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母亲捐肾,手术前一晚母亲把三套房和50万存款全转给了妹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发呆,窗外的聊城已经沉入深秋的寒意里。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声音,病房的白炽灯管兹兹响着,刺得眼睛发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账户里刚刚转入了五万块钱——那是父亲生前留下的老房子拆迁补偿尾款,我之前跟母亲提过一嘴,说想用这钱给女儿交明年的学费。短信还没看完,妹妹的微信就跳了进来,一连串的消息带着感叹号,说妈刚把三套房的房产证和五十万存款都过到了她名下,明天手术完就可以去办最后的手续。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母亲就躺在隔壁的观察室里,明天一早我就要被推进手术室,把我的一颗肾摘下来放进她的身体里。医生说配型很成功,这是老天给的缘分,亲人之间能有这种匹配的概率并不高。我三个月前辞了在开发区工厂的工作,每天准时来医院陪她做透析,看着她胳膊上扎满针眼,看着她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看着她半夜疼得偷偷掉眼泪却咬着被角不吭声。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让她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给。
可我没想到她会在我进手术室前把一切都给了妹妹。
我叫周兰,今年三十六岁,在聊城下面一个小县城长大,后来嫁到了市里。丈夫在建筑工地开塔吊,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女儿上初二,正是花钱的时候,补课费、资料费、伙食费,哪一样都离不开钱。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开发区一个八十年代的老楼里,两室一厅,墙面掉皮,厕所下水道经常堵,冬天暖气烧得不热,得裹着棉被看电视。
母亲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在国营棉纺厂当车间主任,父亲走以后她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长大。妹妹周萍比我小五岁,从小嘴甜会来事,长得也随母亲,大眼睛白皮肤,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我随父亲,黑黑壮壮的,不爱说话,只知道闷头干活。小时候邻居都说,老周家两个闺女,一个像凤凰一个像土鸡。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偏心,只是觉得母亲给妹妹买新裙子的时候,我穿的都是表姐剩下的。
但母亲供我上了中专,又帮我托人找了工作,我结婚的时候她掏空了积蓄给我凑了嫁妆。我一直觉得她是爱我的,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她跟妹妹更亲些,因为妹妹从小身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母亲总说萍萍可怜,生下来才四斤多,在暖箱里待了大半个月。后来妹妹上了大专,在济南找了份文员的工作,嫁了个做生意的姐夫,日子过得比我们宽裕得多。
去年秋天母亲查出尿毒症的时候,我正在厂里上夜班。妹妹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说妈在县医院住院,肌酐高得吓人,大夫说得赶紧转院。我请了假连夜赶回去,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手上插着管子,嘴里还在安慰妹妹说没事没事,别耽误你上班。
那时候妹妹刚换了新车,朋友圈里晒的是在海南度假的照片。她在济南买了第二套房,姐夫开着一辆奥迪,逢年过节回来给母亲带的都是燕窝海参。而我每次回去都是拎一箱牛奶几斤水果,母亲总说你挣钱不容易别乱花。妹妹给母亲买了智能手机,教她用微信发红包,母亲在家族群里夸妹妹孝顺,我看见了只是笑笑。
转院到聊城市人民医院以后,大夫说最好的办法是肾移植。我和妹妹都去做了配型,结果出来那天大夫说我的指标更好,排异风险低,可以优先考虑。我没有任何犹豫就跟大夫说用我的。丈夫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自己想清楚,身体要紧。女儿抱着我哭了一晚上,说妈妈我怕。我摸着她头发说没事,妈妈少一个肾也能活得好好的,姥姥没了就真没了。
