?”刘建国看着她。
“好吃。”艾米莉亚笑着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她不知道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只记得后来自己坐在炕上,脸上挂着笑,手指一直攥着围巾的边角,都快绞烂了。
半夜,她起来上厕所。
刘建国告诉她茅房在院子角落。
她披着大衣走出去,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茅房是用木板搭的,门关不严,里面的味道冲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她蹲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听见。
回到屋里,刘建国已经睡着了,打着鼾。她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想起了伦敦的庄园,想起了母亲玛格丽特那张冷冰冰的脸。
那天她告诉母亲自己要嫁给一个中国的果农,母亲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疯了?”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你要去中国种苹果?”
“我爱他。”艾米莉亚说。
“爱?”母亲冷笑,“你以为你还小吗?”
母亲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放弃继承权,净身出户;要么断了那个念头,回家好好过日子。
她选了第一个。
走的那天,母亲没有送她。只有管家詹姆斯站在庄园门口,递给她一个行李箱,说:“小姐,保重。”
她上了出租车,没有回头。
现在她躺在这个陌生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忽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隔壁屋子里,贾惠珍和丈夫刘富贵在小声说话。
“你说那洋媳妇,能待几天?”贾惠珍的声音隔着墙传来。
“别瞎说。”刘富贵压低声音。
“我没瞎说。你看她那双嫩手,下地能干啥?再过几天就得哭鼻子。”
“行了行了。”
艾米莉亚听不懂全部的对话,但“洋媳妇”三个字她听得真真切切。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看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
刘建国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醒了?”他看到她站在门口,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洗脸水烧好了,在盆里。”
艾米莉亚走到脸盆前,看到水面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的眼泡有些肿,头发乱糟糟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水里。水温烫的,烫得她眼睛发酸。
02
来年春天,日子才真正难起来。
东北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地里还冻着。
刘建国说要赶在开春前把果园的地翻一遍,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
艾米莉亚跟着去,穿着刘建国给她买的胶鞋,一脚踩进泥里,鞋底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脚都出来了,鞋还留在泥里。
刘建国站在那里笑:“不习惯吧?”
“没事。”艾米莉亚把鞋拔出来,继续往前走。
那些年苹果树还小,刘建国种的品种是老式的国光,长得慢,挂果也少。他说再等两年就好了,到时候满园子都是红苹果。
艾米莉亚想,两年。
头一个月,她学用煤炉子。
炉子不好点,塞进去的柴火总是灭,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她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炉膛,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着。
火苗蹿出来,差点烧到她的手指。
贾惠珍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把她拨开:“我来我来,你站一边去。”
艾米莉亚站在旁边,看着贾惠珍麻利地塞柴、点烟、封炉门,一气呵成。
“你笨手笨脚的,干不了这个。”贾惠珍说,语气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
艾米莉亚听不懂,但从贾惠珍的表情里,她知道那不是好话。
吃饭也是个问题。
村里人一日三餐,顿顿离不开大葱、大蒜、咸菜疙瘩。
贾惠珍做菜油大盐多,艾米莉亚吃不惯,可又不敢说。
每次吃饭她都硬塞,塞着塞着也就习惯了。
只是有时候想起伦敦庄园里那些精致的菜肴,她还是会愣一下神。
刘建国看她吃得少,偷偷去镇上买了面包和果酱。面包是那种老式面包,硬邦邦的,果酱甜得发腻。艾米莉亚咬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刘建国吓了一跳。
“没事。”艾米莉亚抹了抹眼睛,“太好吃了。”
刘建国憨厚地笑了:“好吃明儿还给你买。”
那天下午,艾米莉亚去村供销社打长途电话。她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想告诉她自己在这里还好,想让母亲听听她的声音。
村里只有供销社有一部电话,打长途要到镇上。她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到镇上邮局,排队等了一个小时才轮到她。
她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你好,温斯顿庄园。”是管家的声音。
“詹姆斯,是我。”艾米莉亚的声音有些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姐,夫人她……”詹姆斯的声音有些犹豫,“夫人她说了,您的电话她不接。”
“我……”
“小姐,对不起。夫人说,只要您还跟那个人在一起,她就不认您这个女儿。”
艾米莉亚握着话筒,一句话说不出来。
“小姐,您还好吗?”詹姆斯问。
“我挺好的。”艾米莉亚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小姐,夫人她其实是……”
“詹姆斯,没事了。”艾米莉亚打断他,“帮我跟母亲说一声,我很好。”
她挂了电话,走出邮局,站在马路边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三月末,刘建国开始给苹果树修剪枝条。
他拿了一把大剪子,咔嚓咔嚓剪着,满地的枝条。
艾米莉亚蹲在树底下捡枝条,一根一根码好,准备拿回去烧火。
“轻点捡。”刘建国说,“别扎着手。”
话音刚落,艾米莉亚的手指就被一根刺划破了。血冒出来,她没出声,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口,继续捡。
旁边地里,几个村里妇女在种土豆,看到艾米莉亚蹲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你看她那手,跟鸡爪子一样细。”
“听说她家在英国有多少多少地,还来咱们这儿吃苦?”
