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导师陈教授把那张火车票推到我面前的时候,办公室的暖气片嗡鸣着。他说小宋,你一个人在学校过年多冷清,跟我回老家吧。我盯着那张票面上的日期愣了好几秒——腊月二十八,目的地是他老家那座南方小城。我今年二十九了,博士四年级,论文发了两篇但第三篇一直卡着,今年保博名额三个,竞争的人有五个。我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在县城摆摊供我念到现在。我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我把票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僵:“陈老师,那麻烦您了。”他笑了笑说麻烦什么,顺手替我拢了一下衣领。
第一章 保博名额三个争五个,她卡在论文这一关
我叫宋知微,今年二十九岁,在南方一所重点大学读博士第四年。专业是古代文学,方向是明清小说,研究得越深越觉得这潭水底下全是暗流。
博三那年我换了导师,原来的顾教授退休了,我被分到了陈明远名下。陈明远六十二岁,文学院的老前辈,头上顶了七八个学术头衔,在明清小说这个圈子里说一句话底下的人得掂量半天。他手底下带了四个博士生,我是新来的那个,资历最浅,发文章最少。
另外三个师兄师姐情况都比我好。大师兄刘恒已经发了两篇核心期刊,一篇还在二审,保博基本稳了。二师姐王琳有两篇加一篇书评,虽然书评分量轻些但好歹是个数。三师兄赵东强一篇核心一篇普刊,加上他是陈明远亲自招进来的第一个学生,情分在那儿摆着。
我手里只有两篇普刊,第三篇投了两次被退了两回,改了三稿还在改。院里的保博规则很明确——博士三年级结束后通过考核才能继续读博四、博五,不通过就清退。考核标准白纸黑字写着:至少三篇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其中至少一篇核心期刊。我核心那篇还在审,到底过不过谁也不知道。
我宿舍书桌上摊着第三篇稿子的修改稿,边上搁着一杯冷透了的速溶咖啡。去年寒假我就没回家,在学校图书馆泡了整整一个春节,改那篇关于《儒林外史》讽刺结构的论文。改了三版投出去,被一个二本学报退回来,审稿意见写了七八条,说论证松散、材料单薄。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算账。如果再被退一次,时间就来不及了。考核在五月,留给我搏一把的时间只剩几个月。我甚至想过要不干脆去求陈明远帮忙推荐一个稳妥的刊物,可每次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又折回去了。我怕开了这个口,后面的事就由不得我了。
我妈隔一周给我打一次电话,每次问她都绕开学习的事,只问吃饭了没有、冷不冷、要不要寄点腊肠过来。她越是不问,我心里越压得慌。供一个博士读了四年,家里的老底早就掏空了。我弟在深圳打工,每个月给我转两千块钱生活费,他自己住城中村的隔间。
腊月二十那天我照例去陈明远办公室汇报论文进展。他坐在那张大办公桌后头,戴着老花镜看我的修改稿,看了十几分钟没抬头。暖气片嗡嗡响着,桌上的文竹被热气吹得轻轻晃。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小宋,你这篇论证思路是有的,但材料组织还是散。”
“陈老师,您看再改一稿行不行?”
“行是行,但时间要抓紧了。”他把稿子递还给我,“审稿周期你心里有数,核心期刊最快也得两到三个月。你现在投出去,三月出结果都算早的。五月考核之前要是发不出来……很被动。”
我攥着那叠稿子站在那儿,纸边被我的手指捻得有点皱了。我说我知道,我回去再改。他点了点头,我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小宋,你今年过年回不回家?”
