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胡三元在剧团里是出了名的刺头,花彩香是人人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台柱子,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按说八竿子打不着。
可偏偏原著里有个细节,很多人读过去了都没在意——那是一个冬夜,年幼的易青娥摸黑出门,路过花彩香的屋子,脚步忽然就停住了……
陕西的冬天来得早。
九月底,县剧团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就开始掉叶子,哗哗往下落,扫都扫不完。等到十月,早晚的风就带了刺,刮在脸上像是被细砂纸蹭过一遍。
县剧团的房子是解放前留下来的老院落,青砖灰瓦,墙皮脱了好几层,有些地方用石灰补过,补丁摞补丁,看着跟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差不多。
院子里住着几十号人,男演员在东厢,女演员在西厢,中间隔着一条铺了石板的窄道,平时大家来来去去都从这条道上走,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夜里安静的时候老远都能听见。
整个剧团,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白天排戏,锣鼓喧天,热闹得很。到了晚上,各回各屋,灯一灭,就剩风声和偶尔的狗叫。
易青娥到县剧团那年才十一二岁,跟着舅舅胡三元来的。
她老家在商洛山里,家里孩子多,日子穷,父母把她送出来,是想让她学个手艺、混口饭吃。
胡三元在剧团打鼓,是她舅,她来投奔他,也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胡三元这个人,靠不住。
不是说他坏,就是散漫,没个正形。打鼓是真的打得好,团里没人不承认这一点。
可除了坐到鼓架子后面,他整个人就跟一团散沙一样,聚不拢。排练迟到是家常便饭,被团长骂了也不当回事,嘻嘻哈哈几句就过去了。
有时候他喝点小酒,在院子里晃荡到很晚,跟人说说废话,然后才摇摇晃晃回屋睡觉。
易青娥来了以后,就住在剧团给杂役和学员留的小屋里,铺位挤,被褥薄,冬天冷得很。她年纪小,不太说话,每天跟着大人们排练,打打下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团里的人对她还算客气,但也说不上特别关照,毕竟她只是个跟来的孩子,还没开始正经登台。
她就这样缩在剧团的角落里,睁着眼睛看这些大人。
花彩香是剧团里的老演员了。
说"老",不是说年纪有多大,她那时候也就三十五六岁,搁现在算是正当年。说她老,是因为她进团早,资历深,团里的年轻人见了她都要叫一声"彩香姐"。
她演旦角,扮相好,台上站出来,水袖一甩,眼神一勾,台下就安静了。
台下的花彩香也会做人,跟谁说话都是笑呵呵的,不得罪人,也不主动去招惹是非。她丈夫在外地工厂上班,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
她一个人住着西厢最里头那间屋子,屋子比别人的稍微大一点点,这是团里照顾她的意思。
易青娥刚来的时候,花彩香见了她,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说:"这孩子,长得周正,眼睛亮,学戏是块料。"
然后给她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易青娥不太说话,低着头把萝卜吃了,说了声谢谢。
花彩香笑着说:"跟我客气什么,都是一个团里的,以后有什么事来找彩香姐。"
就这么几句话,没什么特别的。
可易青娥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花彩香看她的那个眼神,有点奇怪。不是不好,就是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个孩子,当时哪里能分辨这些。
胡三元和花彩香平时接触不多,表面上看。
一个打鼓,一个演旦角,排练的时候各有各的位置,不在台上对戏,也不用天天打交道。
但剧团就这么大,吃饭在一个食堂,开会坐同一个屋子,低头不见抬头见,想完全不接触也不可能。
易青娥注意到一件事。
胡三元这个人,对女演员说话一向是那种油腔滑调的路子,逮着谁都能扯几句,嘴里跑火车,有时候说的话让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可他对花彩香说话,不一样。
不是说他对花彩香毕恭毕敬,他也没那个性子。就是……收着点。
说话的时候不那么随意了,笑也笑,但笑的方式不一样,没有那种漫不经心的散漫,换了一种难以说清楚的收敛。
这种微妙,说出来都是虚的,但落在眼里,就是有那么点不同。
易青娥那时候小,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后来她渐渐大了一点,才知道,大人说话的方式,本身就是一门学问。
剧团里有个老演员,叫宋师傅,专门演丑角,嘴上没个把门的。
有天排练间歇,大家围着坐着休息,宋师傅喝了口水,不知道怎么扯起来说:"咱们三元啊,这个人哪,哪儿都能钻。"
说完自己先笑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也没解释什么,就那么笑了一阵,各自散开继续排练。
易青娥坐在旁边,听见了,不明白什么意思。
她问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学员,那个学员摇摇头,说不知道,转头走了。
这句话就这么悬在那里,易青娥也没再追问。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她记住了,一直记着。大人说话有时候就这样,你当时不懂,但总有一天会懂。
那年冬天,剧团接了一个新戏,排练排得紧。
天黑得早,排到傍晚的时候,外头就已经完全黑了。剧团院子里挂着几盏昏黄的灯泡,光线不够,走路要靠经验。
排练完,大家陆续散,各回各屋。
有天晚上,易青娥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去,想顺带问胡三元第二天排练几点开始,到他屋里一看,人不在。
鼓架子靠着墙收好了,茶缸子放在桌上,灯没点。
她以为他还在食堂,去食堂看了一圈,也没见人。
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人。
她站在那条石板道上,抬头看了一眼东厢方向,胡三元的屋子黑着,没亮灯。
人去哪了?
