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去女儿家送年货。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婿的吼声:“你妈再不卖房,咱们家就完了!20万高利贷明天到期,你让我去抢银行啊!”女儿抽抽噎噎地哭。

我手里的腊肉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屋里静了。

门从里面打开,女婿探出脑袋,看见我,脸刷地白了:“妈……您怎么来了?”我弯腰捡起腊肉,笑了笑:“来看看我外孙。”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老伴的遗物,在旧账本里发现了一张纸——十年前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我女儿,金额5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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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从女儿家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拎着那袋腊肉,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久。

风刮得脸上生疼,手里那袋肉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头发白。

我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突然觉得好笑——我这大老远跑去送年货,连门都没进去,就听见了那么一段话。

女婿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20万高利贷。

我靠在路灯杆子上,腿有点发软。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一条,看着像根竹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皱巴巴的,骨节突出,这三年洗衣服洗碗做家务,手糙得跟砂纸似的。

我心疼女儿。

她小时候,我跟老伴省吃俭用供她读书,大学毕业找了个会计工作,工资不高但稳定。

后来认识了于刚捷,谈了一年就结婚了。

当时我不太同意,觉得那小伙子嘴太甜,不踏实。

可女儿喜欢,我拦不住。

结婚那天,我堵着气没怎么笑,老伴劝我:“闺女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我没吭声,转身去厨房包了个大红包——十万块钱,是我跟老伴攒了大半辈子的。

后来小两口买房,我又拿了八万。

前前后后,快二十万搭进去了。

老伴那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闺女日子不好过,能帮就帮点。”

我把那十万块塞给他:“你瞎操心,她过得好着呢。

老伴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他那双眼凹进去,颧骨凸出来,瘦得脱了相。我转过脸,假装去倒水,眼泪掉进了杯子里。

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的日子倒是过得自在。

退休金不高,每月4200块,我花不了多少。

买菜挑便宜的,衣服穿旧的,偶尔去公园走走,跟老姐妹聊聊天。

日子过得下去。

可自从半年前亲家母周玉霞搬来跟他们一起住,女儿的日子就变了味。

我去过几回,每次去都看见女儿在忙活——擦地、做饭、洗衣服,像个保姆。

亲家母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翘着腿看电视,遥控器不离手。

有回我去,正好赶上吃午饭。亲家母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吐出来:“这肉老了,牙口不好的人怎么吃?”

女儿低着头:“我下次注意。”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说什么。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回到家我跟女儿打电话,拐着弯问她:“你婆婆对你好不好?”

女儿闷了好一会儿,说:“挺好的,妈你别操心。”

我信了。

现在想来,我信个屁。

那天晚上,我在路灯下站了快二十分钟,才拖着步子回了家。

到家已经七点多了,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我摸到开关,按了一下,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客厅不大,一张老式沙发,一台电视,墙上挂着我跟老伴的结婚照。

照片发黄了,老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我最想念他的时候。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脑子里全是女婿那句话——“20万高利贷明天到期。”

他什么时候欠的钱?怎么欠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女儿?

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对劲。于刚捷做房产中介,这几年房地产行情不好,他业绩时好时坏。可再不好,也不至于去借高利贷吧?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老伴的遗物我都没扔,全收在一个铁皮箱子里,放在床底下。我蹲下身,把箱子拖出来。箱子很沉,上面落了一层灰。我吹了吹灰,打开盖子。

里面是他生前的衣服、手表、几本书、一个笔记本。

我先翻笔记本。那是老伴的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支出。“买菜15块,买药60块,电费120块……”一直记到他住院前一个月。

我翻到后面,突然发现夹着一张纸。

是银行的转账回执单。

时间:三年前的六月份。金额:50万。收款人:许诗悦。

我的手开始抖。

三年前,老伴还没查出病。他偷偷给女儿转了50万,我完全不知道。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脑子一片空白。

50万啊。那可是我跟老伴半辈子的积蓄。他转给女儿了,女儿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又想起女儿结婚时,我给她的那10万嫁妆。她当时推辞了半天,眼眶都红了:“妈,你跟爸留着养老,我不能要。”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闺女懂事。

可现在看来,她心里装着一笔更大的账。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的汗把那几个字都洇花了。我看了又看,确认了好几遍,真的是许诗悦的名字。