“还没定。可能不回了吧,想把论文赶出来。”
他靠着椅背想了想,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那正好。我今年要回老家一趟,你跟我一块儿去吧。那边环境安静,没有杂事打扰,你在那儿写东西效率比学校高。而且我有几个老同学在当地大学做学报主编,年前聚一聚,我带你见见。”
他说“带你见见”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顺便带你去吃碗面”。可我心里头那根弦嘣地响了一下。见了能怎么样?见了我的稿子就有机会?我没敢往深了想。
“陈老师,这太麻烦您了。”我说。
“麻烦什么。”他把桌面上的文件理了理,“你一个人在学校过年冷锅冷灶的,回去又远。跟我去南方住几天,换个心情。火车票我让助理订了,你回去收拾一下。”
我站在门口站了几秒。窗外是十二月底灰蒙蒙的天,梧桐树的秃枝被风刮得东摇西晃。宿舍里那篇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稿子还摊在桌上等我回去接着改。我心里头那根弦嘣嘣地跳着,跳得我胸口发紧。
“行,陈老师,我跟您去。”
他抬起头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腊月二十八早上的车,你带上电脑和那几本参考文献就行。”
我退出他办公室带上门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我靠着走廊墙壁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二十九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起球的深灰色毛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直起身子走回宿舍去收拾行李了。
那个决定做得很快,可我知道它会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跟着我。
第二章 一张火车票递过来,她接的时候手在抖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着行李箱里那些东西带齐了没有——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三本参考文献、换洗衣服,还有一盒在超市买的糕点,想着到了陈教授家总不好空手上门。
火车是七点四十的。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车站,在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坐着,抱着那个装着电脑和书的双肩包。候车厅里人不少,全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大包小包地堆在座位旁边,小孩在过道跑来跑去,广播里报着车次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
陈教授准时出现在进站口。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拎着一只旧皮箱,看见我招了招手。我站起来迎过去,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糕点盒:“小宋你买这个干什么?”我说第一次去您家不能空着手。他摆摆手说你这孩子太客气了,然后领着我往检票口走。
火车是那种老式的绿皮车,硬座。我跟陈教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窄窄的小桌板。他把保温杯搁在桌上,又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了一本书出来翻着。我靠着车窗看外头的景色从城市慢慢变成郊野再从郊野变成连绵的丘陵。车厢里暖和得有些闷,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暖风,对面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在哄哭闹的娃,声音起起落落。
“小宋,”陈教授合上书,“论文带了吧?到了那边你上午写东西,下午我带你出去走走。我老家的老城区还没拆完,有些明清的建筑挺有意思,对你做方向有启发。”
“带了。谢谢陈老师。”
他看着我笑了笑:“小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绷着了。放松点,过年嘛,又不是学术会议。”
他说完继续低头看书。我靠着椅背闭上眼,可心里头没有半点放松。陈教授这个人我其实看不透。他在学院里口碑两极,有人夸他学问深、对学生负责,也有人背后说他对女学生“格外关照”——不过那些传言我从来没当真过,学术圈里闲话多,谁谁谁都能被编出几句来。可坐上这趟火车之后我脑子里那些闲话突然开始翻腾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晃了六个多钟头。下午两点多到站的时候天灰蒙蒙的,飘着细得像针尖的雨丝。陈教授的老家是个地级市,车站不大,出站口外头是一排老旧的出租三轮车。他熟门熟路地叫了一辆,把我的行李箱和皮箱塞进车斗里,两个人挤在遮雨棚底下往他老家走。
