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晚上,家族群亮了。
大伯发了条消息:“找璟雯帮我抢票了,现在的年轻人抢票都得收手续费,你们给我盯着点。”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
那句“盯着点”像根刺扎过来。
我还没回复,他又补了一条:“千万别让人坑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五分钟。
窗外下着冷雨,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
三年前毕业从南京回来那个春节,大伯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花了一堆钱,回来挣的还没工地小工多”,这会儿又从记忆里冒出来。
我深吸了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回了两个字:“好的。”
01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出租屋里跟一个表格较劲,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大伯。
他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
往常家族里有什么事,都是我妈在中间传话。
我接起来,喊了声“大伯”。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是在工地上。
大伯的声音夹在风声里,带着点不耐烦:“璟雯啊,你帮我抢个票。回老家的,腊月二十九或者三十的。”
我说行,问他想要什么时间段。
“你看着办就行了,你们年轻人不是会搞那些嘛。”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搞太贵的,差不多就行。”
我说好,又问他是坐高铁还是普通列车。
“高铁快嘛,你看着抢。”
挂了电话,我在微信上给我妹发了条语音:“大伯让我帮他抢春运票。”
我妹李璟瑜回得很快:“他找你?他手机不是智能的吗?”
“嫌麻烦吧。”
“你小心点,”我妹说,“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多想。
大伯是我爸的亲哥,在安徽老家承包小工地,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我堂弟——在深圳做程序员,一年挣五十万。
每次家族聚会,大伯都要把我跟堂弟放在一起比。
比来比去,我就成了那个“白花钱读大学”的反面教材。
晚上九点,我打开12306,开始蹲票。
抢票这种事,我不算熟手。
每年自己回老家也得抢,但好歹折腾过几年,流程知道。
那天晚上抢到十一点多,一张票都没刷出来。
页面永远灰在那,显示“无票”。
熬到凌晨一点,眼睛开始发酸。
我倒了杯热水,继续刷。
中间眼睁睁看着两张票冒出来,手指刚点上,页面就跳成了“余票不足”。
那种感觉,跟看别人抢到红包似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跳出一张中转票——从南京到合肥,再从合肥到老家。
中间换乘五十分钟。
从时间上看,也算赶得上。
我赶紧点了进去,手都在抖。填信息、提交、付款,一气呵成。
付款成功,三百六十八块钱。比直达票多了将近一百块,但至少抢到了。
我把订单截图发给大伯,附了句话:“抢到了,中转的。到合肥换一趟车,腊月二十九下午三点半到站。”
大伯回了个“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关了手机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在家族群里看到了大伯的消息。不是我那条截图,是他自己发的:“抢票费了好大劲,还得盯着,现在的票贵得很。”
下面有人问:“多少钱啊?”
大伯没回数字,只说了句:“回头再说。”
我把手机翻扣过去,不想看了。我妈在群里问了一嘴:“抢到了就好。”
大伯回她:“那是,得亏有这些会搞手机的年轻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我,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02
腊月二十四,我去上班的路上,在电梯里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
大伯昨晚零点过后又发了一条消息:“还是伟伟省心,年底公司发了年终奖,说给我换个手机。”伟伟是我堂弟,大伯的儿子。
发完年终奖,换了新手机,还在家族群里晒了张工位照片。
底下亲戚们一排大拇指。大姑回:“伟伟有出息。”三叔回:“涨脸了。”
我没回。我手机用了三年,屏都碎过一回也没舍得换。
中午吃饭时,我妹在微信上问我:“你看见大伯在群里发的没?”
“看见了。”
“他拿你给他抢票这事,跟伟伟发年终奖放一块说,”我妹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气,“他什么意思啊?”
