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大西洋联盟离不开信任：华盛顿低估北约价值将自食恶果
作者：沃尔夫冈·伊辛格（Wolfgang Ischinger）
《外交事务》
2026年7月6日
沃尔夫冈·伊辛格是慕尼黑安全会议主席，曾任德国外交部国务秘书和德国驻美国大使。
过去十多年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一直指责华盛顿的欧洲盟友在安全保障上“搭便车”。自2015年首次竞选总统以来，他就不断批评那些没有缴纳“公平份额”的北约成员国。他曾在当选后威胁退出北约，并在2024年竞选期间再次发出类似威胁。
就在几周前，在一次北约会议上，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宣布将对美国在欧洲的军事存在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审查，并宣称华盛顿缴纳年度北约会费将“取决于其他国家是否达到国防开支目标”。在本月于土耳其举行的北约峰会上，特朗普政府停止支持欧洲的威胁无疑将笼罩整个会议。
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曾多次暗示可能减少对欧洲安全的贡献，但在关键时刻始终挺身而出。当欧洲无法独自处理1992年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爆发的战争时，美国进行了干预，为结束冲突的谈判铺平道路。尽管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时华盛顿不愿牵头协调应对，将外交主导权交给法德两国，但在2022年俄罗斯全面入侵后，美国还是提供了战略领导，并承担了北约成员国对乌克兰军事支持的大部分。
长期以来，美国一直敦促欧洲承担更多北约防务负担。但欧洲人确信华盛顿在关键时刻会继续支持他们，因此并未像本应做到的那样认真对待这一信息。
如今，特朗普政府已动摇了欧洲的安全感。他淡化美国在乌克兰的利益，将欧洲国家排除在结束乌克兰战争的谈判之外，也排除在美国对伊朗开战的内部讨论之外，并回避正式协调从欧洲撤出美国常规部队的程序。
由于对美国的可靠性产生怀疑，并担心独自面对俄罗斯的侵略，欧洲已开始集结必要资源，以成为一个有能力的军事力量。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当欧洲即将成为美国理想中的伙伴时，华盛顿的行为却在联盟内部制造了一场信任危机。如果华盛顿无法修复它造成的损害，它将面临彻底失去这个日益宝贵盟友的风险。
疏远的伙伴
从纸面上看，跨大西洋联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更平衡。截至2025年，几乎所有北约成员国都已达到或超过联盟2% GDP的国防开支目标，2024年至2025年间开支增长20%。欧洲盟国和加拿大目前占北约国防总开支的40%，高于2020年的30%。如果欧洲达到北约2035年的目标，其开支将超过8000亿美元，远高于2025年预计的5740亿美元，几乎与美国2025年的开支持平。
事实上，欧洲大陆正在开始做美国历届政府几十年来一直要求的事情：承担更多自身防务责任，从而让华盛顿能够将资源集中到其他地方。
然而，长期的信任危机可能抹杀欧洲新增防务承诺给联盟带来的任何好处。欧洲领导人对美国缺乏与盟友协商越来越感到沮丧。例如，华盛顿在攻击伊朗前并未与欧洲领导人讨论其计划，欧洲各国政府因此与随后的战争保持距离。相比之下，2003年，尽管若干欧洲政府反对美国入侵伊拉克，但出于盟友团结感，仍提供了有限支持，并参与了北约磋商和情报共享。今天，欧洲各国政府的参与意愿要低得多。有些国家甚至限制美国军用飞机进入其领空或基地，用于与伊朗相关的行动。
这种对美国的警惕已在数月内不断累积。在乌克兰问题上，华盛顿并未明确代表集体盟友利益参与结束战争的外交进程，而是将自己定位为俄罗斯与北约之间的调解人。这在2025年11月泄露的特朗普28点和平计划中表现得最为明显，该计划严重偏向俄罗斯利益，在欧洲各国首都引发震惊。与此同时，他公开威胁夺取格陵兰岛的言论遭到了直截了当的敌意。
这种信任侵蚀的后果应立即引起华盛顿的关注。一种可能的结果是，欧洲人可能开始寻找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替代方案。有些国家可能倾向于在中国和美国之间进行对冲（如拉丁美洲等地区国家已在做的），包括深化与北京的经济联系。另一些国家甚至可能选择站在中国一边。如果极右翼政党在某些欧洲国家掌权，其领导人已暗示可能重新与莫斯科而非华盛顿建立政治、商业和能源联系。
