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特殊的“关系户”
新兵下连那天,团部派来的解放大卡在训练场边上停了整整一上午。车斗里挤满了刚从新兵营分下来的兵,一个个顶着刚剃的青皮脑袋,背包捆得歪七扭八,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紧张和兴奋。
三连连长王栋站在队列前头点名。他三十出头,肩宽背厚,皮肤黝黑得像糊了一层灶膛灰。手里的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他皱了皱眉。
“林远。”
“到。”
答到的声音从车斗最里头传出来,不高,但清楚。王栋抬头看过去,那兵从人堆里挤出来,提着背包跳下车。动作利索,落地时膝盖弯得恰到好处,背包没晃。王栋多看了他两眼。
这兵没剃头。不是那种故意留长,是根本没进过理发推子的模样。头发比规定长度长了至少两指,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作训服是新的,但领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最让王栋在意的是他的眼神——别的兵下车后要么偷瞄营房,要么瞅着老兵队列,这兵却垂着眼皮,只看脚下三步内的地面。
“入列。”王栋说。
林远提着包站到队伍末尾,肩膀自然放松,两脚跟并拢的角度像是拿量角器比过。王栋心里“啧”了一声。
分完兵,各班长把人领走。三连二班班长赵大勇过来接人,是个第五年的老士官,脸上有块训练时留下的疤。他走到林远跟前,上下打量。
“多大?”
“二十一。”
“哪儿人?”
“报告,山东。”
赵大勇伸手拍拍他的背包:“背的啥,这么沉?”
“书。”
“书?”赵大勇乐了,“来当兵还带书?”
林远没接话,只是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赵大勇也没再多问,领着人往二班宿舍走。路上经过器械场,单杠上挂着两个老兵在练卷身上,背心被汗浸透,贴在后背上。林远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宿舍是八人间,四张上下铺。赵大勇指着靠门的下铺:“你就睡这儿。内务标准一会儿学,现在先把个人物品整理好,除了规定能留的,其余一律交储藏室。”
林远应了声,把背包放在床上。他解背包带子的动作很慢,先解左边的扣,再解右边的,然后才拉开主拉链。背包里真是书,最上面是几本军事理论教材,封面已经翻得卷了边。底下是换洗衣物,叠得方正正,颜色都是军绿或深灰。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红色封条封着,封条上印着个“密”字。
赵大勇正想说什么,门口通讯员喊:“班长,连长让你去连部一趟。”
“就来。”赵大勇转头对林远说,“你先收拾,别乱跑。”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远正蹲在地上,把书一本本码在床头柜里,那档案袋被他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连部办公室里,王栋坐在桌前抽烟。窗户开着,烟雾一缕缕往外飘。赵大勇喊报告进来,王栋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那个林远,分你们班了?”
“是。”
“多盯着点。”王栋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团部军务科的人早上专门给我打电话,就说了一句:正常带,别特殊,但也别太过分。”
赵大勇愣了:“什么意思?”
“我他妈要知道就好了。”王栋从抽屉里又摸出根烟,没点,就在手指间转着,“档案我看了,就一页纸。姓名林远,籍贯山东,学历高中,政治面貌群众。家庭成员那栏是空的,入伍前经历那栏就两个字:务农。”
“这有啥特殊的?”
“特殊在太干净了。”王栋把烟叼嘴上,划火柴点着,“干净得像刚印出来的。你带过这么多批兵,谁档案上不写点东西?哪怕在村里帮人收过麦子也算个社会经历。他这就俩字,务农。”
赵大勇想了想:“关系户?”
“不像。”王栋摇头,“关系户的档案都厚,恨不得把幼儿园得的小红花都写进去。他这个薄,薄得不对劲。而且军务科那老李,你记得吧,平常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今天吭哧半天就憋出那么一句。话里有话。”
两人都不说话了。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脚步声踏得地面发颤。
“先带着看吧。”王栋最后说,“训练上别放松,生活上也别为难。有情况随时报我。”
“明白。”
赵大勇回到宿舍时,林远已经收拾完了。床铺铺得平整,被子虽然还没叠成豆腐块,但边角都掖得严实。他坐在小板凳上,正看着窗外发呆。外头是营区后头的山,山上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去哗啦哗啦响。
“林远。”
林远回过神,站起来:“班长。”
“坐。”赵大勇拖了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以后就是一个班的战友了,有啥事就说。训练上生活上,有困难找班长,不丢人。”
“谢谢班长。”
“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
“父母呢?”
“都不在了。”
赵大勇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年了。”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赵大勇本来想多了解点情况,但这兵说话像挤牙膏,问一句答一句,答的还是最短的那句。他看着林远的脸,年轻,但眼角已经有很浅的纹路,不是笑出来的,是那种长时间皱眉才会有的竖纹。眼神也老,不是世故的那种老,是疲惫,深到骨子里的疲惫。
“行,你先歇着。”赵大勇站起来,“下午三点集合,学内务。”
“是。”
赵大勇走了。林远又坐回窗前,手肘撑在膝盖上,两手交握着。他看着外头的山,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几乎听不见,就是胸腔一次深深的起伏,带着点颤,最后化作一缕白气,消失在秋凉的空气里。
下午学叠被子。老兵示范,新兵看。赵大勇把一床被子铺在地上,抻平,划线,捏边,每一步都仔细讲。新兵们围成一圈,林远站在最外沿,眼睛看着,但眼神有点散。
“都看明白没?”赵大勇问。
“明白了!”新兵们喊。
“那各自回床铺练习,一小时后检查。”
宿舍里顿时热闹起来。被子被抖开又铺上,棉絮飞扬。有人着急,捏不出直角,急得满头汗。林远回到自己铺位,把被子摊开,手按上去摸了摸布料厚度,然后开始折。他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干脆,对折,压线,捏棱角。最后叠出来的被子,虽然比不上老兵的,但方正程度在全班新兵里能排前三。
赵大勇在宿舍里转悠,挨个指导。走到林远这儿时,他停住了。
“以前叠过?”