“多半是怀孕了,没办法了。”
“谁知道呢,这种洋女人,谁知道什么来路。”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小,以为艾米莉亚听不懂。
艾米莉亚听得懂一半。
她来这几年,虽然说得不流利,但能听个大概。
那些话像小刀,一下一下剜在她心上。
她没抬头,继续捡枝条。
晚上回去,她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手指上全是口子,结了痂,又裂开,反复几次,茧子都出来了。
第一次对刘建国说了狠话:“你能不能跟你们村里人说一下,我听得懂他们在笑我?”
刘建国愣了一下,低下头:“他们就是闲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艾米莉亚的声音有些高,“我每天去地里干活,手上全是水泡,她们在田埂上嗑瓜子看笑话。我吃不惯你们的饭,我也没说什么。我就想让她们别在背后笑话我,我有什么错?”
刘建国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艾米莉亚看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酸,不说了。她知道他也是被夹在中间难做,可她还是委屈。
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也没说话。艾米莉亚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想,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过了一段时间,村里有人给贾惠珍出主意,说既然刘建国娶了个洋媳妇,不如让她在村里办个英语培训班,教孩子们学英语。好歹也能挣点钱。
贾惠珍回来跟艾米莉亚说了,艾米莉亚想了想,答应了。
培训班开在村里的旧教室里,几个板凳,一块黑板。
来学的孩子不多,就五六个,都是些十来岁的娃。
艾米莉亚教他们最基本的单词,苹果、香蕉、你好、谢谢。
孩子们都不说话,瞪着眼睛看着她。
“苹果。”艾米莉亚指着黑板上的画,“跟着我念,apple。”
孩子们一起念:“哎破。”
“不是哎破,是apple。”艾米莉亚耐心纠正。
“哎破。”孩子们继续念。
艾米莉亚忍不住笑了。
孩子们也笑了。
那段时间,培训班是艾米莉亚最开心的时候。她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小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可惜好景不长。
培训班办了不到两个月,村里有人传闲话,说艾米莉亚这不是免费做好事,她在收钱呢,一个孩子收五块钱。
其实那是贾惠珍提议收的,象征性的,用来买粉笔和本子。
可村里人不信。
“看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我就说她肯定是奔着钱来的。”
贾惠珍气得跟人吵了一架,回来对着艾米莉亚说:“这课咱不教了,不差那点钱。”
艾米莉亚没说话。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叫着。
她觉得自己还不如那两只麻雀,它们至少有自己的语言,听得懂彼此在说什么。
03
2000年夏天,苹果树第一次挂了果。
刘建国每天天不亮就去果园,围着那些青果子转,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舍不得摘,说让它们再多长几天,更甜。
艾米莉亚跟在他身后,看他那副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
她甚至偷偷想过,等苹果熟了,摘一筐最大的,寄回英国去,让母亲看看。
她没说这个计划,怕刘建国说她傻。
可那个念头一直在她心里转。
七月中旬,果子已经长得有拳头那么大了,绿油油的,挂满枝头。
刘建国说再等十天,就能摘了。
那天下午,天突然变了脸。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
风刮起来,把地上的土扬得到处都是。
艾米莉亚正在果园里拔草,看到天变了,心里有些慌。
她抬头看了看天,喊了一声:“建国,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紧接着,冰雹跟着来了。
那些冰雹有大拇指那么大,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苹果树上,砸在叶子上,砸在地上。
艾米莉亚抱着头往树下跑,被冰雹砸得身上生疼。
她蹲在树底下,看着那些青果子被冰雹砸得一个接一个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下就躺在那里不动了。
她伸手捡起一个,青果子上面被砸出一个坑,里面的果肉都碎了。她手指捏着那个果子,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
不到二十分钟,冰雹停了。
雨也小了。
刘建国从果园那头跑过来,身上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他站在艾米莉亚面前,看着满地的落果,没有声音。
那些青果子铺了厚厚一层,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树枝被打断了,叶子也烂了。
艾米莉亚从树下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她看着刘建国,他那张脸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刘建国蹲在地上,把那些烂果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他的手指粗大,握拳的时候关节泛白。