妹妹从济南赶回来,在病房门口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姐我真没用,配型没配上。我帮她擦眼泪说傻话,谁配上不都一样嘛,只要妈能好就行。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姐妹俩心是在一起的,小时候抢东西打架的情分还在,谁也没想过钱上面的事。
母亲做透析那几个月,妹妹回来过三次,每次待两天就走,说公司忙走不开。我辞了工作天天守在医院,给她擦身翻身喂饭端屎端尿。病房里其他病人家属都夸我孝顺,说现在这样的闺女少了。母亲听着也不说话,有时候闭着眼睛装睡。我给她按摩浮肿的腿,能感觉到她小腿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瘦得皮包骨。
手术定下来以后,大夫找我谈话,说供体手术虽然成熟但还是有风险,术后恢复期至少要三到六个月,不能干重活,要注意保养。我算了一下,这半年家里就靠丈夫一个人挣钱,女儿还要交学费,心里有点发愁。但转念一想,命比钱重要,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妹妹那段时间突然变得特别殷勤,天天给母亲打电话,说联系好了济南的康复医院,等手术完了接母亲去那边调养。她还给母亲买了一个电动轮椅,三千多块钱,送到病房的时候母亲摸着轮椅扶手笑出了皱纹,说还是萍萍心细。我站在旁边帮着拆包装,心里有点酸但没说什么。
手术前两天,母亲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让我回家给她拿一件旧毛衣,说柜子底下那个樟木箱里压着,是她跟我爸结婚时候织的。我骑电动车回了老家,翻了半天才从箱子底翻出那件藏蓝色的毛衣,硬邦邦的,一股樟脑丸味。箱子角落里还有一个铁盒子,我好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房产证和存折,还有一张妹妹小时候的照片,背面写着“萍萍百日留念”。我的照片一张也没有。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关好箱子,骑着电动车回医院。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有点干。我心里跟自己说别计较,妈现在病着,脑子不清楚,等好了她就知道了。
手术前一天晚上,大夫来做最后的检查,叮嘱我晚上十点以后不要吃东西喝水,明天早上七点进手术室。我点点头,送走大夫以后坐在床边发呆。妹妹说晚上要跟姐夫去吃饭,有个生意上的朋友请客,她明天早上再来。母亲说行你去吧,有你姐在这儿就行。
母亲让我把病房门关上,说有东西给我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两把钥匙和一封信。她说兰兰,这是老家那套房子的钥匙,你爸走的时候留的,我一直没跟你说。那房子虽然旧了但位置好,以后拆迁能值点钱。信是你爸临走前写的,让我等你四十岁再给你,但我想还是早给你吧,妈怕明天进了手术室就出不来了。
我接过布包的时候手在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说妈你说什么傻话,手术肯定成功,我把肾给你了你就能好了。母亲拉着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她说兰兰你别怪妈偏心,萍萍从小身体不好,嫁得又远,妈总惦记她。你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妈知道亏欠你。
那天晚上我跟母亲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她带我去赶集,给我买糖葫芦我舍不得吃留着给妹妹;说我结婚那年父亲刚走,她一个人张罗婚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说我生孩子的时候她连夜坐火车来医院陪我,在走廊里等了一宿。我说妈我不图你的房子也不图你的钱,我就想你好好的,让我还有妈可叫。
母亲哭了,我也哭了。护士进来查房看见我们母女俩抱着哭,劝我们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大事。
我回到自己的病房躺下,心里热乎乎的,觉得那两把钥匙沉甸甸的,是母亲对我的认可。我盘算着等手术完了把老家那房子简单装修一下,给母亲当养老的地方,离我近一点我能照顾她。
然后就是那条短信。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通知,五万块钱刚到账,紧接着是妹妹的消息。她说姐你别急,妈的意思是怕你身体不好以后操心太多,房子和存款放我这儿我替你管着,等你好了咱们再说。她说这是妈主动提的,今晚在医院当面跟她说的,还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不信,穿着拖鞋就往外走,护士拦我说晚上不能乱跑,我说我就去隔壁看看我妈。走到母亲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我看见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被子拉到下巴,像是睡着了。我轻轻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妈,她没睁眼。我又喊了一声,她眼皮动了动,含糊地说萍萍你别吵我,我累了。
