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亮着灯。林野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份改了十几遍的开题报告,指节发白。里面传来电话声,是周教授在跟人说话,语气很柔和,跟她上课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好,我知道了。东西不用准备太多,就住两天。"

门没关严,透出一道暖黄的光。林野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进。"

周教授六十出头,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从屏幕后抬眼看他。"小林?这么晚还没走。"

他走过去,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松手。"老师,我听说……您周末要回老家?"

周教授摘了眼镜,有些意外:"消息挺灵通。你师母身体不好,回去看看。"

林野喉结动了动。下一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老师,我陪您去吧。您一个人开车六个多小时,我不放心。"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周教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教了三十年书,带过的研究生几十个,这种话不是第一次听。但林野不一样。他从来不是会主动讨好人的那类学生,老实、肯干、就是有点木。此刻他站在那儿,眼睛不敢跟她对视,耳根通红,看起来倒像做错事的小孩。

"你知道我老家在哪儿?"

"知道。您去年提过。"

周教授没再问。她重新戴上眼镜,在报告第一页签了字。"行。周六早上七点,学校北门。"

回去的路上,林野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走了很久。十月的风已经凉了,他拉了拉外套拉链,心里乱成一团麻。他是真想去吗?说不上。他只知道,博导名额就一个,师门里还有一个竞争者,论文比他多一篇。他需要一些"额外的东西"来打破平衡。这个念头让他恶心,可现实就摆在那儿——二十九岁了,女朋友谈了四年,对方家里催婚,他没工作没房没积蓄,只有那张还没到手的博士文凭是唯一的出路。

周六早上六点五十,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北门。周教授开一辆旧款帕萨特,车窗摇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上车吧,水果放后座。你师母爱吃橘子。"

六个小时的车程,起初无话。林野坐在副驾,心跳得厉害,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直到过了收费站,周教授忽然说:"小林,你怕我?"

他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怕您开车累",但最终说了实话:"怕您觉得我动机不纯。"

周教授没接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个对话就这么过去了,她才开口:"我三十三岁那年读博,孩子两岁。我先生说我疯了,放着好好的副教授不当,非要去折腾。我说我不甘心。读博那四年,我先生跟我离婚,孩子跟着爷爷奶奶,我一年见不到几次。毕业答辩那天,我妈在老家走了,我没赶上最后一面。"

林野整个人僵住了。

"后来我回到学校,评上博导,带第一个学生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的学生因为跟我读博而错过人生里重要的东西,那是我的罪过。"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很平静,"小林,你要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博士只是一张纸,人生才是你真正要交的答卷。"

那天在周教授老家,林野见到了她卧病在床的师母——一个瘦小和气的女人,拉着他的手说"小周老提起你,说你最像她年轻的时候"。他帮师母换了灯泡,修了漏水的水龙头,陪周教授去镇上买了药。临走前,师母硬塞给他一罐自制辣椒酱,说"天冷的时候煮面吃"。

返程路上,林野坐在副驾,怀里抱着那罐辣椒酱,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开了。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山,轻声说:"老师,我想跟您读博。不是为别的,是我想做您那样的老师。"

周教授没说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帕萨特在暮色里驶上高速,车灯劈开前方的夜色。林野闭上眼,忽然觉得,这六个小时的来路和去路,他好像走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