艾米莉亚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蹲在他身边,也伸手去捡那些碎烂的青果子。
那天晚上,刘建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艾米莉亚在屋里,看着窗户外面的烟头一明一灭的,像萤火虫一样。
她睡不着,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艾米莉亚做了个决定。
她起来翻出那个一直压在箱子底的行李箱,拉开拉链,把柜子里那几件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去。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出声,手很稳。
刘建国从院子里进来,看她收拾东西,愣住了。
“你要走啊?”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艾米莉亚没抬头:“我待不下去了。”
刘建国站在门口,裤腿还湿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吓人。
“这次是老天不帮我,不是我不努力。”他说。
“我知道。”艾米莉亚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但是我真的累了我每天都觉得在一个人撑下去我看不到头不想再继续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自己听见一样。
刘建国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把头埋进胳膊里。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哭出声。
艾米莉亚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建国,我不是不爱你,我真的是太累了。你知不知道每天村里人在背后怎么说我?她们说我不要脸,说我肯定是跑出来的,说我是被你骗来的。我一句都听不懂没人能说说话已经很难受了。”
刘建国抬起头,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蹲下身,低头看着地面,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
“你再给我一年。”他背对着她说,“一年,就一年。要是明年还是这样,我绝不留你。我自己借钱送你去北京,给你买机票回英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好。”艾米莉亚说。
她关上行李箱,放在床下。
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撑一年。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过得很慢。
刘建国把果园里的烂果收拾干净。
又去镇上买了几袋化肥,追在树根底下。
他说今年伤了底子,明年一定要补回来。
艾米莉亚跟着他一起干。
她的手已经不像刚来时候那样嫩了,掌心的茧子厚了,手指粗了一圈。
她挑水的时候肩膀也不疼了,蹲在地里拔草能蹲一整天。
村里那些女人依旧在背后说她,但她已经不怎么听了。
耳朵能过滤掉一些话,心也能沉下来。
她想,一年就一年,能过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九月底的一天傍晚,艾米莉亚从地里回来,远远看到一辆拖拉机停在院门口。
车斗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一顶前进帽,看起来不像村里人。
刘建国迎上去,问:“你找谁?”
那人下了拖拉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请问,这是刘建国的家吗?”
“我是。”
“有你的信。”那人把信递过来,“英国来的,转了好几手,一个多月才到。”
刘建国接过信,信封上写着英文,字迹娟秀,他已经能认得出一个名字。
他把信拿进去,递给艾米莉亚:“英国来的信。”
艾米莉亚手上还沾着泥,她愣了一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字迹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母亲的笔迹。
她撕开信封,手指有些发抖。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用英文写的,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你还活着?那就活给我看看。”
艾米莉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信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揉起来。
刘建国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谁写的?你妈?”
艾米莉亚没回答。她把信纸叠好,夹进一本书里,放在枕头底下。默默推开床底下那个行李箱,把它塞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她拉着刘建国去镇上。
说要借钱买新品种苹果树苗。
刘建国问她要什么品种,她也不知道名字,只说:“要大个的,甜的,能卖上价的。”
刘建国问她:“你怎么突然想开了?”