“没有。”
“那叠得不错。”
林远没说话,只是把被子边角又抻了抻。赵大勇注意到他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浅白色的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虎口和食指内侧有茧,但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那种分布,是集中在几个特定位置。
“手上疤咋弄的?”赵大勇看似随意地问。
林远把手缩回去:“小时候干活不小心划的。”
“干活?”赵大勇蹲下来,看着他,“你不是务农吗,农活能划出这种疤?”
林远抬起眼,和赵大勇对视。那眼神平静,但深处有点什么东西,赵大勇说不清。过了两秒,林远移开目光。
“砍柴时被树枝划的。”
赵大勇没再问。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练吧。”
晚上开班会,自我介绍。轮到林远,他站起来,身子挺得笔直。
“我叫林远,二十一岁,山东人。没什么特长,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说完就坐下了。旁边的新兵王浩用胳膊肘碰碰他:“完了?”
“完了。”
“你这也太简单了。”王浩是个话痨,十八岁,高中毕业就来了,“我跟你讲,我刚说我会弹吉他,班长还说以后文艺汇演让我上呢。你真没点啥特长?打球?唱歌?”
林远摇头。
“那你这兵当得可没劲。”王浩嘀咕。
班会开完是新闻联播时间,全连在俱乐部集合。林远坐在最后一排,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是空的。新闻播到国际局势时,画面里出现外军训练的镜头,他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公分,随后又靠回椅背。
九点熄灯哨响,宿舍灯灭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白。林远躺在下铺,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铺的王浩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
“林远,你睡了没?”
“没。”
“你想家不?”
“……不想。”
“我有点想。”王浩声音低下去,“也不知道我妈现在干啥呢。你来当兵,家里人不担心?”
林远没吭声。过了很久,久到王浩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很轻的一句。
“我没家人了。”
王浩不说话了。黑暗中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林远侧过身,面对着墙。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墙上的光影,一动不动。
第二章 深藏不露的实力
新兵训练进入第二周,开始上体能。每天早晨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出操,三公里跑。王浩跑完第一圈就开始喘,第二圈嗓子眼发咸,第三圈腿像灌了铅。林远一直跑在他旁边,呼吸均匀,步子稳。
赵大勇跟在队伍边上跑,一边跑一边吼:“都跟上!步子迈开!手臂甩起来!”
跑到后半程,几个新兵掉队了。赵大勇冲林远喊:“林远,你带掉队的,别让他们走!”
“是!”
林远放缓速度,落到队伍末尾。掉队的一共三个,其中一个脸色发白,眼看要倒。林远架住他胳膊:“调整呼吸,鼻吸口呼,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那新兵照做,喘得没那么厉害了。林远又对另外两个说:“跟着我的步子,别看前面,看脚下。”
就这样,他一个人拖着三个,愣是跟上了大部队。到终点时,赵大勇看了眼秒表:十四分三十七。全连平均成绩,林远那组居然没拉后腿。
“可以啊。”赵大勇走到林远跟前,“以前练过长跑?”
“没有,就平时干活。”
“干什么活能练出这体能?”
“山里干活,上下坡多。”
赵大勇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他带过四批新兵,能像林远这样跑完三公里不大喘气的,不是体校出身就是从小干重体力活的。可林远那双手,虽然粗糙,但不像常年干农活的手——农活人的茧子分布在掌心,林远的茧子在虎口和指根。
上午是射击预习。训练场上,新兵们趴成一排,手里握着空枪,练习据枪瞄准。赵大勇挨个纠正动作。
“肩要顶实!腮贴下去!呼吸放缓!”
走到林远身边时,赵大勇停住了。林远趴在那儿,据枪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与射向呈三十度角,左肘撑地位置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透过准星缺口看向一百米外的胸环靶,眼神专注,但不过分紧绷,是一种习惯性的、松弛的专注。
赵大勇蹲下来:“练过?”
“报告,没有。”
“那这姿势谁教的?”
“班长刚才教的。”
赵大勇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握住枪管,轻轻往上一抬。这是检验据枪是否用力的法子,如果只是摆样子,枪口会晃。但林远手里的枪纹丝不动,抵肩确实,重心稳当。
“行了,保持。”赵大勇站起来,心里疑团更重了。
下午是战术基础动作。低姿匍匐,高姿匍匐,跃进,滚进。赵大勇示范一遍,新兵们轮流练。草地刚浇过水,泥泞,一趟匍匐下来,作训服上全是泥。
轮到林远时,他趴下,身体贴地,手肘和膝盖交替用力,动作流畅得像条蛇。十米距离,他只用七秒就爬完了,起身时身上泥最少。
“不错!”赵大勇难得夸了一句,“再来个滚进我看看。”
林远重新卧倒。赵大勇下令:“前方五十米,独立树,跃进——开始!”
林远猛地起身,弯腰疾跑。步子大但稳,身体重心压得低,跑的是不规则折线。接近掩体时,他侧身扑倒,着地瞬间团身滚进,在树后呈卧姿射击姿势。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训练场边上有几个老兵在看,开始交头接耳。赵大勇走过去,林远还保持着卧姿,呼吸有点急,但眼神清亮。
“谁教你的战术动作?”赵大勇问。
“电视上看的。”
“电视上?”赵大勇笑了,“什么电视教这么标准的滚进?”
林远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赵大勇摆摆手:“归队。”
晚上连里开会,各班长汇报新兵情况。轮到赵大勇时,他说了林远的事。
“体能优秀,战术动作标准得不像新兵。我问他哪儿学的,他说电视上看的。”
会议室里一阵低笑。王栋敲敲桌子:“严肃点。还有呢?”
