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卢芹斋传》(法国汉学家杰拉尔丁·勒南著,现任佳士得国际拍卖公司高级副总裁)、《文物贩子在中国》(卡尔·梅耶、谢林·布莱萨克著)、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相关资料、百度百科卢芹斋词条、崇真艺客《影响欧美收藏界的古董商》等相关资料。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18年3月9日,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一间地下库房里,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馆长乔治·拜伦·戈登掀开一块厚实的苫布,愣在了原地。

眼前是两块重逾四吨的石刻浮雕。

每块高一米七二,宽两米有余,石面上的线条经过近一千三百年的风蚀依然清晰,马颈的弧度、马腿的张力、马眼里刻出来的那一点锐气——一切都是活的,仿佛再重一脚就能从石头里踏出来。

这是唐太宗李世民昭陵六骏里的两骏——"飒露紫"与"拳毛騧"。

李世民命人将这六匹战马刻入石中,陪葬昭陵,是为了让它们跟他在地下再走一遍那段打天下的路。

一千三百年后,两骏出现在纽约的地下室,挂着的标牌上写着一个中国人公司的名字——来远公司。

那个中国人叫卢芹斋。

此时,他的妻子正在巴黎蒙索公园附近的红楼里哄四个女儿睡觉。

就在那间她以为自己最熟悉的家里,有一个秘密已经存在了整整八年——而当玛丽·罗斯终于以一种她不曾预料到的方式触碰到这个秘密时,她彻底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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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卢家兜走出来的孤儿,南浔张家进去的小厮

1880年2月1日,卢焕文出生在浙江湖州吴兴区一个叫卢家兜的地方。

这个村子偏僻,全村二百多户人家世代务农,自10世纪以来就聚居于此,从未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卢焕文的父亲是个沾了烟瘾和赌债的男人,家里依赖母亲苦撑,终于在卢焕文大约十岁那年,母亲扛不住重压,含恨自尽,父亲也随后撒手人寰。

这个孩子成了孤儿,被过继到远房堂叔卢梅春家里。

堂叔家同样拮据,多了个嘴要养,日子更紧,卢焕文在那里受够了白眼与冷待。

十五岁时,他悄悄离开,独自去三十公里外的南浔碰运气。

南浔是晚清江南著名的富庶重镇,丝绸商人云集,"四象八牛七十二金黄狗"的说法在当地流传已久,形容的就是当地按财力划分的豪商等级。

卢焕文进了其中最有声望的张家做工,最初只是厨房小厮,后来被分配去服侍张家二少爷张静江。

张静江生来患肌肉萎缩,腿有残疾,走路不便,八岁时右眼又失明,但这些并未妨碍他的前程。

1902年,张静江通过家族关系谋得了清廷驻法国公使商务参赞一职,要赴巴黎任职,需要随行人员。

卢焕文因做事机灵、为人可靠,被选中随行,以仆役身份陪同张静江出发。

就这样,一个浙江乡下来的孤儿,跟着主家的轮船,穿过马六甲海峡,漂洋过海到了巴黎。

初到法国,张静江在巴黎马德兰广场附近创立了"通运公司",主营中国古玩、茶叶、丝绸,所有收入悉数资助孙中山的革命事业。

卢焕文在公司里从学徒做起,跟着师傅学掌眼识货,同时死磕语言——随身带着字典,走到哪背到哪,花了几年时间,把法语和英语都练到了流利。

不仅如此,他还把自己从里到外改造了一遍:剪掉辫子,换上三件套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油光,出门递名片,进门谈生意,活脱脱是个巴黎绅士的派头。

那个从卢家兜走出来的孤儿,已经不见了。

1908年,张静江决定关闭通运公司,回国辅佐孙中山。

临走前,他大度地把公司积累多年的客户名单留给了卢焕文,放他单干。

卢焕文对此感激一生,始终将张静江奉为偶像,他事后说过:"没有张静江,就没有后来的卢芹斋。"

这一年,卢焕文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卢芹斋,取转运之意,在巴黎泰布特街开出了自己的铺子——来远公司,取货自远方来之意。

从厨房小厮到古董商人,他用了整整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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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远公司、卢吴商号,一张横跨巴黎与纽约的文物网络

卢芹斋自立门户时,他已经看透了一件事:西方人对中国古物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而中国正处于有史以来管控最松弛的时期。

义和团运动之后,大量文物借乱出境,流入法国,巴黎一度成了中国艺术品的集散地——这是卢芹斋自己后来的记述。

清朝垮台之后,皇室、八旗子弟、地方豪族纷纷变卖家产,寺庙无人看守,陵墓疏于巡防,市面上的文物越来越多,价格却越来越低。

一只宋代小白瓷碗,在山西可以十块大洋买到,折合美元不过一块五,运到巴黎的架子上,卖一万美元。

一尊陶瓷观音,花三百块大洋从和尚手里请出来,最终进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成交价五十万美元。

