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漏,像数着时间。
我蹲在灶台边,后背抵着橱柜门,毛巾咬在嘴里。不敢哭出声,怕客厅那头听见。
儿子估分409。
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子,在胸口锯了一下午。
丈夫刘兴在沙发上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女儿在房间里哭,说哥哥没书读了。
只有儿子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翻着一本旧书。
那本书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记得,那是高一开学时发的《语文读本》。
他一翻就是三年。
01
估分那天晚上,天都黑了也没人开灯。
客厅里就一盏台灯亮着,照得刘兴半边脸发黄。
他在茶几上铺了一张纸,拿支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学费、生活费、住宿费……”他嘴里念叨着,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不敢走过去。
怕看到那张纸上的数字。
怕他抬起头来看我。
这些年,为了儿子读书,家里的账目越来越紧。
刘兴开夜班出租,腰不好,开两小时就得下来揉一揉。
我在厂里流水线上站了十几年,手上都是茧子,冬天裂口子也得干。
儿子从小懂事,不跟同学比吃穿,零花钱都不要。
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全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可从那以后,每次考试,他的成绩都在中上游晃悠。
不差,但也说不上好。
我以为他就这个水平。
“妈。”
刘宇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口。
我赶紧抹了一把脸,回过头去挤出一个笑:“咋了?”
“我……”他顿了一下,低着头,“我估了409分。”
我心里早就知道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没事。”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考都考完了,不想了。”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没关系,考不上大学也能活”?
可我这辈子最不想让儿子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我自己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初中毕业就进了工厂,一辈子待在流水线上。
我唯一的念想,就是让儿子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可现在,这条路好像也断了。
“你早点睡。”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厨房。
灶台上的水龙头还在滴答。
我没关。
就站在黑暗里,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过了很久,听到儿子房间的门关上了。
刘兴的烟抽完了,洗脚水哗哗响。
我打开冰箱,拿出明天的菜,发现手一直在抖。
02
第二天早上,刘宇轩起了个大早。
他在厨房里煮了粥,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端到桌上了。
“妈,吃饭。”他说。
声音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多吃点,瘦了。”我说。
他笑了笑,往我碗里夹了个荷包蛋。
正要说话,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小姑子刘萍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味。
“嫂子,我来看看宇轩。”她说着,自己就挤进来了。
刘萍在镇医院当护士,嘴甜,但也毒。
她儿子小超今年也高考,考了598分。
这分数她是走哪说到哪。
刘宇轩站起来叫了声“姑姑”。
刘萍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两声:“瘦了,高考累的吧?”
“还行。”刘宇轩说。
“听说你估了409?”刘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哎呀,这个分数……也不少了。”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水。
刘萍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实在不行,我认识一个技校的老师,包分配的,学个大车驾照,开出租也行啊。你爸不就开出租吗?”
我的手一抖,水洒在桌面上。
刘宇轩没说话。
刘萍继续说:“我们家小超598,跟985还差一点,211应该没跑了。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姑姑,你吃苹果吗?”刘宇轩打断了她。
刘萍愣了一下,摆摆手:“不吃了,我这就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宇轩的事你们也别太着急,实在不行我帮打听打听。”
我说了声谢谢,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刘宇轩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妈,别听姑姑的。”
“妈没听。”我说,声音发哽。
“我说真的。”他看着我的眼睛,“409的事,你们别太放在心上。”
我怎么放得下?
那天下午,刘兴出车了。
女儿去同学家写作业。
家里就剩我和刘宇轩两个人。
他坐在书桌前,又翻那本旧书。
我收拾完屋子,看了眼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躲进了厨房。
03
厨房里有一股油烟味,混着昨晚没散尽的烟味。
我蹲在灶台边,后背贴着冰箱的门。
凉气从背后透过来,我也不觉得冷。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拖鞋上。
我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多大点事,哭什么哭。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我想起他小时候,背着书包去上学的样子。
想起他拿回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想起他熬夜做作业,我陪着他在旁边缝衣服。
想起他说过一句:“妈,等我考上大学,你就不用上班了。”
那时候我还笑他,说“你妈享不了那个福”。
可现在,连大学都考不上了。
我拿起灶台上的手机,翻到班主任的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能说什么呢?问老师有没有搞错?
人家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正想着,手机亮了。
一条微信,是工友薛秋月发来的。
“小慧啊,听说你家孩子估分409?”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哎呀,别太难过了,孩子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儿子不也读个技校吗,现在在修车厂,一个月也好几千呢。”
我不想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灶台上。
厨房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雨水的味道。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我突然想,等这场雨下完,一切是不是就能重新开始?
我猛地抬头。
刘宇轩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蹲了好久,喝点水吧。”他把水杯递过来。
我接过来,水是温的。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宇轩。”
“嗯?”
“你跟妈说实话,”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那你的成绩……”我咬了咬嘴唇,“你真的尽力了吗?”
刘宇轩沉默了一会儿。
那几秒钟,我觉得他像是要说些什么。
可他最后只是笑了笑:“妈,别问了。”
他走出厨房,脚步很轻。
我端着那杯水,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那背影,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
太安静了。
像是什么都接受了。
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怎么能这么平静地接受这样的结果?
04
晚上十点多,电话响了。
我一看,是爷爷刘德才打来的。
“爸,这么晚了还没睡?”我问。
刘德才在电话那头说:“你跟我说实话,宇轩估了多少?”
“409。”我说。
“我就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德才说:“明天我过去一趟。”
“爸,您这么大年纪了——”
“我说我来就来。”
说完就挂了。
刘德才今年七十二了,退休前是镇上中学的老师,教了一辈子书。
他认定的事,谁说都没用。
第二天上午,他真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来了。
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刘宇轩,是问刘兴:“你儿子呢?”