“性格闷,不爱说话,但也不惹事。内务不错,跟战友关系……怎么说,不冷不热。王浩那小子话多,老找他唠嗑,他也回,但问三句答一句。”
一排长陈亮插话:“我注意他好几天了。开饭时他总坐最角落,吃饭快,但吃相规矩,筷子怎么拿,碗怎么端,像是受过训练的。而且你们发现没,他从不剩饭,碗里一颗米都不留。”
“穷人家孩子,珍惜粮食。”有人说。
“不是那个意思。”陈亮摇头,“是那种……习惯。像是长期养成的习惯。”
王栋抽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眯着眼:“继续观察。只要不违反纪律,别多问。军务科那话我还记着呢,‘别太过分’。”
散会后,王栋一个人留在会议室。窗外天黑了,营区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有夜训的队伍跑过,口号声整齐划一。他想起林远的档案,那一页纸的空白,还有电话里老李含糊的语气。
“到底什么来头……”他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成了新兵连的“怪人”。训练不冒尖,但永远在合格线以上。别人练器械叫苦连天,他拉单杠轻轻松松十五个。别人练瞄准练到眼酸,他据枪一小时手不抖。但每次训练完,他不像别人那样兴奋讨论,也不抱怨累,只是默默收拾器材,然后一个人走到训练场边,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他经常叹气。不是大声的那种,是很轻的,从鼻腔里出来的,短促的一声。有时候在训练间隙,有时候在晚上熄灯后。王浩问过他:“老林,你老叹气干啥?有啥心事?”
林远总是摇头:“没,就是习惯了。”
“这还能习惯?”王浩不信,但也不再问。
周五下午,实弹射击预习最后一天。训练场上,新兵们两人一组,一人据枪,一人协助观察。林远和王浩一组,王浩先打。
“林远,我有点紧张。”王浩趴在那儿,手在抖。
“放松。”林远趴在他旁边,“肩膀抵实,呼吸放慢。盯准星,别盯靶子。”
赵大勇在队伍前来回走动,嘴里喊着要领。远处靶壕里,报靶员的小红旗在靶子间晃动。
轮到林远了。他趴下,上弹匣,拉枪机,动作熟练。赵大勇特意停在他身后看。林远调整呼吸,三次深呼吸后,屏息,扣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发子弹,间隔均匀。打完后,他关保险,起立,动作标准。
靶壕里报靶:四十八环。一个新兵第一次实弹射击,这成绩算优秀了。但赵大勇注意到,林远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表情,反而皱了皱眉,像是哪里不满意。
“打得不错。”赵大勇说。
“谢谢班长。”
“以前真没摸过枪?”
“没有。”
赵大勇没再问,但心里那点疑惑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真正的意外发生在下一组。隔壁靶位是个叫李强的兵,平时就毛手毛脚。轮到他射击时,他太紧张,据枪姿势变形,肩膀没抵实。击发时,后坐力撞得枪托往后猛退,枪口瞬间上跳。
“啊!”李强惊叫一声,手一松,枪掉在地上。
更糟糕的是,因为紧张,他的食指还扣在扳机上。枪掉地的瞬间,撞针击发——砰!
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土。训练场瞬间乱了。
“卧倒!都卧倒!”赵大勇大吼。
大部分新兵本能地趴下了,但林远没趴。他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动了——不是躲,是往前扑。他扑到李强身边,左手一把按住还在冒烟的枪,右手握住枪机,往后一拉,弹壳跳出来,紧接着他食指探进抛壳窗一勾,一发还没击发的子弹跳出来,落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然后他关保险,把枪放在地上,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趴着,只有林远半跪在那儿,手里捏着那颗跳出来的子弹。李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赵大勇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没事吧?有人受伤没?”
“没、没有……”李强声音发颤。
赵大勇转头看林远。林远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呼吸有点急,眼神凌厉——那是赵大勇从没见过的眼神,像刀,像鹰,像随时准备扑击的野兽。但只是一瞬间,那眼神就消失了,又变回平常那种平静,甚至有点疲惫的样子。
“你……”赵大勇盯着他,“你刚才那动作,谁教的?”
林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小时候在武校,练过空手夺白刃。”
“武校还教这个?”
“教练是退伍兵,顺带教的。”
赵大勇不说话了。他弯腰捡起那把枪,检查了一下,确认保险关了,然后对全场喊:“都起来!继续训练!李强,你跟我来!”
他把李强带到一边训话。其他新兵重新趴下,但目光都往林远这边瞟。王浩凑过来,小声说:“林远,你刚才太牛逼了!那动作,跟电影似的!”
林远没说话,只是重新趴下,据枪,瞄准。但赵大勇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后怕的那种抖,是肾上腺素飙升后,强行压制下来的颤抖。
这件事很快传遍全连。晚饭时,食堂里到处都在议论。林远坐在老位置,低头吃饭。王浩端着餐盘坐他对面。
“哎,你说实话,你真在武校待过?”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武校出来的,体能肯定好啊!”
“都过去了。”林远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你手上那疤,是练武弄的?”
林远筷子顿了一下:“嗯。”
“我就说嘛!”王浩来了兴致,“那你肯定能打!咱们连陈排长你知道不?听说他当过师侦察兵,格斗厉害得很。你俩要是比划比划,谁厉害?”
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别瞎说。”
“我就问问嘛。”
正说着,陈亮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隔壁桌坐下。他是三连一排长,二十四岁,军校毕业刚两年,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他往林远这边瞟了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吃完饭,回宿舍路上,陈亮追上赵大勇。
“班长,下午那事儿你怎么看?”
“意外呗,还能怎么看。”
“我说林远。”陈亮压低声音,“他那套动作,可不是武校能教出来的。卸弹夹,关保险,那手法,没摸过几百遍枪练不出来。”
赵大勇停下脚步:“你想说啥?”
“我怀疑他不是第一次当兵。”陈亮说,“档案可能有问题。”
“档案是团部审的,能有什么问题?”
“那怎么解释他会那些?”
赵大勇看着远处,林远正和王浩一起往宿舍走,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王浩手舞足蹈,林远只是安静地听。
“不知道。”赵大勇说,“连长说了,别多问。”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陈亮嘀咕,“你看他平时那样,跟谁都不远不近的。训练也不积极,但真要出事,他反应比谁都快。这兵,藏得太深。”
赵大勇没接话。他想起林远那个眼神,那个瞬间迸出来的、野兽一样的眼神。那不是一个二十一岁青年该有的眼神。
周末,休息。新兵们有的写信,有的洗衣服,有的在俱乐部看电视。林远坐在宿舍床上,手里拿着本书看。书名是《现代战争概论》,书页已经翻得发毛。
王浩洗完衣服进来,甩着手上的水:“林远,你不出去转转?外头打球呢。”
“你看吧,我歇会儿。”
“你老看书,不闷啊?”