差价大到这种程度,但凡有眼光、有胆量、有渠道的人,都会动心。

卢芹斋这三样都有。

他建起了一套完整的运转体系。

在国内,上海的吴启周和北京的祝续斋负责收货,将文物的照片和样品寄给卢芹斋审阅,由他决定是否收购、开什么价、发往哪里。

卢芹斋再把欧美市场的行情信息反馈回去,告诉国内什么东西当下最好卖,让他们有针对性地寻货。

两头跑通之后,他每两个月结一次款,一年周转六次,账目滚得飞快。

1911年,卢芹斋联合吴启周、祝续斋、缪锡华等人出资,在巴黎泰布特街34号成立了卢吴公司,在北京、上海、伦敦设有分号,成为当时中国近代史上最大的私人古董出口公司。

总部设在巴黎,纽约是集散地,中国是货源地,三点一线,分工明确。

1912年至1915年间,卢芹斋每年都乘火车经西伯利亚回国进货,亲自在京沪两地巡看货源,按自己对欧美藏家口味的判断来采买。

对于他来说,每次回国就像一次扫货——青铜器、古玉、瓷器、字画、石刻、佛像,好东西一律先截住,再谈价格。

卢吴公司资金雄厚,出价比市面高,国内的精品任其挑选,其他同行根本插不进来。

一战爆发后,欧洲战火让古董生意一落千丈,卢芹斋果断转向美国。

1914年,他初次踏入纽约,立刻看出这是另一片天地:经济蓬勃,收藏家云集,博物馆到处在扩充亚洲馆藏,中国艺术品的需求量远超欧洲。

他后来总结说:"战争已将艺术中心从巴黎转移到了纽约。"

1915年3月,卢吴公司在纽约麦迪逊大道与第57街街角的富勒大厦二楼正式开业,成为当时纽约最重要的东方艺术品陈列与销售中心。

仅仅通过在这里举办的两次专场拍卖,卢芹斋就出售了两千八百件中国文物,数量之大,在同行里无人能及。

他在美国经营了整整三十五年。

打入博物馆圈子之后,他的生意越做越顺。

小洛克菲勒、弗利尔、J.P.摩根、皮尔斯伯雷——这些名字代表着美国最顶级的财富阶层,都是他的长期客户。

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波士顿美术馆、弗里尔艺廊、堪萨斯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这些机构的馆长们把他当座上宾,一有好货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在博物馆的管理层建立关系,是卢芹斋最擅长的一步棋。

1915年至1917年间,他主动向六家博物馆赠送了礼品;

1917年7月,他从北京给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馆长乔治·拜伦写信,承诺一旦发现适合该馆的好东西,第一时间告知。

这种长期经营的人情,后来替他带来了一笔又一笔大生意。

他懂得如何让文物变得"有价值"。

当时西方人对中国艺术的认知仅限于瓷器,对青铜器、石刻、墓葬陶俑、古玉几乎一无所知。

卢芹斋率先借用古希腊艺术研究的方法和词汇,系统向西方藏家介绍中国古代艺术的审美逻辑,将一件原本让欧洲人看不懂的东西变成他们理解、渴望、愿意出高价购买的藏品。

他还资助了一批学术出版物。

法国汉学家伯希和、萨尔莫尼受他委托,为他的藏品撰写图录,这些图册后来成为欧美学界研究中国文物的重要参考资料。

1937年,他亲自出版了《中国艺术史索引:初学者指南》,以英法双语系统介绍中国古代艺术,填补了欧美汉学研究的一块空白。

这张文化包装的网,让他在欧美古董圈里的地位越来越稳固。

外人看到的是一个有品位、懂文化、愿意做学术的古董商人。

进出这张网的,是一件又一件永远离开中国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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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些从中国消失的东西

卢芹斋经手的文物数量,至今没有精确统计。

据中国古董界人士的估算,1949年前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约有一半经过他的手。

卢吴公司高峰时期,每年流出的文物可达两千件,这场生意前后做了将近五十年。

其中最让国人刻骨铭心的,是昭陵六骏里"飒露紫"与"拳毛騧"的流失。

这两块石刻的遭遇,走过了一段曲折而混乱的路。

1913年,法国文物商葛杨试图将昭陵六骏全部盗出皇陵,在转运途中遭到当地村民拦截,被迫将石刻丢下山坡,损毁严重,残片被当局没收,落到了陕西军阀陆建章的手上。

1914年,陆建章奉袁世凯二儿子袁克文之命,下令押送其中二骏进京,作为送给袁世凯称帝的贺礼——文物运输文件上盖着袁家的印章。

二骏于1915年离开西安,此后从未抵达北京,就此下落不明。

三年后,1918年3月9日,一直杳无音讯的两块石刻突然出现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库房,挂着来远公司的标牌。

这个发现,让当时正在大都会为亚洲艺术展选件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馆长戈登目瞪口呆。