艾米莉亚想了想,说:“我就想活出个样子给人看看。”
她没说那个人是谁,但刘建国心里隐约明白了。
他没开言,带着她去找了镇上的农技站。
农技站的人说,省农科院今年推了一种新品种,叫红富士,抗寒、个大、肉脆、味甜,北边几个省都在试种。
刘建国用最后剩下的积蓄买了一批苗子,又把亲戚朋友借了一遍,差两千块。
艾米莉亚把自己那条从英国带来的羊绒围巾押给镇上当铺,换了三百块。
“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她说。
刘建国看着她,眼眶红了。没说什么话,但那天晚上他蹲在地头,用尺子量了一宿树苗的行距。
04
2001年春,刘建国突然倒下了。
早上起来他说胃不舒服,捂着肚子,脸色蜡黄。
艾米莉亚让他去镇上看看,他摆手说没事,灌了一碗热水,又扛着锄头出去了。
到中午的时候,他蹲在地头,哇地吐了一口血。
艾米莉亚吓傻了。
村里的拖拉机把她和刘建国送到镇上的医院。镇医院条件不好,医生检查完,表情很凝重:“胃出血,要到县医院动手术,不然有危险。”
艾米莉亚站在走廊里,脑子一片空白。
县医院距离镇上还要一个小时。
她想办法凑钱。
贾惠珍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一沓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百的,一共不到四千块。
刘富贵去村里借了一圈,又凑了两千。
艾米莉亚把自己能卖的东西都卖了,那条羊绒围巾已经当了,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她翻出母亲当年给她的一个银手镯,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母亲送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缩写。
她拿着那个手镯,站在就当铺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她把镯子放回包里,咬了咬牙。
还差五千块。
手术费一共一万二,借来的加手里凑的,只有七千块。艾米莉亚蹲在县医院的走廊上,背靠着冰凉的白墙,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医生说刘建国的情况不能再拖了,胃出血再不处理,随时可能有危险。她不知道该打电话给谁,不知道该找谁借这个钱。
就在她蹲在走廊上掉眼泪的时候,护士拿着一张小单子走过来,递给她:“刘建国家属是吧?有人往病人账户上存了五千块钱,你签收一下。”
艾米莉亚抬起头,愣住了:“谁存的?”
“我也不清楚,医院财务说是一笔转账,从银行划过来的。”护士把单子递给她,“你签个字就行。”
艾米莉亚接过单子,上面写着汇款金额:五千元整。没有汇款人姓名,只有一串英文编号和一个署名:一个字母“M”。
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
手抖得差点捏不住那张单子。
护士问她:“你没事吧?”
“没事。”艾米莉亚把眼泪擦掉,签了字。
手术很顺利。刘建国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艾米莉亚衣不解带地在床边守了七天。喂他喝粥帮他擦脸、到院子里给他倒痰盂。
刘建国看着她,好几次想说什么,都说不出口。
出院那天,艾米莉亚找了一个借口去镇上银行查那笔汇款的来源。
银行柜员查了半天,告诉她:“这笔钱是从境外一家基金会转过来的,我们查不到具体的汇款人信息。”
“什么基金会?”
“英文名字,我念不好。”柜员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上面写着一串英文单词,她认出来了,那是一家设在瑞士的家族基金会。温斯顿家族的私人基金会。
她站在银行柜台前,握着那张单子,手在微微发抖。
回到医院,刘建国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等她。看到她进来,他问:“去哪儿了?”