林远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很淡,转瞬即逝。王浩凑过来,看见书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些是印刷字,有些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你还做笔记?”
“随便看看。”
“这有啥好看的。”王浩躺回自己床上,“哎,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摸真枪啊?天天练空枪,没劲。”
“快了。”
“你怎么知道?”
“新兵训练大纲,第四周实弹射击。”
王浩侧过身看他:“你咋啥都知道?”
林远合上书:“书上写的。”
晚上点名,连长王栋讲评一周情况,特意提到训练安全。
“个别同志,训练时精神不集中,容易出问题。今天下午的事,大家都看到了,要不是处置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以后训练,必须严格按照规程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全连回答。
解散后,赵大勇把林远叫到一边。
“连长让我问问你,今天下午,你反应那么快,是不是以前经历过类似情况?”
林远沉默了几秒:“没有。”
“那你……”
“班长,真是武校教的。”林远看着他,眼神坦荡,“教练说,万一遇到持械的,首先要让对方失去武器。枪也是械的一种。”
赵大勇盯着他看了好久,最后摆摆手:“行了,回去吧。今天的事,连里会给你记一笔,算是处置得当。”
“谢谢班长。”
林远转身走了。赵大勇站在那儿,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走得笔直,每一步距离都像量过。
回到宿舍,王浩已经躺床上了,但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林远轻手轻脚洗漱完,躺下。
“林远。”王浩小声叫他。
“嗯?”
“你说,要是真打仗了,咱们能行吗?”
林远没立刻回答。黑暗中,他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月光。
“不知道。”最后他说。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王浩翻了个身,“睡觉睡觉。”
夜深了。营区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偶尔传来一声狗叫。林远慢慢坐起身,轻轻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连绵的山,山那边还是山。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北方——正北方向,那里有更深的夜,更远的山。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悄无声息。
第三章 连长逼压与身份初显
实弹射击的事传到了团部。周一上午,团里派了个参谋来了解情况。王栋陪着在连部谈话,赵大勇和陈亮也在。
“林远?”参谋看着花名册,“就那个处置枪械走火的新兵?”
“是。”王栋说,“动作很快,很专业。”
参谋翻开花名册后面附的档案,就一页纸,他看了两分钟,抬头:“就这些?”
“就这些。”
“家庭情况呢?”
“档案上没写,他说父母都不在了。”
参谋合上档案,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军务科老李打过招呼?”
“打过,说正常带,别特殊,也别太过分。”
“没说别的?”
“没有。”
参谋沉吟了一会儿:“这样,你们多观察,但别搞特殊对待。该训练训练,该教育教育。只要不违反纪律,其他的……先放放。”
“是。”
参谋走了。王栋把档案塞回抽屉,点了根烟。陈亮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王栋吐了口烟。
“连长,我觉得这兵有问题。”陈亮说,“昨天下午单杠考核,他一口气拉了二十个,下来后面不改色。我问他以前练过没,他说在家干农活。什么农活能练出这臂力?”
“还有呢?”
“还有战术动作。低姿匍匐,他爬得比一些老兵还快。我仔细观察过,他爬行时身体压得特别平,暴露面积小,这不是新兵能有的意识。”
王栋弹了弹烟灰:“那你觉得他是啥?”
“我怀疑他服过役。”陈亮压低声音,“可能是别的部队退下来的,换了身份又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但档案这么干净,肯定有问题。而且军务科专门打招呼,更说明问题。”
王栋没说话,只是抽烟。烟雾一圈圈升起来,在阳光里慢慢散开。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
“先练着看吧。”最后他说,“下个月有全师大比武,各连都要抽人。到时候让他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是。”
训练照常进行。林远还是那样,不冒尖,也不落后。但渐渐的,新兵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实弹射击那事传开后,有人佩服他反应快,有人觉得他太出风头,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肯定有背景,不然怎么档案那么神秘。
王浩不在乎这些,照样跟林远黏在一起。他是真心佩服林远——训练好,脾气好,还不藏私。谁内务叠不好,林远会帮忙;谁战术动作不对,林远会示范。虽然话少,但人实在。
“林远,你说我这次三公里能跑进十四分不?”一天训练完,王浩问。
“能,注意呼吸节奏就行。”
“那你呢?你最好成绩多少?”
“忘了。”
“这都能忘?”王浩不信,“你肯定跑得快,每次你都跟没事人似的。”
林远只是笑笑,不说话。
周五下午,格斗基础训练。训练场上铺了垫子,赵大勇示范基本动作:直拳,摆拳,格挡,侧摔。新兵两人一组对练。
林远和王浩一组。王浩个子小,但灵活,摆拳打得有模有样。林远只是格挡,很少还手。
“你攻啊!”王浩喘着气说。
“你先练熟动作。”林远说。
练了半小时,赵大勇吹哨集合。
“下面我找个同志上来,跟我做个示范。”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林远身上,“林远,出列。”
林远走出队列。赵大勇站在他对面,摆出格斗式。
“大家看好,当对方用直拳攻击时,我们可以这样格挡反击……”他一边说一边慢动作演示,林远配合着。
演示完基本动作,赵大勇说:“现在我们来个实战模拟。林远,你攻过来。”
林远犹豫了一下。
“没事,用全力。”赵大勇说。
林远摆出格斗式,眼神变了。那不是新兵对上班长的眼神,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眼神。他往前踏了一步,右手直拳击出,速度快,但收着劲。
赵大勇侧身格挡,顺势抓住他手腕,想用绊腿摔。但林远手腕一转,轻易挣脱,同时左脚后撤,拉开了距离。
“反应不错。”赵大勇点头,“再来。”
这次林远用了组合拳,直拳接摆拳。赵大勇连续格挡,瞅准空当,一个扫堂腿。林远跳起躲过,落地瞬间向前突进,肩膀顶在赵大勇胸口。
赵大勇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周围新兵都看呆了。
“好!”有人忍不住喊。
赵大勇笑了:“行啊林远,真练过。”
“班长承让。”林远说。
“再来一回合,这次你别收着,让我看看你真本事。”
林远摇头:“班长,我只会这些了。”
赵大勇还想说什么,陈亮走过来了。
“班长,我跟他练练。”陈亮说着,已经开始脱外套。他是师侦察兵比武拿过名次的,格斗在全连数一数二。
赵大勇看看林远,又看看陈亮:“点到为止。”
“知道。”
两人在垫子中央站定。陈亮比林远高半头,肩膀更宽,肌肉线条明显。他摆出架势,眼神里带着挑衅。
“林远,别客气,让我看看武校教的真功夫。”
林远没说话,只是摆出格斗式,重心微微下沉。
陈亮先动。他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直拳直取面门。林远侧头躲过,同时左手格挡。陈亮紧接左摆拳,林远后仰,拳头擦着他鼻尖过去。
两招落空,陈亮有点急了。他低身,想抱腿摔。这是他的拿手动作,在比武中靠这招放倒过不少人。
但林远的反应更快。在陈亮低身的瞬间,他已经预判到动作,后撤半步,同时右手下压,按在陈亮后颈上。陈亮失去重心,往前踉跄,林远顺势抬膝——
膝盖在离陈亮腹部一寸处停住了。
全场寂静。
陈亮僵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膝盖顶着他作训服,再往前一点,就是实实在在的撞击。他抬头,看见林远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像深潭。
林远收回膝盖,后退一步:“排长,承让。”
陈亮慢慢直起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新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惊呼和掌声。
“我操,太牛了!”