车拐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轮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咕噜噜地滚着,巷子两边是青砖老墙,墙根长着厚厚的青苔,几户人家的门口挂着红灯笼,快要过年了。三轮车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陈教授付了钱推开门:“到了。进来吧。”
门里是一个天井院子,不大,青砖地面湿漉漉的,边上种了一棵枇杷树,树冠探到了二楼的窗台上。正屋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屋檐下挂着一排腊肉和香肠。一个穿着深蓝棉袄的老太太从正屋里迎出来,满脸皱纹但眼睛亮得很:“明远回来了!”陈教授伸手扶了扶老太太的胳膊:“妈,这是我在学校带的博士生,小宋。她今年不回家过年,我带她来咱家住几天。”
陈教授的妈妈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她拉过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这姑娘长得真周正。来来来,屋里坐,屋里暖和。”她把我领进堂屋,里头烧着炭盆,红红的火苗子烤得人脸上发烫。我脱了外套坐下,老太太又端来一碗热姜茶塞到我手里:“喝碗茶驱驱寒。”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姜味辣辣的,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
陈教授在旁边放行李,看了我一眼:“妈,小宋来这儿要写论文的,你让她先歇歇。晚饭不用太忙,简单吃点就行。”老太太摆摆手:“你管你管,我心里有数。”她又冲我笑了笑,“姑娘,你在这儿住几天就当自家,别拘束。”
我端着那碗姜茶坐在炭盆旁边,热腾腾的茶烟模糊了视线。透过那层白蒙蒙的雾气,我看见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细雨中油亮亮的,雨水顺着叶尖一滴一滴往下滴落,砸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第三章 乡下老宅炭火暖,她第一夜失眠到天亮
陈教授家的老宅子比他平时在学校说的“普通老家”气派得多。三进院子,前厅后堂,东西厢房带抄手游廊,虽然有些年久失修的旧气,但能看出来这家祖上殷实过。老太太跟我说这宅子传了五代了,她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陈教授行二,大哥在省城安了家,老宅就她一个人守着。
我的住处被安排在二楼东厢房,一间朝南的小屋子,窗正对着天井里的枇杷树。屋里有一张老式雕花木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桌上搁着一盏旧台灯。被褥是新晒过的,蓬蓬松松的散发着太阳的味道。老太太抱了一床厚毯子进来:“夜里凉,你多盖一层。”又指了指墙角那个陶盆,“炭盆我晚上给你端进来,别冻着了。”
我说谢谢奶奶。她拍了拍我手背:“别客气。明远带学生回来住还是头一回。你来了家里热闹。”她说着咧嘴笑了,缺了一颗后槽牙。
那晚陈教授一家吃饭在堂屋的大圆桌上。他大哥一家也回来了,加上陈教授的大嫂、侄子侄女,满满当当坐了一桌。老太太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我夹菜,堆得我碗里冒了尖。陈教授坐在我对面,跟大哥喝着酒聊家常,偶尔朝我这边看一眼,问一句“菜合不合胃口”。我点头说合,他就不再多说了。
饭桌上陈教授的大嫂问了我几句:多大了、哪里人、学什么专业的、毕业了打算去哪儿。我一一答了,她哦了一声又说:“二十九了,不小了,有对象没有?”我筷子顿了一下:“还没有。”大嫂正想接着说什么,陈教授把话岔开了:“大嫂你操心操心你儿子去,小宋搞学问的人,急什么。”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老太太在旁边给我又添了勺汤:“慢慢来,缘分到了自然就到了。”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散了之后我在灶房帮老太太收拾碗筷。她把我往外推:“不用你洗不用你洗,你是客人,去歇着吧。”我说我帮着擦擦碗也行,她说你这孩子太勤快了,最后让我把碗碟端回橱柜里放着就完了。
回到二楼那间小屋我关上门把电脑打开了。白天在火车上眯了一觉精神尚可,我想趁夜里安静把那篇论文的引言再顺一遍。可打开文档之后光标闪了老半天,我的思路怎么也聚不起来。窗外的天井里传来零星的人声,陈教授和他大哥还在廊下说话,声音隔着一层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调子时高时低。
我把文档关了又打开、打开又关了,来回折腾了三四回。台灯的光照着桌面上摊开的《儒林外史》版本校勘记,书页边角被我的手指翻得起了毛。我翻了两页实在看不进去,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窗外的枇杷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不知道是哪只猫踩过屋顶瓦片,啪嗒一声轻响。