那一夜,我没合眼。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老房子的窗户有点漏风,窗帘被吹得一飘一飘的。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天亮,也没想明白——那50万,到底去哪儿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脸也没洗,直接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是去年的陈茶,喝起来有点苦。我端着杯子坐在客厅里,又把那张转账单掏出来看。

思来想去,我决定不动声色。

如果我直接去问女儿:“你爸给你转了50万?”她肯定慌。慌完之后呢?要么撒谎,要么哭。我不想看她在自己面前演戏,也不想逼她。

我得先弄清楚,这钱到底去哪儿了。

吃过早饭,我收拾了一下,去了银行。

柜台的姑娘挺年轻,看我一眼,问办什么业务。

我说想查一下三年前的流水,看看有没有一笔50万的转出记录。

姑娘为难了:“阿姨,查三年前的流水需要本人携带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愣了愣,说:“这是我老伴的卡,他走了。”

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您等一下。”然后去后面找了个主管。

主管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听我说完情况,点了点头:“阿姨,您有死亡证明吗?”

我赶忙点头:“有,带着呢。”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总算把流水调出来了。我拿着那张长长的明细单,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一页一页地翻。

三年前六月份,确实有一笔50万的转出,转到女儿许诗悦的账户。转账完成后,老伴的余额只剩下六百多块。

后面还有几条小额的支出记录,再往后,就没有了。老伴住院后,那张卡基本就没动过。

我把明细单叠好,塞进包里,走出银行。

街上人来人往,快过年了,到处都挂着红灯笼,贴着小广告。卖年货的摊位排成一溜,糖葫芦、春联、灯笼……热热闹闹的。

我走在那条街上,心里却冷得厉害。

老伴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偷偷转钱给女儿,怕自己走了以后女儿受苦。可他哪里知道,这50万,女儿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又想起女婿那句“20万高利贷”,心里打了个寒颤。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女儿的小区。

我没上去,就在楼下等。

等了快一个小时,看见女儿牵着外孙回来了。

程康成六岁,上幼儿园大班,长得虎头虎脑的,特别像我老伴。

他看见我,挣开他妈妈的手,跑过来喊:“外婆!”

我蹲下来,搂着他亲了一口。

女儿站在后面,笑着说:“妈,你怎么来了?”

我也笑:“路过,顺便看看你们。”

她说:“上去坐坐?”

我说:“好,上去坐坐。

进了门,亲家母不在,屋里挺安静。女儿给我倒了杯水,程康成趴在我腿上,问我:“外婆,你过年买鞭炮了吗?我想放鞭炮。”

我摸摸他的头:“买了,外婆给你买了。”

女儿在厨房里忙活,说要留我吃晚饭。

我应了一声,眼睛四处打量。

客厅不算大,沙发茶几电视机,看着都挺旧。

茶几上摆着几本孩子的画册,还有一张医院的单子。

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医院的催缴单,上面写着某某科某某床的费用,金额是两万三千多。下面的落款是三个月前的日期。

我心跳了一下,把单子翻了个面,假装没看见。

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两万多块的住院费,三个月还没交,被医院催缴。这得是多难才欠下的?女儿和女婿,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正想着,门锁响了。

女婿于刚捷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哟,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买菜啊。”

我笑了笑:“不用客气,我坐坐就走。”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我打量了他一眼——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看着倒像个体面人。

可我知道,昨天他在家里吼的那声,那才叫真面目。

“妈,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学校放假了吧?”他笑着问。

放了。”我说,“过来看看康康。

那好啊,您多来,孩子想您。”他说着,转头冲厨房喊,“诗悦,给妈切点水果。

程康成趴在我腿上,“外婆,你晚上住我家吧。”

女婿立刻接话:“对啊,妈,晚上就别回去了,家里有地方。”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只觉得恶心。

我摇摇头:“不了,我认床,睡不惯别的地方。”

女婿没再劝,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茶几的时候,他看见那张催缴单,顺手收了起来,塞进口袋里。

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我站起来:“行了,我回去了。过年再来看你们。”

女儿从厨房探出头:“妈,饭马上好了。”

“不了,我还有事。”我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手湿漉漉的。头发有点乱,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都不止。

我心里酸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下了楼,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小区里安安静静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呼出来,看见白气飘散在冷风里。

我告诉自己:冯秀云,这事不能急。

得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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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三十那天,女婿带着亲家母一大家子上门了。

说是来给我拜年,其实是来逼宫的。

我一早就起来收拾屋子。

该擦的擦,该拖的拖,还把老伴的遗像擦了又擦。

照片上的老伴笑眯眯的,我看着他,叹了口气:“老东西,你闺女今天要回来,你高不高兴?”