“林远你藏得够深啊!”
赵大勇走过来,拍拍陈亮的肩:“没事吧?”
“没事。”陈亮扯了扯嘴角,看着林远,“你练的不是武校的套路。”
林远拍拍手上的灰:“排长,侥幸。”
“侥幸?”陈亮笑了,但那笑没到眼里,“我练了六年格斗,是不是侥幸我看得出来。你那一下,是军用格斗术里的动作,而且是最狠的那种,专攻要害。”
林远沉默。
“说话。”陈亮盯着他。
“我在武校的教练,是退伍特种兵。”林远说,“他教过一些。”
“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
“他没说。”
陈亮还要追问,赵大勇拉住他:“行了,到此为止。都散了吧,休息十分钟,继续训练。”
人群散了。陈亮走到场边,拿起水壶猛灌几口。赵大勇跟过来。
“看出什么了?”
“他绝对受过专业训练。”陈亮抹了把嘴,“而且不是一般的训练。我跟他交手那一下,他收住了,要是真撞上来,我现在得躺医务室。”
“所以你怀疑……”
“我怀疑他根本就是现役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塞到新兵连来了。”陈亮压低声音,“连长,这事你得跟团里反映反映。万一是什么敏感人物,咱们可担不起责任。”
王栋其实一直在远处看。他走过来,脸色严肃。
“林远,你跟我来趟连部。”
连部办公室里,王栋坐在桌前,林远站在对面。窗户关着,屋里有点闷。
“把门关上。”王栋说。
林远转身关门,然后立正站好。
“放松点,就咱俩。”王栋指指椅子,“坐。”
林远坐下,腰板还是挺直的。
“林远,你来三连也快一个月了。”王栋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手里,“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连长。”
“战友们对你怎么样?”
“都很好。”
“训练跟得上吗?”
“跟得上。”
王栋弹了弹烟灰:“那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林远抬眼看他:“报告连长,档案上都有。”
“档案?”王栋笑了,但那笑很冷,“你那一页纸的档案,能说明什么?姓名籍贯,完了。父母呢?社会关系呢?入伍前经历呢?就俩字,务农。林远,你当我第一天当兵?”
林远不说话。
“今天你跟陈排长过招,我看了。”王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那一下,是侦察兵教材里的杀招,而且是最新版的。普通部队都不教,武校教练能会?”
“教练说是以前的老班长教的。”
“老班长?”王栋盯着他,“哪个老班长?叫什么?在哪服役?”
林远垂下眼皮:“他没说。”
“那你怎么解释你的枪械处理?怎么解释你的战术动作?怎么解释你手上的老茧?”王栋越说越激动,“林远,我带了十年兵,见过各种各样的兵。有城市来的,有农村来的,有大学生,有社会青年。但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你身上有股味,老兵味,而且是见过血的老兵味。”
林远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说话!”王栋一拍桌子。
“连长,”林远抬起头,眼神还是平静的,“我的档案是团部审核通过的。如果您有疑问,可以向团部反映。但我确实是第一次服役,以前没当过兵。”
两人对视。王栋从他眼睛里看不到任何躲闪,也看不到任何情绪,就像一潭深水,扔块石头下去,连个涟漪都没有。
良久,王栋坐回椅子上,挥挥手:“你回去吧。”
“是。”
林远起身,敬礼,转身离开。门关上后,王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他拿起电话,拨通团部军务科。
“李科长,我三连王栋。关于我们连那个林远……对,我想问问,他档案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王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明白了……是,我知道了……好,好。”
挂掉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山变成模糊的剪影。
晚饭时,食堂气氛有点怪。林远还是坐老位置,一个人吃饭。但今天,没人坐他旁边。王浩本来想过去,被同班的张志拉住了。
“别去,没看连长找他谈话了?”
“谈话怎么了?”
“肯定有问题啊。”张志小声说,“我听说,他档案是假的。”
“假的?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见过哪个兵档案就一页纸?而且他那些本事,像是新兵吗?”
王浩不说话了,他看看林远。林远正低头吃饭,一口饭,一口菜,嚼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吃完饭,林远去水池洗碗。水龙头哗哗流着,他洗得很认真,里外都搓一遍。陈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远,今天对不住了。”
林远关掉水龙头:“排长,没事。”
“我不是针对你。”陈亮说,“我就是觉得……你不该在新兵连。你应该在更好的地方。”
林远甩甩手上的水:“这里就很好。”
“你真这么觉得?”