“在屋里看书呢。”刘兴说。
刘德才没理他,直接去了刘宇轩的房间。
我跟在后面,怕老爷子太激动。
进去的时候,刘宇轩正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是那本书。
刘德才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他把纸摊在桌上,我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手写的成绩表。
从高一的第一次月考,到高三的模拟考,每一次考试的排名,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刘德才指着那条上上下下的线:“你看看,每次大考排名都在三十多,但每次的分数都比以前高一点。”
“这说明什么?”
刘德才看着刘宇轩:“说明他不是学不会,是在往前走。”
刘宇轩低着头,没说话。
刘德才站起来:“你们这些人啊,就知道看分数。我教了四十年书,什么人能上什么学校,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孙子不是409的料。”
说完,他狠狠瞪了刘兴一眼:“你也是,别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
刘兴不敢吭声。
刘德才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兴打呼噜,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转着爷爷那句话:“我孙子不是409的料。”
可万一他真的是呢?
万一所有人都高估了他呢?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班主任的头像。
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一条消息:“李老师,有件事想问问您……”
打完这行字,我又删了。
删了又打。
折腾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宇轩平时在学校的表现,还行吧?”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等回复。
没等到。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光。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没想明白。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
就像暴风雨来之前,空气那种沉闷的安静。
05
查分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刘兴也醒了,翻了个身:“今天查分?”
“嗯。”
“几点?”
“八点。”
他没说话,起了床,去厨房烧水。
我穿好衣服,走到儿子房间门口,门虚掩着。
从门缝看进去,刘宇轩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时间。
我敲了敲门:“宇轩,起来了?”
“妈进去了?”
“进来吧。”
我推开门,他在床上坐着,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紧张不?”我问。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笑了笑:“妈也紧张。”
七点半,我们仨坐到了电脑前。
刘兴搬了个凳子,坐在刘宇轩旁边,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在后面站着,手心里全是汗。
“到时间了。”刘兴说。
刘宇轩点开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号,又输了身份证号。
鼠标停在“确认”按钮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我咽了口口水:“点吧。”
他点下去了。
屏幕上转了几圈。
然后——
640。
三个数字,清清楚楚地印在屏幕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怎么可能?
409和640,差了二百多分!
“这……”我的声音都在抖,“是不是搞错了?”
刘兴也愣住了:“这上面写着640?”
刘宇轩没说话,坐在那里,很安静。
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害怕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害怕是不是他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宇轩,你跟妈说实话……”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都不躲闪。
“妈,没错。”
“那你怎么估的409?”我提高了声音,“怎么可能差了二百多分!”
他没说话,低下头。
“你倒是说啊!”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刘兴在旁边拉住我:“你小点声,别吓到孩子。”
我甩开他的手,蹲在刘宇轩面前:“你跟妈说,到底怎么回事?”
刘宇轩抬起头,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几秒钟,我觉得他在做某种决定。
最后他叹了口气:“妈,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他进了他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事要说出来了。
06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贴画,都是他小时候买的。
我在床沿坐下,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你说吧。”我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
刘宇轩低头想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旧本子。
本子的封面都磨白了,边角卷起来,跟那本《语文读本》一模一样。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纸。
我拿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医院的收费单。
冻疮膏,十二块五。
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
“你还记得这个吗?”他问。
我看了看,摇摇头。
“高一那年冬天,”他说,“你半夜在阳台上擦冻疮膏,以为没人看到。”
我愣在那里。
“我看到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在想,我妈的手都裂成那样了,还要早起上班,还要给我做饭,还要洗衣服。”
他的声音很轻。
“从那天开始,我就觉得……”
他停了一下。
“要是我少花点钱,你跟爸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心里一紧。
“你什么意思?”
“我每次大考,”他说,“会算。”
“算什么?”
“算……”他艰难地开口,“算考多少分,不会让你们想给我请家教。”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继续说:“我怕你们查我的分数,所以每次都是三十多名。不差,也不太好。这样你们就不会想着给我花钱补课了。”
“可是……”我的声音发抖,“你考得好,妈才高兴啊。”
“高兴之后呢?”他抬起头看着我,“然后你就会想:这孩子有潜力,得给他报个辅导班。”
“一个暑假好几千,你们拿得出来吗?”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就是不想看你们为了我,把那点积蓄都花完。”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爸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天天跑夜班。你手上的冻疮,每年冬天都裂口子。”
“你们以为我没看到,可我什么都看到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我想说话,嗓子却像被谁掐住了。
伸过手去,一把把儿子抱在怀里。
“你这个傻孩子……”
“你怎么不早说呢……”
他靠在我肩膀上,身体微微发抖。
好久,好久,都没有松开。
07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刘宇轩去洗澡了,刘兴在客厅里坐着,没开电视。
整个家都安安静静的。
可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一遍一遍想儿子说的话。
这话像一把刀,在我胸口来回地捅。
我是他妈啊。
我应该是保护他、照顾他的那个人。
可到头来,是他反过来保护着我们。
风有点凉,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刘兴走过来。
他递给我一件外套:“穿上吧,别着凉了。”
我没说话,接过来披上。
“儿子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你猜不到。”我说。
“猜不到。”
我把话转述了一遍。
刘兴听完,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好半天没说话。
远处有车驶过,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看这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跟他爹一个样,死扛。”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你才知道?”
他也笑了,笑了一下就不笑了。
“我是他爹,”他说,“他应该跟我说,不应该一个人扛着。”
“他是怕你担心。”
“我知道。”刘兴揉了揉眼睛,“我知道。”
那一晚,我们俩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谁也没说话。
但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这些年,我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吃早饭的时候,我把儿子叫到桌前。
“宇轩,妈跟你说个事。”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志愿的事,你自己做主。”
“妈不替你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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