炭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了,我往里头添了两块新炭,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我在那张旧藤椅上坐了很久,盯着火苗出神。我想起来前些天二师姐王琳在走廊里碰见我时那个眼神——她知道我要跟导师回老家过年,表情在惊讶和探究之间游移了一个极短的瞬间,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好事啊小宋,跟陈老师出去走走散散心。”她说“散散心”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我躺到床上关了灯之后翻了好几个身都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模模糊糊的一层白,照着房梁上那些木雕的暗影。我忽然想我妈了,想她坐在那张矮凳上择韭菜的样子,想她那双手上永远洗不掉的菜汁印子。她要是知道她女儿过年不回家去了六十多岁的导师老家,她心里头会怎么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迷糊过去了。做了个乱糟糟的梦,梦里头我站在一条河边上,对面有人喊我名字,声音听不出是谁。我迈腿想过河,可脚底下的路全是软的踩不实。天亮的时候被楼下灶房里的声响吵醒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铲碰铁锅的丁当声混在一起。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雕花木床的床栏上,把那上面的喜鹊登枝图案描得清清楚楚。
我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然后穿衣服下了楼。老太太正在灶房门口摘豆角,看见我笑眯眯地招呼:“醒了?灶上有粥,还有你陈老师昨儿带回来的咸鸭蛋,你剥一个吃。”
我端着粥碗蹲在门槛上喝的时候,陈教授从正屋里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马甲,手里拿着一把旧茶壶:“小宋,今天上午你安心写东西。下午我带你去城西那片老街区转转,那儿有几座清末的祠堂,壁画的线描手法你写论文用得上。”
我点了点头:“行,陈老师。”
他端着茶壶回了正屋,我蹲在门槛上把那碗粥慢慢喝完了。咸鸭蛋的油心渗进粥里,粥面浮着一层淡黄的光。院子里的枇杷树被早晨的太阳照着,叶片上的露珠在光线里一颗一颗地闪着。
第四章 她在老宅住了三天,心里头那根弦始终绷着
在陈教授老家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每天早上起来喝一碗老太太熬的白粥,回屋对着电脑改论文,中午下楼跟陈家人一起吃顿饭,下午跟着陈教授去周边的老街和老建筑走一走。老太太话多又热络,总拉着我聊些家长里短,说陈教授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怎么被他爹按在条凳上打手板。
“小宋,你跟我家明远几年了?”老太太择着豆角问我。我蹲在旁边帮忙掰豆角两头的老筋:“两年多快三年了。”她点点头:“明远这个人啊,学问是做得好,就是脾气倔,在生活上不会照顾自己。他老伴走了之后,一个人在学校住着,衣服也穿不齐整。”她说着叹了口气,“他带学生回来过年的还是头一回,我瞅着他挺看重你。”
我掰豆角的手停了一下:“陈老师对学生们都挺好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再接话,低头把择好的豆角拢进簸箕里。
下午陈教授带我去了城西那片老街区。地方不大,但保留了几座清末的祠堂和旧式民居,青砖黛瓦马头墙,门楣上的砖雕被风雨侵蚀得线条圆润了,但细看还能认出那些瑞兽和花卉的纹样。他指着其中一座祠堂的梁枋跟我说:“你看这上头的彩绘,用的是苏式彩画的手法,但局部掺了当地的民间风格。你论文里不是写了《儒林外史》里面的建筑描写吗?这种地方特色材料填进去比你空谈理论结实得多。”
我仰着头看那梁枋上的彩绘,颜色褪了大半但笔意还在。陈教授站在我旁边也仰着头,侧脸上落着从屋檐间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小宋,做学问要钻进去,但有时候也得跳出来走走。总闷在书斋里东西写死了。”
“陈老师,您教学生都是这么教的?”我忽然问。
他笑了笑:“分人。有的学生我带他走十遍他也只看热闹。你不一样,你看东西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他说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走吧,前面还有一座书院的旧址,估计你没听说过。”
我跟上去走在他侧后方。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的话肩膀会碰着,他就一直走在前头半步的位置。我看着他的背影——六十二岁了,脊背微微弓着,但步子迈得稳,脚上的旧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地响。他在学术上的确厉害,随口说出来的一个细节点我回去翻三天书都未必找得到。可这一路走来,他带我看祠堂、讲彩绘、说地方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过。我在心里头反复掂量着自己那点不安——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那些闲话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人?
