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澎湃新闻2015年12月1日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检察院官方通报、央广网《上海外逃女贪官在泰国打工时触电身亡》、环球网《女贪官外逃6年身亡怀孕嫁泰国残疾人》、新华网《上海"天网行动"中涉贪污案犯罪嫌疑人顾震芳海外死亡检方作撤案决定》、百度百科"顾震芳"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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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0月26日,上海,秋天的地气已经凉下来了。

上海海事局吴泾海事处的楼道里,这天中午和平日没有什么两样——有人拎着饭盒进进出出,有人在走廊里接电话,财务室的门半掩着,桌上摞着一叠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单据。

出纳顾震芳向领导请了个假,理由是怀孕,要去医院取化验报告单。

领导没多想,准了假。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顾震芳已经怀了好几个月,大着肚子上班,同事们都知道,去趟医院再正常不过。

但没有人知道,顾震芳这一天拎出门的那个包里,装着的不是去医院的准备,而是她从单位账户里最后一次提走的15万元现金,以及一张飞往泰国曼谷的单程机票。

她走出那道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10月27日,她持私人旅游护照,从上海虹桥国际机场出境。

单位等了她两天,打不通电话,联系不到人,才开始着急。

随后财务核查,账目上92万余元的窟窿,赫然摆在所有人面前。

报案,立案,上网追逃。

顾震芳落地曼谷的时候,已经和她在国内的那一切,彻底切断了。

她以为,只要跑得够快、跑得够远,在一个陌生的国家换一个陌生的名字,那些藏在账本里的烂账就能被彻底甩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当上海闵行区检察院专案组的办案人员,在15年后把她的案卷重新摊开,一个办案人员在案卷某页批下那句话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句批示彻底改变了这场追逃的走向,也让所有人对这个案子的结局,产生了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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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铁饭碗、相亲婚姻、一个本该顺遂的人生

顾震芳这一生,如果只看前半段,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1967年2月21日,她出生在上海。

家里有姐姐和弟弟,三兄妹,父母把孩子看得很重,特别是顾震芳——排行老二,上有姐、下有弟,反倒是最受疼爱的那个。

小时候的顾震芳聪明,成绩好,嘴甜,是邻居口中"顾家那个会读书的姑娘"。

上学的时候,她年年名列前茅,家里人拿她的成绩单去亲戚家炫耀,逢年过节必然要被人夸上一通。

1985年,她以不错的成绩考入上海海运学院。

那是一个好学校,专业对口,就业前景稳当。

大学四年,她的表现同样出色——活泼,合群,不是那种闷头苦读的书呆子,却把该拿的成绩都拿了。

同学们对她的印象,普遍是脑子好使、处事圆滑,属于那种走到哪儿都能混得开的人。

毕业之后,她被分配进上海海事局吴泾海事处,担任出纳。

这个岗位,放在那个年代,妥妥的铁饭碗。

海事局是政府机关,工作稳定,不愁饭碗,出纳一职负责单位资金收付、票据核销、账目管理,说不上多光鲜,但在许多人眼里,是实实在在的好差事。

手里过的都是真金白银,不是小数目,单位里的人必须信任你,才会把这个位置交给你。

顾震芳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多年,账目清晰,手脚利落,从未出过纰漏,深受领导信任,经手的资金规模也越来越大。

单位里对她的评价,始终都是那几个字:能干,靠得住。

工作稳了,家庭那边,她的父母也开始催。

顾震芳在婚姻上挑剔,外表不差,单位好,找对象的资本够,她自己也清楚,所以一点都不急。

一直到1997年,30岁了,才经朋友介绍,认识了本地商人李宽厚。

两人是相亲认识的,但相处下来并不别扭。

李宽厚家境不差,做生意,为人踏实体贴,对顾震芳百依百顺,家里的事一手操持,从不让她操心。

朋友圈子里的人见了,都说这一对是天造地设——一个有稳定工作的女公务员,一个殷实本分的商人丈夫,两个人搭在一起,日子能过得不好才怪。

婚后,两人商量着先多过几年二人世界,没有急着要孩子。

直到2000年,顾震芳身体出现异常,去医院一查,发现已经怀孕。

李宽厚听到消息,高兴得手足无措,当天就把家里的活全揽了过来,怕妻子累着,什么事都不让她动手。

他在心里盘算着,等孩子出生,一家三口,日子就更完整了。

这幅图景在外人看来,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学历、工作、丈夫、家庭,顾震芳的人生,每一格都填得满满当当。