“嗯。”
陈亮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最后陈亮叹了口气:“行吧,你洗碗吧。”
他走了。林远继续洗碗,洗完了,用毛巾擦干,放进碗柜。然后他走到食堂外,站在台阶上。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他仰头看着,看了很久。
王浩从后面过来,递给他一根烟。部队不让抽烟,但新兵们总有办法藏。
“我不抽,谢谢。”林远说。
王浩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
“不会抽就别学。”林远说。
“心烦。”王浩又吸了一口,这次好点了,“林远,你跟我说实话,你真没当过兵?”
“没有。”
“那你那些本事……”
“就是练得多。”
“在哪儿练的?”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山里。”
“山里能练出这些?”
“能。”林远说,“只要想练,哪儿都能练。”
王浩不问了。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抽烟,一个看星星。远处传来熄灯号的旋律,悠长,苍凉。
“回去吧。”林远说。
“嗯。”
这一夜,林远没睡。他躺在床上,睁着眼。上铺的王浩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方形的亮斑。
他慢慢坐起来,轻轻下床,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最深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静静地躺着。他拿出来,没打开,只是摸着封口那个红色的“密”字。
摸了好久,他又把档案袋放回去,锁上柜子。回到床上,他侧身躺着,面对墙壁。黑暗中,他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全师大比武的通知下来了。每个连要派五名新兵参加,三公里武装越野,射击,战术基础,单杠,手榴弹投远。王栋在连务会上宣布名单,林远在列。
“这次比武,关系到连队荣誉。”王栋说,“选上的,加练。没选上的,也别松懈。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散会后,赵大勇把林远留下。
“比武在下周四,你这周重点练射击和战术。射击你没问题,但比武用的是自动步枪,跟你练的不一样,得熟悉熟悉。战术动作要注意规范,裁判扣分很细。”
“是,班长。”
“还有,”赵大勇看着他,“比武场上,别藏着掖着。有多大本事,使多大本事。咱们连去年倒数第二,今年得争口气。”
“明白。”
从那天起,林远加了训练量。别人练完休息,他继续练。别人吃饭,他还在靶场。自动步枪的后坐力比训练枪大,他肩膀顶出淤青,第二天照样练。
王浩看着都心疼:“你慢点练,别把肩膀打废了。”
“没事,习惯了。”林远说。
“这也能习惯?”王浩嘀咕。
比武前一天晚上,连里开动员会。王栋讲话,讲得热血沸腾。新兵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只有林远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比武规程,一行行地看。
散会后,王浩凑过来:“林远,你紧张不?”
“不紧张。”
“我紧张,手都出汗。”王浩摊开手,手心湿漉漉的。
“正常,睡一觉就好了。”
回到宿舍,林远早早躺下。但他没睡着,听着宿舍里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直到夜深。
第二天一大早,全连带到比武场。团部大操场,彩旗飘飘,各连的方阵已经就位。团长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这次比武,是对新兵训练成果的检验,更是对意志品质的考验!希望同志们赛出风格,赛出水平!”
掌声雷动。
第一个项目是三公里武装越野。林远在第三组。发令枪响,他冲出去,速度不快,保持在队伍中游。王浩在看台上喊:“林远,加油!”
林远没回头,只是调整呼吸,控制节奏。跑到第二圈,他开始加速,一个,两个,三个,不断超越前面的人。最后四百米,他冲刺,以小组第一冲过终点。
“十分四十二!”裁判报成绩。
看台上一片惊呼。这个成绩,放在老兵里也是优秀。
王栋在看台上,拳头握紧了。赵大勇在他旁边,咧着嘴笑。
第二个项目射击。林远领枪,验枪,卧倒,据枪。一百米胸环靶,十发子弹。他打得很稳,每一发间隔三秒。打完后,报靶员报成绩:九十七环。
“好!”赵大勇忍不住喊出声。
上午最后一个项目是单杠。林远做了二十三个,又是第一。
中午休息,新兵们聚在一起吃饭,议论纷纷。
“林远太猛了,三项第一!”
“这还是新兵吗?老兵都没他厉害。”
“肯定练过,说不定是体校特招的。”
林远坐在角落里吃饭,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王浩端着餐盘坐过来,兴奋得脸发红。
“林远,你太牛了!照这样下去,咱们连肯定第一!”
“还有下午两项呢。”林远说。
“你肯定没问题!”
下午,战术基础考核。低姿匍匐,高姿匍匐,跃进,滚进,最后是手榴弹投准。林远动作流畅,标准,裁判挑不出毛病。手榴弹投准,他投了四十八米,落点在靶心附近。
全部项目结束,总分核算。三连总分第一,林远个人总分第一。
颁奖仪式上,团长亲自给林远戴大红花。台下掌声如雷,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林远站在台上,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漠然。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晚上,连里加餐。炊事班做了红烧肉,每桌还多了两瓶汽水。新兵们兴奋地碰杯,吵闹,大笑。林远坐在那儿,慢慢吃着,很少说话。
王栋端着杯子走过来:“林远,今天表现不错,给连里争光了。我敬你一杯。”
林远站起来,端起汽水:“谢谢连长。”
“坐,坐。”王栋在他旁边坐下,“今天累了吧?”
“还好。”
“我看你比武时,那些战术动作,不像新兵练的。”王栋看着他,“谁教你的?”
林远放下杯子:“班长教的。”
“赵大勇可没教这么细。”
“我照着教材练的。”
王栋笑了,拍拍他的肩:“行,不想说就不说。总之今天表现很好,继续保持。”
他走了。林远继续吃饭,但吃得很慢。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但他嚼了很久。
吃完饭,全连在俱乐部看电视。新闻联播,国际新闻,国内新闻。林远坐在最后一排,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神是散的。
新闻结束,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明天北方有冷空气南下,气温下降。林远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林远,干啥去?”王浩问。
“上厕所。”
他走出俱乐部,没去厕所,而是走到楼外。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走到训练场边上,那里有副单杠。他跳起来抓住,开始拉。一个,两个,三个……拉到第二十个,他停下,挂在杠上,身体随着惯性轻轻晃动。
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松手落地,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门口,他碰见陈亮。陈亮刚查完铺,从楼里出来。
“林远?这么晚了还不睡?”