没人回答我。

我把香点上,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地飘。

十点钟,门铃响了。

我开门,外面站着五口人——女婿于刚捷、我女儿许诗悦、外孙程康成,还有亲家母周玉霞和亲家公张金宝。

周玉霞穿着一身红棉袄,头发烫得卷卷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看着富态得很。她一进门就笑:“亲家母,过年好啊!”

我也笑:“过年好过年好,快进来坐。

程康成冲过来抱着我的腿:“外婆过年好!恭喜发财!”

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给,康康的压岁钱。”

孩子接过来,回头看他妈。女儿点点头,他才收下:“谢谢外婆!”

周玉霞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哎哟,亲家母真客气。

我没接话,起身招呼大家坐下。

客厅不大,五个人坐下来显得有点挤。

我泡了茶,端了水果瓜子出来。

女婿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看电视。

亲家公张金宝坐旁边,闷声不响地喝茶,一直低着头。

周玉霞倒是话多得很:“亲家母,你这房子采光真好啊。大过年的,阳光都照进来了。”

我说:“还行。老房子了,朝向还凑合。”

周玉霞:“房子虽老,地段好啊。我听说这小区要拆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戏肉来了。

“是有这个说法,但没定下来。”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玉霞:“定了定了,我听说了过完年就启动。亲家母,你这房子要是拆了,能赔不少吧?”

我放下杯子:“那得看怎么算。”

周玉霞往前凑了凑:“亲家母,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也别怪我。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个房子,多浪费啊。不如等拆迁款下来了,咱们合到一块儿,买套大的,大家一起住,互相也有个照应。”

我笑了笑:“再说吧。”

女儿低着头,一声不吭。

女婿这时候插嘴了:“妈,我丈母娘说得有道理。您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万一有个磕磕碰碰的,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我看了女婿一眼:“我这身体还行,不用操心。”

女婿:“妈,话不能这么说。您年纪大了,一个人难免有个闪失。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跟诗悦这心里怎么过得去?”

这话听着挺动听,可我总觉得后面有话等着。

果不其然,他又说了:“再说了,康康马上要上小学了,我们家那片学区不好。您这边学区多好啊,要是不拆迁,我跟诗悦想着,能不能把房子先过户到康康名下,方便孩子上学……”

我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

什么“合资买房”

“一起住”都是幌子,他根本就是想要我这套房。

我放下茶杯,看着女婿:“过户的事,以后再说。”

女婿脸色变了一下。

周玉霞抢过话:“亲家母,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一个人霸着房子,想过你女儿和外孙没有?他们挤在那个小破屋里,日子多难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语气平和:“我当然知道。”

周玉霞:“你知道还不管管?你那退休金也不多,诗悦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块钱,一家三口怎么过日子?你当妈的就不心疼?”

我紧盯着她:“我心疼。”

“心疼就帮一把啊!”周玉霞提高声音,“你这房子一卖,什么都有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看了女儿一眼。她坐在沙发边缘,低着头,手拧着衣角,嘴唇咬得发白。从头到尾,她一个字都没说。

我心里凉了半截。

程康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趴在我腿上:“外婆,奶奶刚才好凶。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外婆不怕。”

女婿站起来,脸色难看:“妈,你别把话说死了。你再考虑考虑,过了年我们再谈。”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周玉霞跟上去,临走前回头瞪了我一眼:“亲家母,我可跟你说,你那闺女在我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好好想想。”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走动声。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没怎么动过的糖果瓜子,看着杯子里已经凉掉的茶,看着墙上老伴的照片。

老伴还在笑。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那盘瓜子倒进垃圾桶里。

04

大年初三。

我一个人在家包饺子,准备包好了给女儿送一些过去。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到底是亲闺女,过年连顿饺子都吃不上算怎么回事。

我是这样想的。

面揉好了,馅儿拌好了,正包着,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我接起来,声音尽量放轻松:“喂,闺女,妈正包饺子呢,一会儿给你送——我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哭声。

“妈……”

我手里的饺子皮掉在案板上:“怎么了?你哭什么?

“妈,我……”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急了:“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她吸着鼻子,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