“去办了点事。”艾米莉亚说。
她没告诉他那笔钱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母亲用这种方式给她钱,却不直接告诉她。那么她是知道了什么?她一直在关注自己吗?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出院后,刘建国身体恢复得不错,但要养。
不能干重活,不能累着。
艾米莉亚把所有农活都扛下来。
每天天不亮起来去地里,浇水、施肥、除虫,一干干一天。
村子里那些女人不再说她了。倒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干起活来,比她们还拼。
“这洋婆子疯了。”有人说。
“不知道图什么。”有人说。
艾米莉亚不在乎了。
2002年,刘建国的哥哥刘建军查出肝癌。
刘建国兄弟感情很好。
小时候家里穷,刘建军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他,自己去砖厂干活供弟弟读书。
后来刘建国没考上大学,回来种苹果,刘建军还一直贴补他。
现在哥哥倒下了,刘建国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县医院说能治,但要到省城大医院做手术,光是手术费就要十万块。
刘建军自己拿不出来,刘建国手里也没钱。
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又去村里借了一圈,凑了五万。
刘建军卖了家里的牛和粮食,又凑了两万。
还差三万。
艾米莉亚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园还没挂果的苹果树。
那些树才种了一年多,还小,还没到挂果的时候。她蹲在苹果树下,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
她蹲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盘旋着一个念头:回英国,去找母亲。
可她心里也清楚,母亲不会帮她的。母亲已经说了,只要她不回去,就不认她这个女儿。她寄的那些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就在这时,刘建国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汇款单。
他又收到了一笔汇款。
十五万。
艾米莉亚接过单子,看到汇款金额是十五万元整。
汇款人依然是那个“M”。
她盯着那个字母,忽然站起来,冲到院子外面,站在空旷的田野里,对着灰蒙蒙的天骂了一句英文脏话。
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
她蹲在地头上,哭得浑身发抖。
刘建国追出来,站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哭了很久才站起来,把汇款单递给他:“拿着,你哥有救了。”
“哪来的钱?”刘建国问。
“我也不知道。”艾米莉亚说,“但是,我知道是谁给的。”
她没说是谁,也没解释。刘建国没再问。
05
刘建军的手术做得很成功。
肿瘤切除了,医生说预后不错,按时复查,再活个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
刘建国在省城住了半个月,等哥哥情况稳定了才回村。
回来那天,一进村就看到艾米莉亚太远就在村口等他那张脸晒黑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圈。
她本来就不胖,现在脸上都快没肉了。
但她的眼睛比以前亮,像是心里有了什么东西,不再灰蒙蒙的了。
“回来了?”她站在那里,声音平淡,但嘴角微微翘起来。
刘建国鼻子一酸,没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年,果园里的新品种红富士长势不错。
虽然还没大规模挂果,但枝条茂盛,叶子油亮。
农技站的技术员来过两回,说这树管理得好,明年肯定能挂果。
刘建国每天围着果树打转,跟伺候孩子一样。
他买了一本书,叫《红富士栽培技术》,每天晚上戴着老花镜看,看到半夜。
看到有用的地方就拿铅笔划出来,第二天到地里一模一样照着做。
艾米莉亚坐在旁边纳鞋底。
她学会了贾惠珍教的纳鞋底法,针线穿得还不太熟练,但好歹能纳出一双来。
贾惠珍嘴上不说,心里是认可了的。有时候做好饭,会煮两个鸡蛋,悄悄塞到艾米莉亚碗底下。
“多吃点,看你瘦的。”贾惠珍说完,转身就走了,不看她的脸。
艾米莉亚端着碗,看着碗底那两个被饭盖住的鸡蛋,觉得心里什么被填满了一点,没那么空了。
2003年秋天,那片红富士终于第一次挂果了。
果子不多,满园子数了数,也就三百多个。但那果子个头大,颜色红,味道甜,咬一口嘎嘣脆。贾惠珍尝了一个,连说了三遍“甜”。
刘建国摘了一筐,送到农技站。
农技站的人看了,连声说好。
又挑了几个样品,送到省农科院做品质鉴定,结果一出来,竟然拿了当季的品质一等奖。
消息传回村里,村里人都不信。
“就老刘家那个洋媳妇种的苹果,还能拿奖?”
“真的假的?”