“排长,我这就睡。”
陈亮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训练呢。”
“是。”
林远上楼,回到宿舍。战友们还没回来,俱乐部还在放电影。他走到自己柜子前,拿出钥匙,打开锁。柜子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还躺在最深处。他拿出来,没打开,只是摸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迅速把档案袋塞回去,锁上柜子,躺回床上。刚躺下,王浩他们就回来了,嘻嘻哈哈的,还在议论今天的比武。
“林远,你睡了?”王浩小声问。
“没。”
“今天你可真给咱班长脸!连长脸都笑开花了!”
“嗯。”
“你说团长会不会给你嘉奖啊?”
“不知道。”
“肯定会的!个人总分第一呢!”
林远没再说话。王浩以为他累了,也不再吵他。宿舍灯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远脸上。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弯弯曲曲,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但没睡着,只是闭着眼。
比武过后,林远在连里的地位变了。以前是“怪人”,现在是“牛人”。新兵们看他的眼神带着崇拜,老兵们也对他客气不少。但林远自己,还是老样子。训练,吃饭,睡觉,发呆,叹气。
赵大勇试着跟他聊过几次,想套点话,但林远嘴很严,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忘了”、“没印象”。问急了,他就沉默。
王栋也找过他一次,在连部,关上门,两个人。
“林远,我知道你有故事。”王栋开门见山,“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三连的兵。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你是我的兵。我有责任把你带好,你也有义务配合我。明白吗?”
“明白,连长。”
“明白就好。”王栋挥挥手,“去吧。”
林远敬礼,转身离开。门关上后,王栋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份薄薄的档案。一页纸,干干净净,像刚印出来的。
他想起军务科老李在电话里说的话:“老王,这个人,你正常带就行。别的别问,也别打听。这是为你好。”
“他到底什么来头?”王栋当时问。
“来头不小。”老李顿了顿,“我只能说这么多。总之,你把他当普通兵带,但眼睛放亮点。别让他出事,但也别太关照。尺度你自己把握。”
挂了电话,王栋抽了半包烟。他想不明白,一个二十一岁的新兵,能有什么“来头”?就算有关系,塞到部队来镀金,也不该是这种表现——不张扬,不惹事,甚至有点过于低调。
而且那身本事,不是靠关系能练出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新兵训练进入最后阶段。下连分配在即,新兵们开始议论想去哪个岗位。有的想学技术,有的想进战斗班,有的想留机关。
王浩问林远:“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
“我想去汽车连,学开车,以后退伍了能找个工作。”
“挺好。”
“你呢?你射击这么好,不去侦察连可惜了。”
林远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训练场上,有老兵在练四百米障碍,翻高墙,爬云梯,动作矫健。
“林远,”王浩忽然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犯过事?”
林远转过头:“为什么这么问?”
“不然你为啥来当兵?而且你档案那么简单,肯定有问题。”王浩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咱们是战友,我信你。”
林远看了他一会儿,笑了。那是王浩第一次见他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虽然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我没犯事。”林远说,“我来当兵,是因为……这里挺好的。”
“哪儿好?累死了。”
“累点好。”林远说,“累了,就不想别的了。”
王浩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周五下午,政治教育课。指导员在台上讲军队纪律,条令条例。新兵们在台下坐得笔直,但眼神已经开始飘。林远坐在最后一排,腰板挺直,眼睛看着前方,但瞳孔没有焦点。
课间休息,新兵们上厕所,喝水,活动手脚。林远坐在位置上没动。王浩从前面跑过来,手里拿着水壶。
“给你,喝水。”
“谢谢。”
林远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点塑料味。
“林远,下周就下连了。”王浩坐在他旁边,“你说咱们还能在一个班不?”
“不知道。”
“我希望还能。跟你在一块,踏实。”
林远转头看他。王浩才十八岁,脸上还有青春痘,眼睛很亮,满是稚气。
“王浩。”林远说。
“嗯?”
“以后在部队,好好干。”
“那肯定啊!”
“不管分到哪儿,都好好干。”
“知道了,你怎么跟我爸似的。”王浩笑了,“哎,你比我大,以后我叫你哥吧。林哥,行不?”
林远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
下课哨响,指导员宣布解散。新兵们涌出教室,吵吵闹闹。林远走在最后,慢慢收拾笔记本,把笔插回口袋,把凳子摆正。然后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训练场上空荡荡的,单杠在风里微微摇晃。远处传来炮兵团训练的声音,炮声隆隆,闷雷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宿舍楼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第四章 尘封的英雄(付费卡点)
周末晚上,连里组织看电影。《英雄儿女》,老片子。看到王成喊“向我开炮”时,好多新兵哭了。林远没哭,只是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电影散场,回宿舍路上,王浩眼睛还红着。
“太感人了,林哥,你说现在还有那样的英雄吗?”
“有。”
“在哪儿?”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王浩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他习惯了林远说话的方式,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熄灯前,赵大勇来查铺。走到林远床前,他停住了。
“林远,还没睡?”
“马上睡,班长。”
赵大勇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下周就下连了,团长今天找我,问你想去哪儿。我说你射击好,去侦察连合适。团长说,再考虑考虑。”
林远没说话。
“你有什么想法?”赵大勇问。
“我听组织安排。”
“侦察连苦,但出息大。以你的本事,去了肯定能提干。”
“谢谢班长。”
赵大勇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睡吧。”
他走了。林远躺下,闭上眼。但没睡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帧一帧,都是过去的画面。炮火,硝烟,战友的脸,还有那片山,那片他永远忘不掉的山。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上铺传来王浩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东西。窗外的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霜。
他轻轻坐起来,下床,走到柜子前。钥匙在枕头底下,他摸出来,打开锁。柜门无声地打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静静地躺在最深处。他拿出来,没开灯,就着月光,摸着封口的“密”字。
摸了好久,他又放回去,锁上柜子。回到床上,他侧身躺着,面对墙壁。墙是白的,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他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周一,下连分配动员会。全连在俱乐部集合,指导员宣布分配方案。念到名字的,站起来,被哪个连队挑走,就去哪个连队。
“王浩!”
“到!”
“汽车连!”
“是!”