“没意思,”我说,“就是顺嘴一提。”
“你别觉不出来。他就是在说你帮家里干点活是应该的,伟伟那才叫有本事。”
我没接话。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没嚼出什么味道。
下午上班时,我翻来覆去刷了好几次12306,想看看能不能帮大伯换一张直达的。
春运期间的票就像沙子里的金子,明知道它在那里,就是攥不住。
腊月二十五晚上,我妹下班后到我这吃饭。
她在一家社区医院做护士,那天值完白班,脸上的疲色盖都盖不住。
进门就喊累,往沙发上一瘫,跟我说今天接了三十多个挂水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问我:“大伯那个票,你收了多少钱?”
“没跟他说呢,到了再说吧。”
“他肯定要问你。”我妹放下杯子,“你记不记得去年春节前,他在饭桌上怎么说的你?”
我当然记得。
去年腊月二十八,家族聚餐。一桌人坐着,大伯喝了半斤白酒,脸涨得通红,指着我说:“璟雯,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了数字。
他当时就笑了,筷子在桌上敲了两下:“我工地上的小工,一个月都比你多开五百。”
我爸没吭声。我妈笑笑,说:“女的嘛,稳定就好。”
大伯放下筷子:“稳定有什么用?当初让你去读大学,花了那么多钱,出来就这样?”
那时候我端着杯子,盯着杯沿上的水渍。
没说话。
因为说什么都不对。
我说自己过得还行,他会说“还行就是不行”;我承认自己混得不好,他又会说“当初不听我的”?
不管怎么选,都是输。
那次之后,我很少在家族群里说话。偶尔发个表情包,算是冒个泡。
“这次帮你抢票,也算还了他当年帮我填志愿的人情。”我跟我妹说。
我妹撇撇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票价?”
“等到他来取票的时候。”
我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腊月二十九前一天,我从火车站自动取票机上把票取了出来。
纸张打印出来的时候,机器咔咔响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听得分明。
我捏着那两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南京南站到合肥南站,合肥站到老家站,中间换乘五十分钟。
三百六十八块钱,两张纸,一个半小时的路程。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妹。
我妹回我:“你还真给他垫了?”
“不然呢?”
“璟雯,”我妹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心太软。”
我没回。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了翻家族群。大伯又发了条消息,还是关于票的。他说:“票那个事,等我到了再说。”
下面婶子回了句:“你找璟雯抢的怎么还信不过?”
大伯回:“不是信不过,是现在的年轻人做事,你得多留个心眼。”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房间里黑漆漆的,窗户外面偶尔有辆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消失。
心里闷得很。但我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03
腊月二十九下午,天阴着,像要下雪又没下下来。
我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桌上的东西一样样往包里塞,动作机械,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两点一刻,大伯的电话进来了。
“我到了,你那个票在哪里?”
“在我这。”
“那你送过来啊,我在你小区门口。”
我挂了电话,抓起桌上的两张票,穿上外套下了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看着那数字变化,心跳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快。
出单元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朝小区门口走过去。
远远看见了——小区门口靠墙站着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脚边放着一个灰扑扑的帆布包。
包的拉链头磨得泛白,像是用了好些年。
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身子微微缩着,抬头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我走近了,叫了一声“大伯”。
他转过头来看我,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票在我这。”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票,递过去。
大伯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先看日期,而是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价格。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就像他买任何东西之前的习惯。
我站在原地,等他看完。
他抬起头来,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多少钱?”
“三百六十八。”
“多少?”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大伯把票拿在手里抖了抖,像抖一件值钱的衣服。他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在上面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竖到我面前:“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张订单截图。上面显示着一张从合肥到老家的车票,日期是去年腊月二十八,票价两百一十块。
“我去年让隔壁老张帮忙抢的,才这个价!你倒好,直接翻了一倍!”