我退出来,靠在走廊墙上喘不上气。手机又响了,妹妹发来一张照片,是三本房产证摊开在桌子上,下面压着一张银行转账回单,收款人周萍,金额五十万。最后面是一张手写的字条,上面是母亲的笔迹我认得——“我自愿将名下三套房产及五十万存款全部赠与次女周萍,长女周兰知情并同意。”下面有母亲按的红手印,还有妹妹的签名。
我的名字是妹妹代签的。
我蹲在走廊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浑身发抖。路过的护士问我怎么了要不要叫医生,我摇摇头说没事,低血糖,坐一会儿就好。我不敢回病房,怕吵醒同屋的病友,就坐在楼梯间冰冷的水泥台阶上,一直坐到天亮。那五万块钱的到账短信还在手机里,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凌晨五点多,护士来叫我做术前准备,量血压测体温抽血。我像个木偶一样任她们摆布,血压高得吓人,护士说你放松点,太紧张了对手术不好。我闭上眼睛深呼吸,脑子里全是母亲写字条的画面,她是怎么一笔一划写下那些话的?她有没有犹豫过一秒钟?她是不是觉得我给她一颗肾就当还清了我欠她的?
七点整,手术室的人来接我。我躺在推车上经过走廊,看见妹妹穿着白大褂似的防晒服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嘴里说着“姐你要加油哦,妈等着你”。我别过脸去没看她。母亲从另一条通道被推进来,麻醉师过来跟我确认信息,我听见妹妹在旁边跟护士说她是我姐,我姐给咱妈捐肾,可伟大了。
麻药推进静脉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刺眼的光芒一点点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白。我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想的是,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那三套房和五十万是不是就顺理成章全是妹妹的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嘴里插着管子,腰上刀口疼得钻心。护士把我推回病房,丈夫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说手术成功了,妈那边也好着,都在监护室观察。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用棉签蘸水给我润嘴唇,小声说你好好养着,别的事先不想。
可怎么能不想。
术后第三天我能下床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母亲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她脸色红润了一些,妹妹坐在床边给她喂小米粥,一口一口吹凉了递过去。母亲看见我在窗外,招招手让我进去。我走进去的时候腿发软,扶着床沿坐下来,母亲伸手摸我的脸,说兰兰你瘦了,疼不疼?我说不疼。妹妹在旁边笑嘻嘻地说姐你真厉害,医生说妈恢复得可好了,再观察几天就能转去济南了。
我看了妹妹一眼,她眼神躲了一下,低头去收拾保温桶。母亲拉着我的手又说,兰兰你放心,那老房子就是给你的,妈跟你爸商量好的。妹妹在旁边插嘴说妈你就别操心了,等姐好了我帮她去办过户。母亲点点头,闭上眼睛休息。
我知道那老房子是给我的,可那三套新房和五十万跟我没关系了。那三套房我知道,一套在县城中心,是母亲前年用积蓄买的学区房,当时说留着给外孙们上学用;一套在聊城市区,是父亲厂里分的福利房拆迁后补偿的;还有一套在济南,是去年妹妹鼓捣母亲买的,说是投资升值,写的是母亲的名字,可首付款妹妹出了一大半。这些事我都清楚,只是以前没往心里去。
接下来半个月,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从记事起母亲对妹妹的偏爱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妹妹要学钢琴,母亲省吃俭用买了台珠江牌;我想上高中,母亲说你成绩一般上中专早点出来挣钱。妹妹结婚母亲给了两万陪嫁,我结婚给了五千。妹妹生孩子母亲去济南伺候了三个月,我生孩子她就来了三天。这些事以前我觉得是应该的,因为我是姐姐,姐姐就该让着妹妹。可我把肾都让出去了,她还要把所有财产都让出去吗?