晚上回到老宅吃完饭之后,我照例回二楼写东西。那篇论文的引言部分在第三天下午忽然通顺了,卡了将近一个月的瓶颈不知道怎么的松了,句子一行一行地往外冒。我连着写了三个多小时没抬头,等手指头酸了直起腰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枇杷树顶上。
我起身下楼倒水。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陈教授一个人坐在炭盆旁边,戴着他那副老花镜在灯下翻一本书。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还没睡?”我端着水杯说刚写完一段,下来接点水。他点了点头:“你这两天状态不错,比在学校的时候放松。”我没接话,倒完水准备上楼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小宋,论文的事你别太压着自己。我既然带你回来了,能帮你推的我自然会推。”
我端着水杯站在堂屋门口。炭盆里火苗跳了一下又落回去,把他的眼镜片映出一瞬间的红光。“谢谢陈老师,”我说,“那我上去了。”他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到书页上。
回到屋里我把门关上了。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才走到书桌前坐下来。台灯的光照在文档上,那截写顺了的引言还在那儿,可我这时候看着它脑子里一片模糊。那句“能帮你推的我自然会推”在他嘴里说出来平平常常的,可落在我耳朵里沉甸甸的。我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把电脑合上了。
窗外又开始飘雨丝了,细蒙蒙地打在枇杷树叶上沙沙轻响。我关了灯躺下来,后脑勺落在枕头上听着那雨声。心里头那根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弦没有松,但也没有断,就那么绷着。
第五章 除夕夜一桌团圆饭,她端着酒杯低了低头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了场小雨,枇杷树被洗得油亮亮的,叶子上的水珠滚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噼噼啪啪。老太太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炸丸子、蒸年糕、卤猪蹄,满院子飘着油和香料混杂的浓烈气味。陈教授的大哥一家又过来了,加上陈教授的侄子侄女,老宅里彻底热闹了起来。
晚饭摆了两桌,堂屋一桌正席,偏厅一桌给孩子们坐。老太太把主位让给了陈教授和他大哥,自己端了碗坐在我旁边。她刚坐下就把一只卤好的猪蹄夹到我碗里:“小宋你尝尝,这猪蹄我炖了一下午,骨头都酥了。”我咬了一口,果然软烂脱骨,酱香味浓得化不开。
饭桌上陈教授的大哥话多,问了我几个问题之后忽然把话头一转:“老二,你这学生年纪也不小了,你当老师的也不替人操心操心个人问题?”陈教授端着酒杯没接话,他大嫂在旁边接茬:“就是,二十九了还不着急。我那外甥女二十五都当妈了。”老太太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吃饭,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陈教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还是接住了。他说:“小宋的事她自己心里有数,你们别瞎掺和。”他大哥撇了撇嘴没再继续。
酒过三巡之后桌上的话题转到了别的方向。我端着面前那半杯白酒慢慢抿着,酒辣嗓子,可那辣劲下去之后身上暖洋洋的。老太太在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鱼:“年年有余,吃鱼。”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外头开始放炮仗了,噼里啪啦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成一片。陈教授的大哥领着孩子们到院子里放烟花去了,老太太腿脚不方便坐在堂屋里听着那响声笑呵呵的。陈教授靠在天井的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群热闹的人,背对着堂屋的光,侧脸被烟花的光一明一灭地照。
我端着空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那被烟火和月光交替照亮的轮廓。他忽然回头冲我这边看了一眼:“小宋,你怎么不出去看?”我把碗搁下:“我帮奶奶收拾收拾桌子。”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碗接过去:“你进屋待着,碗我来洗。”他把碗拿走了,我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会儿。他弯着腰在水池边刷碗的背影被灯光拉长了投在灶台上,六十多岁的老人,袖子卷到小臂,动作不紧不慢的。
那天夜里鞭炮声几乎没断过。我躺在二楼的床上隔着窗纸看外头偶尔蹿上夜空的烟花尾巴,红的绿的光在天幕上裂开又散去。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微儿,过年好。吃饺子了没?”我回了一句吃了妈你也过年好。发完之后我攥着手机躺了好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上面是我妈那张矮矮的灶台照片——家里的老灶,锅盖上贴着褪了色的福字。
我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楼下传来老太太和陈教授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嗡嗡地听不太清,但语调温温吞吞的。那声音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像一层薄毯子盖在整座老宅上头。
第六章 第七天启程返校,火车上她问了句真心话
在老宅住了整整七天。正月初五那天陈教授跟老太太说要走了,学校那边还有事。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往我兜里塞了一包她自家炸的麻花:“带在路上吃,别饿着。”我说谢谢奶奶,她拍了拍我手背又看了看陈教授:“明远,你多照顾照顾小宋,这姑娘不容易。”
陈教授点了点头:“妈你放心吧。”他拎着那只旧皮箱站在天井里等我跟老太太道完别,然后推开那扇黑漆木门让我先出去。
回程还是那趟绿皮火车,还是面对面坐着。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丘陵慢慢变成了平原地带,过年期间车上人不多,我们那节车厢空了大半。他把保温杯搁在小桌板上,又掏出那本书来翻。我靠着窗看了好一会儿外头掠过的田野和村庄,然后转回头来看着对面的他。
“陈老师,”我说,“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他合上书:“你问。”
“您为什么带我回老家过年?您手底下四个学生,您只带了我一个。”
他把书搁在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慢慢拧好杯盖。“因为我知道你这篇论文再不推一把就来不及了。你比他们三个都更需要这个。”他看了看我,“我知道你在学校里待得绷得紧,换个环境也许思路能打开。事实证明是这样——你这几天不是写得挺顺的吗?”