她想了想,算了,明天再问。转身回自己屋睡觉去了。
但这件事她记住了。
后来又有过几次类似的情况,排练散了,胡三元不知所踪,灯不亮,屋里没人,人像蒸发了一样。
也不是每次,就是偶尔。
她慢慢发现,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晚上排练结束之后,通常是冬天,外头冷,大家都缩回屋里,院子里基本上没什么人走动的时候。
花彩香有一段时间对易青娥格外热情。
隔几天就叫她过去,给她带点吃的,问她在团里住得惯不惯、吃得饱不饱、有没有人欺负她。
易青娥不太会应付这种热情,就点头说好,说惯了,说没有。
花彩香每次都听得认真,笑着说好,说有什么事来找她。
有一次花彩香问她:"你舅平时管不管你?"
易青娥说:"管的,有时候管,有时候不管。"
花彩香说:"他那个人嘛,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遇到事了别一个人扛着,跟我说。"
说这话的时候,花彩香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平和,就是一个大人在关心一个孩子。
可易青娥总觉得,花彩香在问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是往别处飘的,不是真的在认真听她回答,像是在想别的什么事情。
她没说出来,就这么想了想,也就过去了。
剧团里的人际关系,就是这么一个生态。
外人看着,一帮唱戏的,聚在一起,热热闹闹。
可里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那点事。谁和谁好,谁和谁有过节,谁背后说过谁什么话,这些东西在一个封闭的院子里转来转去,时间长了,都变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说出口的是戏,烂在肚子里的是生活。
易青娥在这里头算是外来的,又是最小的,很多事情搭不上边,也没人主动来跟她解释什么。
她就靠眼睛看,靠耳朵听,靠时间积累,慢慢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有些东西,拼起来了,也不知道算什么。
排练排到腊月,新戏快成形了,团里气氛比之前松快了一点。
团长发话,腊月二十以后放几天假,过完年再继续。
消息一出来,大家都高兴,食堂晚饭那顿比平时热闹,说说笑笑,不少人喝了点酒。
胡三元那晚喝了不少,脸红得像个关公,坐在桌上吹牛,说自己打鼓可以去省城,去了省城可以去北京,说完自己先哈哈笑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说他吹,说他醒醒吧。
花彩香坐在靠窗那一桌,和几个女演员在说话,没往胡三元那边看。
易青娥坐在角落里吃饭,眼神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胡三元和花彩香各自的位置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好几张桌子,互相没有说话,也没有对视。
但易青娥看了半天,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是明摆着的,是藏在底下的,像一根线,松松地牵着,看不出来,但就是在那儿。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
晚饭散了,各人回屋。
那天夜里,易青娥躺在铺上,被子盖得厚,但还是冷,脚趾头冰凉的。
外头风声很大,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冷气,灯绳在风里轻轻晃。
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外头石板道上有脚步声。
不是很响,轻飘飘的,走得小心翼翼,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她没在意,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切照旧。
这件事她也就忘了,没放在心上。
放假前最后一次排练,排到了很晚。
散场的时候,外头已经是深夜了。月亮挂在天上,是个缺月,光线模模糊糊,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家三三两两往各自的屋里走,脚步声踩着石板,咔哒咔哒的,一阵一阵。
易青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在后头走。
走到院子中间,她停下来,感觉肚子有点难受,像是晚饭吃坏了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确认是内急,没别的事,就返回去找了件棉衣披上,打算去院子后头的茅厕。
剧团的茅厕在院子最北边,走过去要经过好几排房子。
她披着棉衣,踩着石板道,一步一步往北走。
月光薄,看不太清楚路,她走得小心,脚步轻,生怕绊倒。
西厢最里头那间屋子,就是花彩香住的地方。
路过那里的时候,易青娥的脚步自然而然放慢了。
不是故意的,就是脚底下慢了下来。
屋子里透着灯光。
不是很亮,像是一盏小油灯,光线发黄,从窗纸的缝隙里渗出来,把外头的地上染了一小块昏黄的颜色。
这个时候点灯,不奇怪,有些人睡得晚。
易青娥继续往前走,路过窗户边上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压着的说话声。
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就是有,隐隐约约的,从窗纸里透出来,和那一线灯光一起渗出来。
是两个人在说话。
易青娥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棉衣攥在手里,没动。
说话声太低,她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只能分辨出有两个声音,一个低沉一点,一个稍微细一点。
然后说话声停了。
停了一段时间,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出奇。
易青娥站在寒风里,脚趾头冻得发麻,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她应该走的。
茅厕还在前头,她应该继续往前走,办完事回屋睡觉,不应该站在这里。
可脚像是生了根,挪不动。
然后,安静里,有了另一种声音。
那种声音,她这个年纪没有办法准确描述,只知道不对劲。是那种……不应该被她听见的声音。
她的心跳突然快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刮过来,把院子里一棵枯树的树枝刮得哗啦响了一下。
屋里的声音停了。
彻底停了。
灯也跟着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有人轻手轻脚走向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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