丈夫从工地请了假回来照顾我,每天给我送饭擦身子,晚上在折叠床上凑合。他话少,但有一回实在憋不住了,一边削苹果一边说,你妹那辆车够买咱家半套房了,妈咋还把房子都给她?你给的是命,她给的是啥?我让他别说了,心里却堵得慌。女儿周末来看我,趴在我床边说妈妈姥姥偏心,我都听小姨打电话了,说那房子卖一套就够还她房贷了。我摸着女儿的头说别瞎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可女儿走了以后我躺在被窝里哭了很久。我不是贪母亲的钱,我难过的是在她心里我永远比不上妹妹。我给了她一颗肾,她给了我一把老房子的钥匙,还要让妹妹代我在赠与书上签字。她知道我不会争,知道我会忍,知道我会跟自己说算了,妈身体不好别让她生气。
出院那天妹妹开着她那辆奥迪来接我,说要送我去济南的康复医院住一阵子。我说不用了,我回家养着就行。妹妹把我拉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说姐这是两万块钱,你先拿着用,妈那边你放心我照顾。我推开她的手说不用,我有钱。妹妹急了说你那五万够干啥,孩子上学花钱,姐夫又不能老请假。我看着她化了精致妆容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我说周萍,那些房子和钱是妈给你的,你拿着就是,不用给我分。但我问你一句,妈签那个字的时候,你知道第二天我要给她捐肾吗?
妹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姐你啥意思,那是妈自己愿意的,我劝了她半天让她给你留一套她都不肯。我说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
回到家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腰上的刀口还隐隐作痛,每次站起来都得扶着墙。丈夫上班去了,女儿上学去了,屋子里空荡荡的。我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拨出去又挂了。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问她为什么吗?她病成那样,我问不出口。不问她心里又过不去,像一根刺扎在那儿,碰一下就疼。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能出门买菜能做饭能洗衣服。母亲在济南康复得也不错,妹妹三天两头在朋友圈发视频,妈能下地走路了,妈能吃一大碗饭了,妈跟病友打牌赢了。每一条我都点赞,每一条我都看得心里发酸。
母亲偶尔给我打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萍萍给她请了护工,天天煲汤给她喝,说济南的大夫技术好,她感觉比以前强多了。我在这头嗯嗯啊啊地应着,她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讲,我们母女俩说着些不咸不淡的话,谁也没提房子和钱的事。
我知道她在等我开口,等我说妈你怎么把钱都给了萍萍。可我说不出口,我怕我一问她就生气,一生气血压就高,血压一高那我的肾就白给了。我每天这么劝自己,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后腰的刀口隐隐作痛,提醒我那里少了一个东西,跟我的心一样。
转机出现在腊月里。那天妹妹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慌慌张张的,说姐你快来济南,妈摔了一跤,大腿骨裂了,正在医院。我连夜坐大巴赶过去,到的时候母亲已经打了石膏躺在病床上,看见我来眼泪就下来了,说兰兰你来了,妈以为见不着你了。
我拉着她的手说没事没事,骨裂养养就好了。妹妹在旁边哭得妆都花了,说都怪她没看好,妈非要自己下床倒水,地滑就摔了。我看了妹妹一眼,她瘦了一圈,眼袋很重,头发乱糟糟的,跟以前那个精致的小姨子判若两人。
那天晚上我让妹妹回去休息,我留下来陪床。母亲半夜醒了,拉着我的手不松开。黑暗里她突然说,兰兰,妈对不起你。我说你别说了好好睡觉。她不管,自顾自地说那房子和钱的事,她说萍萍去年做生意赔了一大笔,老公要跟她离婚,房子车子都押进去了,她哭着来找我,说没活路了。我心疼她,就想把那几套房子给她让她翻身。可我又怕你多想,就提前把老家那套钥匙给你,还让你爸写了封信。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但嘴上说妈你别想这些,身体要紧。母亲接着说,兰兰你不知道,萍萍她去年查出来乳腺有个结节,做了手术,虽然说是良性的但她吓坏了,天天怕自己得了癌。她说她没攒下钱,以后治病都治不起,我就想着趁我还在把东西给她,让她安心。可你给了妈一颗肾啊,妈却把东西都给了她,妈心里知道亏了你,可妈没办法,她从小就不如你坚强,妈怕她扛不住。