“就因为这个?”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也因为你这个人踏实。我带学生这么多年,有些人是来混文凭的,有些人是为了好找工作。你是真的想做学问。”他把杯子搁回去,“我六十二了,再过几年就退了。能在退之前把一两个好苗子扶上去,比多发两篇文章值。”
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色。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车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和对面他的轮廓叠在一处。他说的是真的吗?我不知道。可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强调,就跟我汇报论文时他给的意见差不多。
“小宋,”他又开口了,“等你那篇核心发了,我帮你问问我同学那边有没有编审的岗位。你是适合做学术的,别浪费了。”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列车进了隧道,车窗变成了黑漆漆的一面镜子,映出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身影。“谢谢陈老师,”我说,“我会把论文写好的。”
他点了点头又翻开了那本书。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的咣当声有节奏地响着。我靠窗坐着看外头重新亮起来的天光——隧道过了,田野又铺开了,远处有几座灰瓦白墙的村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浮着。
第七章 回校之后论文发了,保博名单上有她
正月十五过了之后学校开学了。我回到宿舍把电脑打开,把在老宅改的那篇论文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引言改完了,论证结构也调了,又补了几条陈教授带我去看祠堂时记下来的建筑细节作为文献佐证。整个论文比之前扎实了不少。
修改稿发出去那天我坐在电脑前面等到晚上十一点才合上屏幕。投稿系统显示“已收稿”,那个状态栏一直在那儿闪着。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等审稿结果的那两个月是最难熬的。我每天刷新投稿系统好几回,上着课也忍不住摸出手机来看一眼。陈教授偶尔在走廊里碰见我,问一句“有消息了没有”,我说“还没有”,他就点点头没再多问。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手机邮箱忽然弹出来一条通知。我正端着水杯蹲在宿舍门口喝水,看见那个邮件标题的时候杯子差点没拿住——是编辑部发来的录用通知,附带几条修改意见。我蹲在门槛上把邮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了不是看错之后,拨了陈教授的电话。他接起来我还没说话就先笑了,他那边也笑了:“录了?”