我愣了一下,凑近仔细看了看那张截图。上面的车次信息不对,那是一趟普通列车,而且是单程直达。跟我这张中转的高铁根本不是一回事。
“大伯,这是去年的普通列车,而且不是中转的——”
“什么中转不中转!”他打断我,“同样是坐车,凭什么你的票贵这么多?你跟我说实话,你自己在里面加了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几秒钟没说出话来。
路边的风刮过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伸手拢了一下,看着大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些:“春运期间票价本来就会贵,而且这是中转联程,多了一段路——”
“你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大伯的声音更大了。
旁边有个过路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你当我不懂?我坐车也坐了几十年了!哪有什么票贵这么多的道理?”
“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车站窗口问。”
“我问谁去?”大伯把票往我怀里一塞,“你把这票退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捏着那两张纸,指尖有点发麻。
退票?我熬了两个晚上,垫了三百多块钱,换回来一句“你退了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
“大伯,”我说,“这票是正规渠道买的,所有价格都是透明的。你要是不信——”
“我不信!”他说,“就你这样还大学生呢,连这点账都算不明白!你看看伟伟,人家年底年终奖发了多少!你倒好,连个票都搞不明白!”
街上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经过,孩子的笑声飘过来,很快就远了。
我手里捏着那两张票,像捏着两块冰。
小区门口值班室的保安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看着大伯,他的脸涨得通红,下巴上的肉微微抖着。那件旧棉袄裹在身上,肩膀那里有点线头冒出来。
他站在那儿,等着我认错。
我掏出手机,打开12306。
“你真要我退?”
大伯梗着脖子:“你敢退一个试试!”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要我退,他就是想让我服软,想让我承认“对,我错了”。
但我偏不。
我按下了退票。
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提示:“退票成功,款项将于24小时内退回。”
接着微信提示音响起,我把垫付的三百六十八块钱转了过去。
“票我退了,钱转给你了。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我把那两张废掉的票塞进口袋,转身往小区里走。
大伯在身后喊了一句:“你疯了?!”
我没回头。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你、你这个孩子,你……”
声音断在那里,没说下去。
我没停步。
一直到走进单元门,拐过楼道拐角,我才靠墙站住。心跳得很快,耳朵里嗡嗡响。
手心里全是汗。
04
进了屋,我把门关上。
钥匙扔在玄关柜子上,发出一声响。我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来。
屋子里安静得很。窗外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再远一点,是这座城市不变的喧嚣。
我盯着茶几上的一只杯子发呆。
刚才发生的事像回放一样在脑子里转。
大伯涨红的脸,那句“你敢退一个试试”,我按下退票键时那种手指发麻的感觉……
我拿起手机给我妹发了一条消息:“我把票退了。”
过了不到十秒,手机响了。我妹打过来的。
“你疯了?!”她第一句话跟大伯一模一样。
“他就是嫌贵,让我退。我就退了。”
“那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他把钱转我了。”
“不是,”我妹的语气急了,“我是说,你退了他怎么回去?!”
“我管他怎么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妹叹了口气:“姐,你刚才是不是气上头了?”
“是。”
“那你现在消气没?”
我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色,吸了一下鼻子。
“有点后悔,”我说,“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退。”
我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得,你也是个人才。大伯现在呢?”
“不知道,走了吧。”
“你妈知道了吗?”
“还没。”
“那今晚再说吧。你吃饭没?”
“没胃口。”
“出去吃点,”我妹说,“别想太多,他那人就是欠收拾。”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心里的那股冲劲慢慢退去,后悔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
三百多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我倒不是心疼钱,我心疼的是那两晚上熬的夜,还有抢到票那一刻的高兴劲儿。
我想起去年看到的一段话:有些人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让你帮忙,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有资格使唤你。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过了不到半小时,我妈的电话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璟雯啊,”我妈的声音听着有点慌,“你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他票退了?”
“嗯。”
“你咋这么糊涂啊!那票是你帮他抢的,你退了,他怎么回家?”
“他嫌贵,让我退的。”
“他让你退你就退啊?”我妈急了,“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狠,心里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但我就是不想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我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你现在怎么办?他还在车站那边晃着呢,说没车了。”
“没车了?”