我握着母亲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窗外济南的冬夜安静极了,远处有车灯一闪一闪地划过去。我说妈你别说了,我懂,萍萍是我妹妹,我也盼她好。母亲哭得浑身发抖,石膏腿在被子下面一颤一颤的。我帮她擦了眼泪,哄她睡觉,像小时候她哄我那样。
第二天妹妹来换班,眼睛肿得像桃。我拉着她到走廊尽头,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说萍萍,妈把事都跟我说了。她猛地抬头,眼泪又下来了,说姐我真不是故意瞒你,那时候我实在没办法了,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张明要跟我离婚,我差点就跳了黄河。妈知道了就把房子和钱给我,说让我先把窟窿堵上。我本来想等事平了再跟你说,可第二天你就要做手术了,我不敢开口,我怕你不捐了。
我看着她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想起小时候她被同学欺负哭着跑回家,我也是这样帮她擦脸。我说萍萍,你是我妹妹,你有难处跟姐说,姐能帮的一定帮。可你让姐在捐赠书上签字,连问都不问我一声,你知道姐心里多难受吗?妹妹扑通一下跪在走廊地上,说我错了姐,我真的错了,那房子我已经卖了一套还了债,剩下的两套和存折我都还给妈,我一分都不要了,你别恨我。
我把她拽起来,说地上凉,你起来。周围有人看我们,我扶着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说房子和钱是妈的,她给谁是她的事,我不恨你也不恨妈。我就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觉得妈从来没把我当亲闺女看。妹妹抓着我的手说姐不是的,妈天天念叨你,说你这好那好,说你从小让着她,说你嫁得好不用她操心。她说你给她的肾是她这辈子收到最贵重的东西,她逢人就说是大闺女救的她的命。
我听着这些话,心口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慢慢松动了。我说萍萍,那两套房和存折你留着吧,妈给你就是你的。我那边有老房子就够了。妹妹拼命摇头说不要不要,她回去就办手续转给我。我说你别折腾了,妈刚摔了,让她安心养着。这些事以后再说。
后来母亲在济南住了二十多天医院,我留下来跟妹妹轮班照顾。那些日子我们姐妹俩一起给母亲擦身喂饭推她去晒太阳,一起商量年夜饭做啥菜。母亲看着我们忙前忙后,脸上有了笑模样,说你们姐妹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年三十那天我们回了老家,妹妹把母亲接到她济南的房子里过年。我带着丈夫和女儿坐高铁过去,一进门看见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精神头很好,腿上的石膏拆了,拄着拐杖能慢慢走。妹妹在厨房忙活,油烟味飘出来,是炸丸子的味道。女儿跑过去喊姥姥过年好,母亲搂着她往她兜里塞红包。
吃年夜饭的时候母亲举起茶杯,说妈今年捡了两条命,一条是兰兰给的,一条是萍萍给的。你们姐妹俩是妈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以前妈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别往心里去。妹妹眼圈红了,说妈你说啥呢。我端着茶杯,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心里那些委屈和不平突然就轻了。
吃完饭妹妹把我叫到她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两套房产的证照和一张存折。她说姐我已经找律师问过了,妈当时签字的时候我不在场,那个代签的有效性可以撤销。这两套房和钱我转给你,你不要推。我推回去说你留着,你那边债还完了?妹妹说还完了,卖了一套全填上了,剩下的两套和钱本来就是妈的,她给谁得她说了算。我说妈说了给你就是你的。妹妹急了,说姐你再推我就跪下了。
我们姐妹俩推来推去的时候母亲拄着拐杖进来了,看我们俩在争东西,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别争了,妈还没死呢。她坐到床上让我们俩都坐下,然后说那三套房,一套卖了还债了,剩下的两套,你们姐妹俩一人一套。那五十万存款,你们一人一半。老家的房子还是给兰兰,那本来就是她爸留的。你们俩谁也别争谁也别让,妈这辈子就剩这点家底了,你们平分了,妈心里才踏实。
