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ST长园(600525)公告:
公司前董事长、持股5%以上股东吴启权因涉嫌挪用资金,被深圳市公安局南山分局正式刑事立案侦查。
同日,吴启权所持1.06亿股ST长园股份被轮候冻结,占其持股总数的100%,占公司总股本8.02%。
此时距离吴启权辞去ST长园全部职务,不过十个月。
01
吴启权,1974年生,河南人,本科学历。
1996年赴珠海,先任职于惟达电子,1997年加入全球知名电子制造服务商伟创力(Flextronics)集团,在那待了七八年,从工程师逐步晋升为工程部门主管,积累了苹果、华为等头部客户供应链的技术与管理经验。
按说这也是条不错的路,再熬几年跳个外企做个中层,人生下限保住了。但他不甘心。
2005年,他拉起一班人搞了家小公司——珠海运泰利自动化设备有限公司,做测试设备和自动化产线。
赶上中国电子制造业大爆发,运泰利踩中风口,混进了苹果产业链,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2016年,长园集团(600525.SH)——一家1986年中科院创办的老牌上市公司——看上了运泰利,花十几亿把它收了。
支付方式很妙:现金+发行股份。吴启权拿了自己公司的股权换了长园集团的股票,摇身一变成了长园第二大股东(持股8.02%),顺理成章进董事会。
2018年7月,吴启权出任长园集团董事长,2021年兼任总裁。
一个卖公司给上市公司的创始人,反手控制了上市公司经营大权——这套路在A股不算新鲜,但玩到他这个份上,也算登峰造极。
02
话说长园集团这家公司,底子其实非常硬。
1986年,中科院应化所和深圳科技园联手孵化了它,主攻电力系统智能化和新材料。
到了1995年、1996年那会儿,公司正赶上债务危机,穷得揭不开锅。
这时候,谁来了?“李超人”李嘉诚。
李嘉诚旗下的长和投资,在1996年以债权转股的方式入场,初始出资仅约6000万元,直接拿下了长园51%的绝对控股权。
从这一刻起,长园集团就成了李嘉诚在内地控股的唯一一家A股上市公司,被资本市场捧上了天,冠以“李嘉诚概念第一股”的无上荣光。
从2007年开始,李嘉诚通过二级市场分批减持,到2014年彻底清仓时,累计套现超过23亿元,加上最后清盘的获利,总收益超过27亿元。这笔投资的收益率高达45倍,堪称资本市场的教科书级操作。
注意2014年这个时间节点,当时,大家都喊“别让李嘉诚跑了”。
此后,长园集团发生的事情,就跟李嘉诚完全没关系了。
03
2016年,长园集团为了找新的利润增长点,盯上了做智能工厂装备的长园和鹰。
当时长园和鹰的账面净资产,满打满算也就2.5亿元。可长园集团一咬牙,砸下18.8亿真金白银,拿下了它80%的股权。
算下来,溢价率高达652%。
这就好比你花10块钱买根冰棍,老板神秘兮兮地告诉你:这根冰棍是用南极万年玄冰做的,里头还冻着一枚恐龙蛋,所以得卖65块2。正常人一听就知道是忽悠,但长园集团信了。
为什么?因为“卖冰棍”的老板——也就是长园和鹰原股东尹智勇等人,拍着胸脯立下了军令状:2016年净利润不低于1.5亿,2017年不低于2亿,2018年不低于2.5亿。
在资本圈,这种保证叫“业绩承诺”。
长园集团一听,乐了,这买卖划算啊!赶紧签字画押,把长园和鹰纳入了自家的户口本。
结果,现实狠狠地给了长园集团一个大嘴巴子。
长园和鹰根本不是什么下金蛋的母鸡,它是个彻头彻尾的“戏精”。
为了凑齐那高得离谱的业绩承诺,它硬生生把“造假”玩成了一门艺术。
它是怎么玩的?
第一招,虚构海外销售。
国内的生意不好做,那就去国外“卖”呗!
于是,一批批设备报关出口,名义上卖给了泰国、越南、柬埔寨的客户,实际上呢?
全堆在泰国租来的仓库里吃灰,有的甚至过了两年又偷偷运回了国内。
这叫啥?这叫“出口转内销”的终极形态——“出口转仓库”。
第二招,签“阴阳合同”。
跟客户签两份合同,一份是真的,用来发货;一份是假的,用来做账。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客户把货卖给下家才给钱,结果长园和鹰不管三七二十一,合同一签,收入立马确认。
第三招,提前确认、重复确认。
还没发货呢,钱还没见着影呢,账上先记一笔收入。甚至一笔业务,换个马甲再记一笔。
就这么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两年时间,长园和鹰硬生生在账面上变出了3个亿的利润!
2016年虚增利润1.23亿,2017年虚增利润1.80亿。长园集团的年报,被这3个亿的“注水肉”撑得白白胖胖,好看得很。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业绩承诺期一过,长园和鹰的“戏”演不下去了。2018年,这家曾经承诺年赚2亿的公司,直接净亏损2.54亿。
长园集团这才如梦初醒,赶紧翻账本,这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合着前两年的利润,全是空气啊!
事情闹大了,监管层出手了。
2020年,证监会把这案子列为年度典型违法案例第八号,一锤定音:这就是典型的“注入有毒资产”!
长园和鹰的原董事长尹智勇,因为职务侵占被判了三年半,还吃了10年的证券市场禁入套餐。
长园集团挨了罚,十来位董监高——包括独立董事、外部董事——统统被警告加罚款。
其中有一位德恒律所的合伙人隋淑静,因为对处罚不服,把深圳证监局告到了法院,理由是:凭什么罚我,不罚他?