“录了。谢谢陈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写出来的。”他顿了顿,“五月考核的事你别操心了,把修改意见按着改好就成。保博的事我帮你打了招呼。”
挂了电话之后我蹲在门槛上攥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宿舍楼底下那棵玉兰开了满树的花,白晃晃的一片,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台阶上。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在那儿蹲着,她听我说完沉默了五六秒,然后声音哑了:“好,好,微儿你熬出来了。”
五月考核顺利通过了。保博名单贴出来那天我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看见自己名字排在第四个——前面是刘恒、王琳,然后是我,赵东强排在最后。他今年没通过,延期一年再考。
赵东强后来找我谈过一次,在食堂三楼靠角落的位置。他端着餐盘坐下来,开门见山:“小宋,你跟陈老师那趟回去过年,是不是起了作用?”我把筷子搁下来看着他:“赵师兄,你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不通,咱们几个发文章差不多的,怎么你就上了我没上。”
“我的第三篇发了。”
“我知道。可如果不是陈老师帮你推的那一把,你那篇能在三月发出来?”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我坐在那儿把剩下的半碗饭慢慢扒完了,饭粒嚼在嘴里没滋没味的。窗外的阳光晒得食堂玻璃门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那天晚上我给陈教授发了条消息:“赵师兄的事我知道了,谢谢您。”过了十来分钟他回了一句:“我把你推荐上去是因为你论文质量够。他差在论证深度上,跟别的事无关。”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窗外玉兰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着。
第八章 毕业前她回了趟老家,在灶台边跟妈说了实话
博五那年我开始写毕业论文。选题是陈教授帮着定的,也是明清小说方向,跟我的研究方向一脉相承。这一年过得飞快,白天在图书馆泡着翻文献,晚上回宿舍码字,日子规律得像钟摆。
期间陈教授又约过我几回,说带我去参加两次学术会议,问我有没有空。我去了。会上他把我引荐给了几个学界的前辈,聊天的时候他话不多,但我递资料的时候那几个人都认真接了。我心里头清楚,那几个人的名字从前只在论文的引用文献栏里见过,现在他们坐在我对面端着茶杯听我讲自己的研究方向,这中间隔着的路是陈教授帮我铺的。
论文答辩在六月。那天我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底下坐了几个评委。陈教授坐在评委席最边上,偶尔抬一下头看我。答辩结束后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等结果,手心里全是汗。过了不到二十分钟门推开了,答辩委员会主席出来跟我握了握手:“宋知微同学,恭喜你。”
我回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本摊在桌上的《儒林外史》合上了。书页里夹着一张火车票——那张腊月二十八从学校去陈教授老家的车票,票面皱巴巴的边角被我摸了太多次。我把它抽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了。那张票我一直没扔,搁在那本书里当书签用了。
毕业离校之前我回了一趟县城老家。我妈在巷子口接我,她比去年瘦了些,头发白了好几根。她接过我的行李箱时摸了摸我的手:“瘦了,在学校没吃好。”我说“论文忙的”,她没接话,拉着我进了家门。灶台上炖着我爱喝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她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埋头喝了几口。
“妈,”我端着碗说,“我保博那一年,跟陈老师回老家过年的那个事,您有没有听过什么闲话?”
我妈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听过一耳朵。你二姨来家里坐的时候提过,说你们学校有人议论。”她转过头看着我,“微儿,你说实话,你那年到底为啥去的?”
我把汤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来回划了一圈。“我当时论文卡住了,保博名额不够,我着急。陈老师那年要回老家过年,说带我过去换个环境,顺便介绍他几个同学给我认识。”我抬起头看着她,“妈,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他没对我做任何不好的事,我也没拿自己换什么。我努力把论文写出来了,他帮了我,但核心的东西是我自己写出来的。那些闲话是他们传的。”
我妈在我对面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微儿,你自己心里头过得去就行。别人嘴里的东西,咱管不着。你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你做的决定妈信你。”她站起来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锅滋啦响了一声,蒜香和葱香一起腾了起来。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在灶台前弯腰炒菜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松松的结,灶膛的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红红的。她炒完那盘菜端上桌来,又递给我一双筷子:“吃饭,菜凉了。”我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很久没睡着。窗外是县城安静的老街,路灯昏昏黄黄地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我想起那年腊月二十八在候车大厅里攥着那张火车票的自己,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论文和保博,恨不得把每一条路都走到头。现在回头看,那条路我走过去了,可路上那些影子还在我身后跟着。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学会不回头看了。
第九章 五年后她站在讲台上,底下多了一排年轻的脸
博士毕业之后我留在了那所学校,先做了一年博士后,然后拿到了讲师职位。陈教授在我做博后那年正式退休了。他退休那天文学院开了个茶话会,请了几届学生回来。我坐在会议室后排看着他站在台上讲话,还是那件灰夹克,头发全白了,背比几年前更弯了些。
散会之后我去办公室找他。他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把一摞摞书和讲义往纸箱子里码。看见我来了他直起腰笑了笑:“小宋,你现在课讲得怎么样?”