妹妹哇的一声哭了,说妈我不要我不要,都给姐。母亲板着脸说你要是不听妈的,妈这肾就白换了。我拉着妹妹的手说听妈的,平分就平分,咱们谁也别让谁吃亏。妹妹扑进母亲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在旁边看着,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掉。母亲一只手搂着妹妹,一只手伸过来拉住我,说兰兰萍萍都是妈的心头肉,以前妈糊涂,以后不了。
那天晚上我在妹妹家的客房睡觉,女儿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得像小猫。我摸着后腰那道愈合的伤疤,长长的,微微凸起,像一道弯弯的月牙。丈夫翻身问我睡不着?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感慨。他迷迷糊糊地说感慨啥,东西不都分了吗?我说不是东西的事,是妈的心里终于有我了。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我听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给妹妹买新棉袄给我买新围巾,我那时候觉得围巾也挺好,暖和。现在想想,其实棉袄和围巾都是母亲的心意,只是她给的方式不一样。妹妹需要棉袄裹住她的冷,我只需要一条围巾挡住风,她一直都知道。
年后我去办过户手续的时候,在房管局门口碰见妹妹,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素面朝天的,跟以前那个精致的小姨子完全不一样了。她说姐你把济南那套拿着吧,离我近我能帮你照看。我说还是你要吧,聊城那套离我近,我方便。我们俩在门口争了半天,最后决定抓阄。她抓到了聊城那套,我抓到了济南那套。她跺脚说不行不行我再抓一次,我笑着说不许赖,老天爷定的。
从房管局出来我们去医院复查,母亲各项指标都稳定,大夫说恢复得不错。母亲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看见我们俩过来,招招手说你们快来,看那边有只喜鹊。我们姐妹俩一左一右推着她,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后腰的刀疤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母亲哼起年轻时候的歌,是那首《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跑调跑得厉害,我跟妹妹对视一眼,都笑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窗坐着,妹妹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母亲写的那个赠与字条,被她撕成了碎片拍给我看,下面写着“姐,这个作废了,咱重写一张,写‘周兰周萍各一半,妈永远爱你们’。”我回了一个笑脸,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窗外聊城的大街小巷在暮色里亮起灯火。那些光一点一点的,像小时候母亲给我们姐妹俩分糖果,一颗一颗放在手心里,不多不少,刚刚好。
回到家女儿正在写作业,看我进门跑过来抱我,说妈妈你今天开心吗?我蹲下来亲了亲她额头说开心。她说那咱们晚上吃什么?我说吃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女儿欢呼着跑回房间,丈夫在厨房里哗啦哗啦洗菜,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不大但暖融融的家,摸着后腰那道看不见的疤,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洞,终于被什么结结实实地填上了。
母亲说得对,我们姐妹俩好好的比啥都强。房子和钱来来去去,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身体里少了一个肾换回来的这条命,和命里牵着的这些缘分,才是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我给母亲的是一颗肾,她给我的是重新看见她心里有我。妹妹拿走的是房子和钱,可她还回来的是我们二十多年差点弄丢的那份亲。
窗外传来零星的犬吠和锅碗瓢盆的声音,三线小城的夜晚慢慢热腾起来。我给母亲打电话问她吃药了没,电话那头她正跟邻居打牌,声音响亮地说吃了吃了你别操心,赢钱了挂了啊。我笑着挂了电话,去厨房帮丈夫端菜,女儿在房间里背英语单词,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蹦,脆生生的,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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