刘建国把证书拿回来,贴在堂屋的墙上。不少人来看,从门口挤到院子里。
这一年,苹果刚刚开始挂果,明年才能大面积出产。很多果商已经提前来预订了。
刘建国每天乐得合不拢嘴。他站在果园里,看着那些树,抽根烟,对艾米莉亚夸口:“再给我两年,我让你住上村里最大的房子。”
艾米莉亚站他旁边,说:“房子不用大,能住就好。”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四月初的时候,刘建国在果园边上给艾米莉亚扎了个秋千。
他说看城里公园都有这玩意儿,让她闲的时候坐坐。
艾米莉亚坐在秋千上,脚蹬了一下,整个人荡起来。
远处,村子尽头是一大片的苹果树,连绵到山脚。
她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觉得,这个叫东北的地方,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夏天的时候,刘建国带她去了一趟省城,参加农博会。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果农和商人。
刘建国站在展台后面,用他蹩脚的普通话向顾客介绍自家的苹果。
“您尝尝,绝对甜。”
“不甜不要钱。”
艾米莉亚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农博会上,有个做水果出口的香港商人看上了刘建国的苹果,当场要了样品,说如果检测过关,下一季可以谈合作出口。
刘建国激动得不行,回来路上一直哼着歌。
艾米莉亚坐在拖拉机的车斗里,看着车灯照亮的前方。
日子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但是还有一件事情始终堵在她心上。
关于母亲。
她已经很久没有写信回英国了,偶尔想起来,也只是出神。
她知道母亲肯定还在关注她,不然那些钱不会凭空出现。
但她不知道母亲到底在想什么。
她也不知道,她们之间那些裂痕,能不能被时间填平。
2004年秋天,红富士迎来了大丰收。
满园子的苹果挂满了枝头,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摘下来的苹果堆成小山,刘建国雇了十几个人帮忙。
每天装箱、分拣、过秤、装车,忙得脚不沾地。
那一年,果园净赚了八万多块钱。
刘建国拿到钱的那天晚上,坐在炕上把钱数了三遍。他一张一张地数,手指头蘸一下唾沫,声音弄得特别响。
“咱们有钱了。”他说。
“嗯。”艾米莉亚应了一声。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堆钱,谁也没再说话。
06
日子一晃就到了2010年。
刘建国那片果园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示范园。
红富士品种稳定了,产量上来了,销路也打开了。
从最初的几十棵树,发展到现在的五十亩。
村里不少人也跟着种,刘建国当起了技术指导,村里人见了他都叫“刘老板”。
艾米莉亚帮着他一起管理果园,还跟村里的几个姐妹搞了个苹果深加工合作社。
把卖不出去的苹果做成苹果干、苹果酱,虽然起步艰难,但好歹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她学会了用微信跟人聊天,学会了在直播平台上卖苹果。
村里人现在提起她,都说:“老刘家那洋媳妇,真行。”
九月中旬,果子又该收了。
艾米莉亚吃完早饭,换了双旧胶鞋,背着筐去果园。
满树的红苹果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
她摘了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
正弯腰把苹果往筐里码,听到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她直起腰,顺着声音望过去。一辆黑色轿车沿着土路开过来,在村口停住了。车门开了,走下来一个老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站在村口,朝四周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有个村民走过去问他找谁,他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
艾米莉亚站在果园边上,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苹果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
詹姆斯。
他变了很多,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他的站姿、他走路时的样子,和在庄园里一模一样。
艾米莉亚沿着田埂朝村口走过去。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了。
詹姆斯也看到了她。他站在路边上看着眼前这张脸,愣住了。
“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艾米莉亚在他面前停住了。站在太阳底下,看着这张苍老的面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詹,詹姆斯。”
“您老了。”詹姆斯说。
“你也是。”艾米莉亚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詹姆斯咳嗽了一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夫人让我来的。”
艾米莉亚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她说,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詹姆斯的手举着一动不动。
艾米莉亚抬起手,指尖碰到信封的边角,然后又慢慢握住了它。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
她站在路边,没有急着拆开,只是看着那个火漆印章。
“夫人她……”艾米莉亚开口,声音干涩,“她还好吗?”
“夫人她,身体不太好。”詹姆斯缓缓地、很慎重地点了点头,“心脏的问题,前年发作过一次,去年也发作过一次。”
艾米莉亚看着远处的山,没有动。
“小姐,”詹姆斯又说,“夫人她,其实一直……”
“我知道。”艾米莉亚打断他。
詹姆斯抿住嘴,没再说下去。
“把信看了。”他指了指信封,“夫人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艾米莉亚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手指摩挲着红色火漆。
她蹲在路边,用指甲把火漆剥开。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洒过香水。
信纸页角泛黄,还有皱褶,似乎被打湿过,又晒干了。
她展开信纸,看到第一行字。
眼泪就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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