他随即与卢芹斋接触,提出收购意向。

卢芹斋答应先免费借展,并开价15万美元。

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一面筹钱,一面压价,最终由"胜利留声机公司"创始人、博物馆董事会成员埃尔德里奇·约翰逊出资,于1920年以12.5万美元成交。

这个价格打破了当时的文物成交纪录,折算成今天的购买力,超过两百万美元。

对于这笔交易的来龙去脉,卢芹斋从不遮遮掩掩。

他在1926年给买家的信中明确写道:二骏是从地方政府手里当场买下的,由军阀护送,所得款项用于修建学校,出售方是国家最高层人物。

他认为这笔交易完全合法,与盗窃无关。

昭陵二骏从此留在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中国政府多次交涉讨要,至今未能成功。

流出去的远不止这两件。

北宋李公麟的《华岩变相图》《列仙图》,南宋米友仁的《云山图》,元代山西洪洞县广胜寺的《炽盛光经变图》与《药师经变》大幅壁画,洛阳龙门石窟的大量石刻造像——

这些东西进入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波士顿美术馆、堪萨斯城纳尔逊博物馆、法国吉美博物馆等处,被装进展柜,打上说明牌,供参观者欣赏。

龙门石窟被盗凿后,那些造像原来所在的位置永久性地空了下来,至今仍是这样。

山西广胜寺壁画的流失尤为惨烈。

那批元代经变壁画是整幅揭下来搬走的,在贩卖途中被切割成数块,分卖给不同买家,导致一幅完整的画作散落在几个不同博物馆,彼此之间起初甚至不知道对方手里有同一幅画的碎片。

直到数十年后,研究者们费尽功夫,才将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比对拼合,还原出原画的大致面貌。

还有一批本该也永远离开的文物,因为意外而留了下来。

山西浑源县李峪村出土的春秋晚期青铜器牺尊,卢芹斋买下后准备偷运出国,在被送往纽约的途中被海关查扣,成了上海文管会建立后最早接收的一批文物之一,如今藏在上海博物馆。

卢芹斋晚年曾说:一想到自己是国宝流失的源头之一,就感到羞愧。

但紧接着他又说,这些文物没有一件是抢来的,都是在公开市场与其他买家竞争买来的,艺术无国界,文物在国外得到了更好的保护和更多的欣赏。

两句话,前后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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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08年,马德兰广场,一个让三个人的命运彻底走偏的相遇

1908年,卢芹斋在通运公司还没有单飞之前,在巴黎马德兰广场上认识了奥尔佳。

奥尔佳的身世也不简单。

她的父亲是波兰人,母亲是意大利人,家境贫寒,幼年起就在巴黎富裕人家里做家务女佣。

19岁那年,她在雇主家中遭到男主人诱骗,怀孕后生下了女儿玛丽·罗斯。

那位男主人为了掩人耳目,在马德兰广场附近为奥尔佳盘了一间帽子店,每月给钱,以情人关系维持往来。

卢芹斋与奥尔佳相识时,她已三十来岁,比卢芹斋年长四岁。

两人都有过一段窘迫的底层生涯,相似的出身让他们一拍即合,很快往来密切,发展成情人关系。

但奥尔佳手里握着一张牌——那个每月给她钱、替她撑着帽子店的旧情人。

若是和卢芹斋的往来被旧情人察觉,钱和店就都完了。

两头都不愿意丢,奥尔佳想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周全的办法:把自己十五岁的女儿玛丽·罗斯嫁给卢芹斋。

这个安排对奥尔佳来说逻辑清晰。

女儿嫁给卢芹斋,她就有了岳母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进出卢家,与卢芹斋的一切往来都有了遮掩。

旧情人那边,她继续保持关系,帽子店和生活来源都不用断。

两边兼顾,皆大欢喜。

玛丽·罗斯没有选择。

她是奥尔佳在被迫关系中生下的孩子,母亲对她的感情一向说不上深厚。

婚事的提议由奥尔佳做主,婚礼手续由奥尔佳一手操办——1910年12月29日,公证处里,奥尔佳以监护人身份替玛丽·罗斯回答了公证员的问话,仿佛这个决定从头到尾都是理所当然的。

卢芹斋同意这桩婚事,也有自己的盘算。

彼时欧洲对亚洲人的排斥并不少见,娶一个法国女子,在居留资格和社会地位上都是加分项,做生意时少了不少麻烦。

婚后,他有了合法的法国家庭,有了岳母奥尔佳作为在地社交网络的补充,两全其美。

当年30岁的卢芹斋与15岁的玛丽·罗斯,就这样走进了婚姻。

玛丽·罗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照着一个妻子的样子过日子,操持家务,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

她先后生下四个女儿,分别是莫妮卡、丹尼斯、奥尔佳、珍妮。

等到第四个孩子落地,她终于开始察觉出了异常。

然而,当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这件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只是翻开了其中一层,下面还压着更多的层,一层摞着一层,每揭开一层,就离她所能承受的极限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