“他说你退的那趟就是最后一趟能转回去的车。”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看……”我妈在那边试探着说,“能不能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票我已经退了。”
“能不能再买一张?”
“妈,春运,你知道现在多少钱一张吗?”
我妈不说话了。
我闭了闭眼睛:“妈,你让他自己想办法吧,我不管了。”
“璟雯——”
“挂了。”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远处有烟花声音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腊月二十九了,明天就是除夕。
05
晚上七点,我妹给我打了第二个电话。
“姐,你过来吃饭吧。妈包了饺子。”
“不想吃。”
“你一个人待着干啥?过来吧,爸也想你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穿好衣服出了门。
从我的出租屋到我妈家,也就三站公交。
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旁边的座位上放着购物袋的一个大妈在跟人打电话:“哎呀,抢到了抢到了,折腾了两天才抢到……”
我扭过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影在脸上明灭。
到了我妈家,我妹开的门。她冲我眨了眨眼,小声说:“妈在厨房哭了一回,现在好了。”
我换了鞋,进到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他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
“爸。”
点了点头,继续看电视。
我妹端了杯水过来,坐在我旁边:“刚才妈给大伯打了个电话,他还在火车站。”
“还在?”
“他说没车了。今天最后一趟到老家的车,就是你退了那趟。”
我端着杯子,没喝。
“你给他说了中转方案没?”我妹问。
“没。”
“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
我摇了摇头。
我妹叹了口气,也没再劝。
厨房里传来我妈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声。过了一儿,她端着一盘饺子出来,看了我一眼,把盘子放在桌上:“吃吧。”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我妈就这馅调得最好。
“你大伯那个人,”我妈坐下来,声音不大,“一辈子要强惯了,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退票干什么?”
我没说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叹了口气:“你跟他置气,吃亏的还是你自己。你说他一个人在车站,明天就大年三十了……”
“妈,你别说了。”
她闭上了嘴。
我妹在旁边夹了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做得也没错。大伯那嘴,太欠了。”
“有你这么说长辈的吗?”我妈瞪了她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我妹咽下去,“大伯动不动就把姐跟伟伟比,什么难听的都说。姐帮他抢票,熬了两晚上,他倒好,上来就骂人。换我我也退。”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爸始终没插嘴。只是筷子伸过去夹饺子的动作,慢得像放慢了速度的镜头。
那顿饭吃得闷。
我吃了六个饺子,喝了半碗汤。放下筷子,跟我妈说:“我回去了。”
“今晚别走了,”我妈说,“明天再回去。”
“明天我自己那边还要收拾。”
“那你——你大伯那边——”
“他要是实在回不去,我给他想办法。”
我妈愣了一下,看着我。
“但我不道歉,”我补了一句。
我妈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快走吧,别在我跟前闹心了。”
我穿上外套,跟我妹对视了一眼。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走出单元门,冷空气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要下雪。
回到出租屋,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
家族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大伯也没有更新消息。
我翻了翻他的朋友圈。他平时很少发,但那天下午五点多,他发了一张照片——火车站候车室,灰蒙蒙的天花板,一排排空椅子。没有配文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关了灯,闭上眼睛。
但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大伯的表情、我的话、他转身走的时候那个背影,旧棉袄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边角。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年暑假,大伯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买冰棍。
那时候他还没去工地,在村里种地。
我坐在自行车前杠上,他哼着歌,风吹过来,扑在脸上都是热的。
冰棍五毛钱一根,他买了两根,自己不吃,全给了我。
后来他去了工地,慢慢包了小工程,挣了点钱,人也变了。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他觉得“会读书不如会挣钱”开始。从他在饭桌上比较我跟堂弟开始。从他跟亲戚们私下嘀咕“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开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算了,不想了。
但一夜都没睡踏实。
06
大年三十早上七点,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我妈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璟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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