“还行。学生反应不错。”我帮他把一摞书搬进箱子里,“陈老师,您退休了之后打算去哪儿?”
“回老家,陪我妈住一阵子。”他把箱子盖上,“老太太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我站在桌边看着他弯腰把箱子挪到墙角,动作明显慢了——六十七了,弯腰对他来讲已经不太轻松了。我伸手搭了一把,他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宋,你以后的路长着呢,别急。”
“陈老师,”我说,“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头最踏实的一个。你以后站稳了,也拉一把后面的人。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拎着一只小布兜出了办公室,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落在地砖上一步一顿地往前移。他在拐角处侧了一下身子避让一个抱着一摞书跑过去的学生,然后转过弯不见了。
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桌上摊着一叠学生的论文草稿,是我带的本科生写的,关于明清小说里女性形象的初步分析。我坐下来翻开第一篇慢慢看,那个学生开头写了这样一句:“《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个绕不开的形象,但在明清时期的小说中,类似的‘病弱才女’其实是一个类型化的叙述策略。”
我在那句底下画了一道线,在旁边批了两个字:“细化。”然后继续往后翻。窗外的梧桐树又绿了,叶子被初夏的风吹得哗啦啦响着,跟几年前我在宿舍窗台上看见的那些叶子一样。
我不怎么想回望那几年。那趟火车、那座老宅、那盏台灯下改了又改的稿子,还有那些在背后慢慢发酵的闲话——它们都在那儿,像一个埋在我脚下的树根,看不见但踩上去硬邦邦的。可我现在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陈教授站在祠堂梁枋底下跟我说“看东西的时候眼睛是直的”那句话。我想我确实是直的——从来没有弯下去过。
第十章 那年的抉择早已落定,留下的只有路和脚印
我三十四岁那年评上了副教授。那天我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下午跳到傍晚,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书架上的书脊照得发亮。我把那条消息截图发给了我妈,她回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里头先是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微儿,妈以你为傲。”她说得很用力。
那年底学校组织了一次校友座谈会,请了几位毕业的博士回来跟在校生交流。我坐在台上面对着底下那些年轻的脸,她们的眼神跟当年的我有点像——较真、渴望、努力掩饰着心底的不安。提问环节有人举手站起来问我:“宋老师,您读博那几年最难的时候是怎么挺过来的?”
我端着水杯想了想:“最难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卡在一条窄巷子里,前后都没路。可你就得往前走。走着走着会发现旁边有扇门开了,你不一定非要从原路出去。”
那个学生又追问了一句:“您有没有后悔过自己做过的一些选择?”底下安静了一瞬。我把水杯放下:“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选了就别往回看了。你看路的正前方就行,两边的墙会慢慢往后退的。”
座谈会结束之后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廊里稀稀拉拉地散着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打开一看:“宋老师,我是那年跟您一起参加考核的赵东强。你讲得挺好的,跟那时候不一样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谢谢。”
出了教学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十二月的风冷飕飕的,我裹了裹围巾往校门口走。路灯亮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多少年了我从这扇门进进出出,背着电脑包来又背着电脑包走,从一开始惶恐地刷投稿系统到后来从容地改学生的论文。路还是那条路,走的人不一样了。
我转身继续往校门口走。手机里那张火车票的照片我后来再没翻出来看过,那本书签着车票的《儒林外史》也搁在书架最高一层落了灰。可我知道它在那儿,跟那些年一起安安静静地搁在某个角落。有些路走过去了就是走过去了,脚下踩过的土会重新变硬变实,长出新草来。
校门口那排卖夜宵的小摊还亮着灯,卖烤红薯的大爷在炉子前头搓着手。我走过去买了一个,红薯在手里烫得我倒了两回手,掰开来热气腾腾地冒白雾。我咬了一口,甜糯的瓤在舌尖上化开了,把冷风里站了半天的身子暖了一截。
我一边走一边啃那个红薯往地铁站去,步子迈得不快不慢。风从背后推着我往前走,脚下的路亮堂堂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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