但从1998年开始,这套看起来完整的人生,已经悄悄在某处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二】从1998年开始的那道裂缝:赌博、欠债、越陷越深

顾震芳第一次走进赌场,大约是在1998年。

警方后来调取了她的银行账户流水,根据资金进出的规律,推算出她大约从那一年开始,就以越来越频繁的方式参与赌博。

具体是哪一次契机把她带进去的,已经无从核实,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一旦开了头,她就再没出来过。

赌博的本质,是用持续的刺激喂养人对"翻盘"的幻觉。

赢了的时候,觉得自己判断准确;输了的时候,觉得下一把一定能回来。

这个循环一旦建立,比任何成瘾都要顽固,因为它从来不给人一个清晰的"彻底结束"的信号,总是在最痛苦的节点上,给你留一点若有若无的希望。

顾震芳就是这样,一步一步陷进去的。

起初赌注小,输的钱还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赌完了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家做饭、上班。

后来赌资越来越大,开始用积蓄补窟窿,积蓄输完了,开始四处借钱,借来的钱投进去,照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输掉的钱,不会因为在赌场门口站一会儿、告诉自己要收手,就奇迹般地回来。

但赌徒的逻辑不讲这个,下次,下次一定能回来。

李宽厚知道妻子有赌博的习惯,结婚没多久就发现了,劝过她多次,顾震芳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说以后收着点,然后背过身继续往赌场跑。

李宽厚见劝不动,起初抱着侥幸,以为随着时间长了、有了孩子,她自然会收心,后来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这个毛病已经扎了根,靠劝拔不掉了。

钱不够的时候,顾震芳开始向亲戚朋友借,借遍了身边能借的人,还是堵不上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

高利贷那边,也开始有人上门催债,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李宽厚不知道妻子到底欠了多少,但已经能看出来她的状态越来越不对——

情绪时好时坏,有时莫名其妙就发脾气,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把自己关在屋里,坐在那儿发呆。

与此同时,顾震芳怀孕了。

李宽厚以为,这是一个转机——有了孩子,她总该收心了。

顾震芳没有收心。

赌债已经压到了她靠正常收入永远无法偿还的程度,而腹中的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她没有任何时间慢慢熬着等转机。

她必须找到一个出口,而她身边最近的那个出口,就是她每天经手的那本账。

2000年4月,她做出了第一张假发票,金额400元。

就是这400块,把她彻底推过了那道线。

第一次下手,没有被发现。

没被发现,把她身上仅剩的那点犹豫全部消除掉了。

接下来,从几百到几千,从几千到几万,从几万到一次性捏造十几万的假账——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胆子越来越大,账目造假的规模,随着赌桌上的损失同步扩大。

2000年4月到2000年10月,短短半年,顾震芳利用职务之便,用伪造发票、作假账等手段,从上海海事局吴泾海事处的账目里挖走了77万余元公款。

这笔钱全部投进了赌场,全部输光了。

赌徒在这个阶段的状态是最危险的——越亏越要赌,越赌越要大,觉得只要本金够,这一把一定能赢回来。顾震芳也没能跳出这个循环。

77万的窟窿已经让她喘不过气,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她从一个了解单位财务运转的同事那里,无意间听到了一个消息:上级部门近期要来彻查各处财务明细。

那个同事只是随口一说,并不知道顾震芳就是那个造了假账的人。

但顾震芳听到这几个字,整个人像被人往心脏上踹了一脚。

她太清楚那些账目意味着什么了——400块假发票一直到几十万的假账,那些单据和记录,一旦被放到检查组面前,所有的漏洞都会无处遁形。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再等等看"的余地了。

她随后又从单位账户上取走了最后一笔15万元现金,带进赌场,输了个干净。

两笔加在一起,92万余元。

账是填不上了,退路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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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2000年10月27日,虹桥机场,单程机票

逃跑的准备,顾震芳做得不动声色。

得知财务检查即将到来之后的那段时间里,她一边在单位正常上班,一边悄悄办好了因私护照,买好了飞往泰国曼谷的机票,把能带走的现金整理妥当。

账目上已经造假的记录,她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修复,但她可以在检查组到来之前,让自己从这个城市消失。

目的地选泰国,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个年代,泰国是不少外逃人员的首选落脚点。

中泰两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泰国有大量华人社区,语言上相对好过渡,签证容易申请,在外逃者看来,是一个"离家够远、暂时够安全"的地方。