更重要的是，如果任由信任危机持续，美国将错失与一个真正有能力伙伴结盟的好处。欧洲已不再是搭便车者，而正在迅速成为战略资产。其贡献在乌克兰最为明显：随着美国援助减少，欧洲国家填补了缺口。仅2025年，欧洲的财政和人道主义支持就增加了近60%，军事援助增加了67%，总额超过800亿美元。欧洲通过北约采购机制资助继续向乌克兰交付美国武器，欧盟还通过超过1000亿美元的贷款包防止乌克兰金融崩溃。实际上，盟友们使华盛顿能够在减少介入战争的同时，不严重危及乌克兰的前景——这正是美国官员长期以来所希望的。
如果欧洲兑现其国防开支承诺，成为一个有能力的军事力量，美国将从联盟中获得更多好处。拥有更多装备精良、战备水平高的士兵，欧洲将能够参与高强度作战和持续部署。更强大的欧洲国防工业基础也将为已经因对伊朗短期战争而难以补充库存的美国国防工业提供额外产能和有用的冗余。
修复裂痕
但如果欧洲领导人不愿与华盛顿密切合作，那么拥有一个物质上强大的欧洲盟友对美国而言益处有限。在稳定中东和构建持久欧洲安全架构方面的合作取决于相互信任——这要求美国将欧洲视为伙伴而非附庸。
幸运的是，华盛顿有机会赢回欧洲的信任：乌克兰谈判。在20世纪90年代的巴尔干战争期间，美国通过联络小组协调外交努力，该小组定期召集法国、德国、意大利、俄罗斯和英国开会。类似的机制可以让关键欧洲盟友参与当今美国主导的谈判。毕竟，欧洲将在确保停火、遏制俄罗斯以及战后确保长期稳定方面不可或缺。
美国还必须努力修复因对伊朗开战而造成的裂痕，将欧洲纳入确保和平的谈判。欧洲已准备好支持恢复和维护霍尔木兹海峡航行自由的努力；法国和英国一直在倡导为此建立多国任务。他们在2015年伊朗核协议谈判中积累了数十年经验。他们还能帮助华盛顿从海湾国家等关键地区行为体那里获得支持，以达成与德黑兰的最终解决方案，从而降低战争重演的风险。
美国可能继续减少在欧洲的军事足迹，但应仔细协调任何撤军或调整。当美国领导人突然宣布撤军并将其作为惩罚时（如特朗普5月初宣布在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梅尔茨批评对伊朗战争后从德国撤出数千美军），这会强化不平衡关系的认知，进一步侵蚀信任。密切协商是必要的，以便欧洲国家能够替代美国撤出的任何关键能力。如果美国单方面行动，俄罗斯将急于利用北约防御中出现的缺口，这不仅危及欧洲社会和军队，也危及驻扎在欧洲的美国士兵。
最后，美国必须接受欧洲需要减少对美国国防工业的依赖。华盛顿似乎不愿如此；在12月的北约外长会议上，据称美国副国务卿克里斯托弗·兰道告诉欧洲盟友，他认为那些将美国公司排除在欧洲市场之外的保护主义和排他性政策会削弱集体防御。到目前为止，欧洲的重整军备严重依赖从美国公司采购。但如果欧洲要承担更多自身防务责任，就需要维持公众对更高预算的支持。这就需要在国内更多支出，以便国防投资创造就业并带来更广泛的国内经济回报。如果欧洲的支出要产生更有效的军队，大陆就需要一个真正的单一国防市场，并在武器采购和发展上进行合作。一个有竞争力的欧洲国防工业基础不会对美国构成威胁。相反，它将通过扩大联盟的工业产能使北约更加强大。
成熟的关系
在华盛顿一些人眼中，欧洲可能仍像搭便车者。它行动可能缓慢，进展也不均衡。但显而易见的是，欧洲人越来越愿意投资于欧洲大陆的防御。在未来几年，欧洲将希望美国继续通过参与北约和提供核保护伞来参与欧洲安全。它还将寻求自身常规威慑俄罗斯的能力。欧洲的愿望并无特别之处；华盛顿长期以来一直认为自身的行动自由对其安全不可或缺。然而，维持一个双方都能选择何时独立行动、何时共同行动的跨大西洋关系，需要盟友之间的信任。
本月举行的北约峰会是迈出重建这种关系第一步的机会。欧洲应提出清晰、可持续的路径来兑现其国防开支承诺，并表达愿意和有能力承担更大份额的欧洲常规威慑和防御。美国则应重申对联盟的承诺。在实践中，这意味着与盟友讨论转移防务责任的细节，制定包含潜在撤军或能力调整时间表的过渡计划，并让欧洲参与结束乌克兰战争的谈判。华盛顿应将北约决策机构作为协调和协商联盟成员共同安全关切的首选论坛。
原文出处：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nato-transatlantic-alliance-cant-survive-without-tr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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