“他”——就是吴启权。彼时的长园集团董事长。
04
那一次,吴启权为什么没有被罚?
原来,2018年下半年,上交所连发问询函追问长园和鹰智能工厂项目的异常回款。
而吴启权刚于7月接任董事长,组织内部彻查,聘了金杜等中介机构进场。
然后,2018年11月13日,吴启权带人亲赴上海证券交易所,当面报告公司调查认定长园和鹰涉嫌业绩造假的情况。
2018年11月15日,他又带队向深圳证监局作同样汇报。
此后长园集团更换审计机构重审,2018年12月25日回复交易所问询,2019年1月3日正式向深圳证监局递交《举报函》。
这一系列动作,监管看在眼里。
深圳证监局在法庭上说得很直白:吴启权未被列入〔2020〕7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原因有二——其一,无证据证明他实际分管长园和鹰业务及参与造假;其二,他及时、主动向监管部门报告子公司财务造假嫌疑,构成立功表现。
上交所自律监管层面给了他“通报批评”(因收购风险揭示不充分等其他瑕疵),但行政处罚——免了。
同一张造假年报上签过字的外部董事隋淑静,被罚警告加3万元,遂提起行政诉讼。
她说吴启权该罚——但法院审查的焦点始终是:她自己尽到勤勉义务没有。
至于吴启权,监管已经给过答案。
这故事妙在哪?
妙在它把"A股生存法则"摊开给你看——
签字不分管+主动举报=行政处罚免除
签字不知情+未举报=警告+罚款
吴启权后来怎样?
他没能一直走运。多年后因其控制的珠海运泰利通过第三方非经营性占用上市公司资金、涉嫌挪用,2026年6月被深圳南山公安刑事立案,所持股份全数轮候冻结。
这是后话,是另一场因果。
05
从2018年到2025年,吴启权在长园集团当了整整七年的董事长,把持公司大权。
从2025年4月辞去总裁,到9月辞去董事长,他走得干脆利落,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按理说,退休养老挺好的,可谁能想到,距离他彻底交棒仅仅过去十个月,等来的却是公安局的《立案告知书》。
为什么?因为他在位的时候,手伸得太长了。
吴启权到底犯了什么事?四个字:挪用资金。
根据深圳证监局下发的《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在2023年7月到2025年1月期间,吴启权利用自己董事长兼总经理的权力,玩了一手极其隐蔽的“乾坤大挪移”。
他安排上市公司以“预付款”的名义,把钱打给几家第三方供应商(比如珠海毅辉智能制造等),然后这些钱再经过几道倒手,最终流入了他自己实际控制的“珠海市运泰利控股发展有限公司”。
钱拿去干嘛了?还个人债务,以及给自己旗下的其他企业“输血”。
这波操作有多猛?
案涉期间,资金占用发生额高达约10.87亿元!其中仅2023年7月到2024年6月这短短一年,就挪走了8.42亿,占上市公司净资产的15.16%。
这事儿他捂得严严实实,连个临时公告都没发。直到2025年4月,纸包不住火了,才被迫在年报里“补充披露”。
因为内控存在重大缺陷,ST长园直接被戴上了“ST”的帽子。
吴启权本人和时任财务负责人姚泽,也被证监会拟合计罚款420万元。
但请注意,罚款420万,挪用近11亿,这账怎么算怎么觉得不对劲。
所以,行政处罚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菜”是公安机关的刑事立案。
06
如果说挪用资金是“明抢”,那吴启权在资本市场的布局,就是“暗夺”。
在这张关系网里,有一家科创板公司叫思林杰(688115),是绝对的核心节点。
早在2018年,吴启权控制的基金就入股了思林杰。也是从这一年开始,ST长园的核心子公司“运泰利”,突然成了思林杰的“榜一大哥”。
2018年采购额突破5000万,到2022年更是飙升到1.22亿元,占思林杰总营收的一半以上。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2022年思林杰一上市,运泰利的订单立马大幅萎缩,2023年销售额暴跌47%。
不仅如此,思林杰账上还趴着运泰利2个亿的应收账款收不回来。
这像不像经典的“上市前突击造富,上市后过河拆桥”?
除了体外布局,吴启权还把上市公司内部的核心业务往外掏。
比如长园视觉,前身是运泰利内部的AOI视觉事业部,2020年由吴启权主导分拆为独立运营主体。
名义上是“激励团队”,实际上是核心经营资源的外流。
07
吴启权执掌ST长园的这七年,给公司留下了什么?
是2025年高达11.4亿元的归母净利润亏损,是累计涉诉金额近6亿元的索赔案,是内控被出具否定意见的尴尬,还有那被掏空后艰难回血的基本面。
随着吴启权被刑事立案、股权被全部冻结,ST长园的治理结构终于迎来了大洗牌。
2026年7月1日,具有地方国资背景的由杨当选为新任董事长。
新管理层上任,首要任务就是化解历史遗留问题,把公司拉回正轨。
但这出大戏留给我们的思考却远未结束。
一家上市公司,被内部人当成“提款机”长达数年,独立董事去哪了?内部审计去哪了?
年审会计师在出具否定意见之前,难道真的毫无察觉吗?
资本市场不是法外之地,“长牙带刺”的监管正在让那些试图玩弄资本的人付出代价。
只是,当潮水退去,那些为这场“资本游戏”买单的中小投资者,他们的损失,又该由谁来真正偿还呢?
这,才是我们最该追问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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