2000年10月26日,周三,中午,顾震芳向领导请假,说怀孕,要去医院取化验报告,下午不来了。

领导批了假。

她拿着包,从海事处大楼走出去,上了车,没有回头。

李宽厚那边,她此前已经打了招呼,说单位事多,要在单位住几天,等忙完再回家安心养胎,让他不用担心。

李宽厚正在忙自己的生意,没有多想,嘱咐她注意身体,便挂了电话。

2000年10月27日,顾震芳持私人旅游护照,从上海虹桥国际机场出境,登机,起飞。

目的地:泰国曼谷。单程。

飞机落地曼谷的那一刻,她在国内的一切——婚姻、职务、户籍、名字——已经由她亲手彻底作废。

上海这边,27日一大早,同事们发现她没来上班,打电话,关机。

领导安排人代理出纳职务,同时核查她经手的账目。

一查,账目上92万余元去向不明。

海事局当即向上级汇报,随后向闵行区人民检察院报案。

经调查,顾震芳已于10月27日持护照出境飞往泰国,此后失联。

李宽厚从公安那里得知消息的时候,当场愣住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每天在他身边、大着肚子说要去医院的妻子,已经提前布好了一切,带着公款,把他们这段婚姻和国内所有的一切,一起扔在了身后。

2001年1月18日,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检察院以涉嫌贪污罪对顾震芳正式立案侦查;同年1月31日,决定对其刑事拘留;2月27日,上网追逃。

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开始从上海向曼谷方向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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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黑户、假身份、仓皇的婚事:落地曼谷后的四面死局

顾震芳带进泰国的,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旅游签证,和一个空空如也的钱包。

那15万元,在落地之前已经在赌场里输了个干净。

她踏上曼谷土地的那一刻,手里实际上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资产,有的只是一个随时会过期的旅游签证,和一个越来越大的肚子。

旅游签证有效期一旦到期,她的在泰身份就彻底非法,随时面临被驱逐回国的风险。身份问题,是她落地后必须立刻解决的第一道关。

2000年12月12日,她冒用了一个名叫"普琳达"(泰文音译)的泰国本地女性的身份,伪造了一套证件,就此以假名在曼谷落脚。

与此同时,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国内丈夫李宽厚的骨肉,这个孩子在泰国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来源,出生之后无法在泰国落户,更无法得到法律保护。

她必须找一个泰国人以合法婚姻的方式,给这个孩子一个落地的名分。

顾震芳在曼谷认识了一个叫盖奥的本地男人。

盖奥右眼失明,是个残疾人,靠开出租车维持生计,家境拮据,一直未婚。

两个人的结合,谈不上情投意合——顾震芳需要一个丈夫,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合法身份,同时让自己在泰国的居留显得有依有据;

盖奥接受了这段关系。

很快,两人在曼谷办理了婚姻手续。

孩子出生了。盖奥以自己的名义,给这个孩子办了户籍。后来,顾震芳和盖奥又生育了另一个孩子。

一个右眼失明、靠出租车为生的丈夫,两个年幼的孩子,加上一个没有合法身份、无法公开名字、随时处于被遣返风险中的女人——这就是顾震芳在曼谷的全部家当。

带来的现金早已花光,盖奥的出租车收入,勉强够他自己吃饭,养活一家四口,完全不够。

2002年,泰国内政部在一次例行排查中,发现了顾震芳冒用"普琳达"身份的事实,她手里那套伪造的证件被当场吊销。

她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黑户——没有任何合法身份,不能找正规工作,不能就医,不能送孩子上学,甚至不能在人多的地方随意露面。

为了不被立刻驱逐,她通过贿赂暂时弄到了一份临时身份证明,但这份证明本身合法性就存疑,随时可能再次失效。

2004年11月16日,国际刑警组织对顾震芳正式发出红色通报,编号62号。

这意味着,从这一天起,全球190余个成员国的警察系统,都拥有了协助追逃顾震芳的授权。

曼谷对她来说,已经不再安全。

盖奥带着她和两个孩子,离开曼谷,搬往泰国更偏僻的山村地区,就此从所有人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没有稳定住所,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没有收入,两个孩子嗷嗷待哺,追逃的网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开始向他们的方向慢慢合拢。

就在上海闵行区检察院专案组重新部署追逃方向、将顾震芳的案卷整理汇报的那一次内部会议上,一名参与追逃多年的办案人员,在翻阅案卷某一页后,沉默了片刻,随即提笔批下了一句话——

正是这句批示,让整个工作组意识到,这个追了多年的人,她的真实结局,或许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离奇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