王浩咧着嘴笑,冲林远挤挤眼。林远也笑了笑。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林远一直没被念到。他坐在那儿,腰板挺直,表情平静。最后,全连就剩他一个人了。
指导员合上花名册,看向门口。王栋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严肃。
“林远。”
“到。”林远站起来。
“你留一下,其他人解散。”
新兵们陆续离开,好奇地回头看林远。王浩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远冲他点点头。门关上了,俱乐部里就剩王栋、指导员,和林远。
“坐。”王栋指指椅子。
林远坐下。
“你的分配,团里还没定。”王栋说,“团长让我问问你,你自己想去哪儿。”
“我听组织安排。”
“别打官腔。”王栋点了根烟,“说真心话,想去哪儿?”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最苦的地方。”
“最苦的地方?”王栋笑了,“哪儿不苦?侦察连苦,炮兵苦,装甲也苦。”
“那就去最前线的。”
王栋盯着他,烟在手指间慢慢烧:“为什么?”
“因为……”林远顿了顿,“那里需要人。”
“哪里都需要人。”王栋说,“林远,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远抬眼看他:“连长,我是三连的兵。”
“三连的兵。”王栋重复了一遍,笑了,但那笑很复杂,“行,你是三连的兵。那三连的兵,是不是该听连长的话?”
“是。”
“那我命令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林远不说话了。他看着王栋,眼睛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俱乐部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的滋滋声。
良久,林远开口:“连长,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我要非想知道呢?”
林远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那些老茧,那些疤,在灯光下很明显。
“林远,”指导员开口了,声音很温和,“我们知道你有难处。但你现在是这个集体的一员,我们得对你负责。你的过去,你的经历,关系到你的未来。如果你有什么困难,组织可以帮你。”
“我没有困难。”林远说,“谢谢指导员。”
指导员和王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无奈。
“你先回去吧。”王栋挥挥手,“分配的事,等团里通知。”
“是。”
林远起身,敬礼,转身离开。门关上的瞬间,王栋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油盐不进。”他说。
“也许他真有苦衷。”指导员说。
“苦衷?”王栋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档案空白,本事过人,说话滴水不漏。这叫苦衷?这叫神秘!我当了十年兵,就没见过这样的兵!”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王栋停下脚步,“继续观察。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藏下去。”
接下来几天,林远处于“待分配”状态。别人都下连了,他还留在新兵连,跟下一批新兵一起训练。王浩分到了汽车连,临走前来找他。
“林哥,我走了。你分哪儿了?”
“还没定。”
“啊?怎么还没定?”
“不知道。”林远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书,递给王浩,“这个给你。”
王浩接过来,是那本《现代战争概论》,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我用不上了。”
“你怎么用不上了?你以后……”
“拿着。”林远打断他,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学门技术,以后有用。”
王浩眼睛红了:“林哥,你到底去哪儿啊?”
“该去哪儿去哪儿。”林远笑了笑,“去吧,别让人等。”
王浩抱着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林远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然后他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几本书。他把它们叠好,放进背包,然后坐在床上,等。
等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周二下午,全连集合,开军人大会。团长亲自来了,坐在主席台上。王栋在台上讲话,总结新兵训练,表扬先进,批评后进。林远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王栋讲着讲着,忽然话锋一转。
“但是,有个别同志,训练成绩不错,但思想有问题!不服从管理,不尊重领导,搞特殊化!这样的人,本事再大,我们也不要!”
全场寂静。新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连长在说谁。老兵们心里有数,目光都往林远这边瞟。
林远还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林远!”王栋忽然点名。
“到。”林远站起来。
“出列!”
林远走出队列,走到台前,立正站好。
“转过来,面对全连!”
林远转身,面向全连。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有好奇,有疑惑,有幸灾乐祸。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出列吗?”王栋走到他面前,声音很大,带着怒气。
“报告,不知道。”
“不知道?”王栋冷笑,“你档案一片空白,问你什么都不说,训练时藏藏掖掖,比武时又出风头。林远,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还有没有组织?”
林远不说话,只是站着。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说话!”王栋吼。
“报告连长,我的档案是团部审核通过的。我的训练成绩,是全连公认的。我没有违反纪律,也没有不尊重组织。”
“你还敢顶嘴?”王栋更火了,“你以为你比武拿了第一,就可以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在部队,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特别是你这种有点背景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我见多了!”
“我没有背景。”林远说,声音很平静。
“没有背景?”王栋指着他,“没有背景你档案能那么干净?没有背景你能有那身本事?林远,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下连!”
全连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台上。团长坐在主席台正中,眉头微皱,但没说话。指导员想站起来打圆场,被团长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远看着王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敬礼,而是伸进作训服的内口袋。动作很慢,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王栋盯着他:“你干什么?我让你说话!”
林远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对折着的硬纸卡片,边缘已经磨损发毛,泛着旧黄色,像用了很多年。他双手拿着,递给王栋。
王栋一愣,下意识接过来。他以为会是烟,或者是钱,或者是别的什么。但都不是。
他展开那张卡片。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那是张军人证件。照片上是个年轻的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穿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军服,领章和臂章都很陌生。姓名栏写着“林远”,但部队番号那一栏——
王栋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支部队的番号,他只在绝密档案里见过一次。那是在军校时,一次保密教育,教官给他们看过一份解密档案,关于一支已经不存在的特殊部队。那支部队的代号,就和这张证件上的一模一样。
而军衔那一栏——
王栋的手开始发抖。他干了十年兵,从士兵到连长,见过很多军官,但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那个军衔。那不是他能想象的,甚至不是他能理解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林远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深水底下,是看不见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伤。
“连……连长?”旁边的指导员小声问。
王栋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证件,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他的手抖得厉害,薄薄的硬纸卡片在指尖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窸窣的响声。
全场死寂。
几百号人,军官、士官、列兵,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的连长。王栋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渗出来,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林远还站在那儿,军姿标准,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他看着王栋,也看着王栋手里的那张证件,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很久以前就该被埋葬的梦。
“连……连长?”指导员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王栋像是被惊醒了。他猛地回过神,低头又看了一眼证件。那个钢印,那个番号,那个军衔——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主席台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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