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是下雨天,买了一包21元钱的烟之后,三年前的一个工地上发生的事故又被重新提出来了。
主人公叫苏岚,今年34岁,在一家广告公司担任行政工作。收入很低,房租、房贷和各种债务使她的生活很拮据。当天她只带了21元现金出门,本想在楼下的小卖部随便买点吃的过夜,但是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在那里买了一包烟。
不是她要抽。
那一天就是她的前任男友周远过生日的日子。三年前周远在工地上出了事故去世了,并没有来得及和别人告别。苏岚想要点燃一根香烟放在他的照片前面作为生日祝福。
于是她回到家之后就打开烟盒,发现里面的东西让她大吃一惊。
里面没有一截烟,只有一根金条横着插在上面。
50克的足金,在后面有“周大福”三个字。
掂一掂分量很重。按照她对于黄金价格的认识来计算的话,至少有三万多元。21元买的烟里装着这样昂贵的东西,让人心里不安。
她第一时间没有想到的是“捡到大便宜”,而是一股子不舒服的感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是谁故意把东西藏起来的呢?如果丢失物品的人此时正处于焦急之中怎么办?
她转身就往雨中跑去,跑到便利店之后就把烟盒放在了柜台上面,并且说:“这个烟盒有问题,在里面的是金子。”
小姑娘作为收银员看到后脸色大变:这并不是我们店里卖的商品,而且烟是密封包装的,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被放进去的
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门就“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五六十岁的人闯了进来,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他把目光在店里面转了一圈之后又落在了柜台上的金条上面,然后喉头滚动了一下,“那东西是我的”。
苏岚认识到了他的到来。
三个月之前,在周远去世一周年的时候,她在墓地里看到一个中年人蹲在坟前,一句话也没有说,放下了烟、酒之后就离开了。她没有过去,后来问了周远的朋友,都说不认识。
此人自称姓陈名国栋,说是工地上的工人。
把一封皱巴巴的信封递到苏岚手里说:这封信本来应该早些时候就给你的
苏岚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份认罪书和张银行卡。
认罪书写的很直接:三年前的那个工地上发生的事故,是因为他为了赶工期而私自拆除了一部分的安全网,造成安全防护不完善;周远到现场测量尺寸的时候踩空了,没有被救出来。他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
字体不好看,但是留下的指纹是真实的。
卡上有一万元左右的钱,再加上一条金条的话就大概四万元了。考虑到苏岚目前的情况,这笔钱可以应急使用。她还有五万多块钱的债没有还上,房东来催租了,口袋里只余下二十元。
但是她看着陈国栋那双手上的茧子和他浑身湿漉漉的样子之后,又问了几句,大概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家里有一个高三的女儿、一个需要看病的老母亲,这几年他在工地上一直漂泊着。
这是他积攒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凑到的钱。
苏岚把金条还给对方,并说:认罪书由我来保管。这条金子就给你了
陈国栋着急地在雨中喊道:一定要收好,否则我会一辈子睡不安稳。不是要你原谅我,而是我要做一些事情
苏岚忽然想起周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们俩在地铁站遇到一个乞丐的时候,周远就把口袋里的钱都给了那个人。她说他是傻子,但是他说:如果真的有人需要的话,那么我不给他的话,今天晚上我是不可能入睡的
雨水沿着苏岚的脖子流下来,她把那块金子拿在手里。
但是她并不认为这是个“意外之财”。
第二天早上起来之后,她又把认罪书看了一遍,在其中有一个地方觉得不太对头:陈国栋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自己的头上,但是某些程序和细节却跟她当年在律师事务所里听来的说法不符。
另外,在和周远之前的合作者交谈的时候得知,在事故发生之前,该工地上的工人曾经反映过安全网上存在问题,并因此被辞退了。
他是湖北人,今年五十多岁,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
这样描写的话和陈国栋扣得很紧。
所以他说自己不是拆安全网的人,或者说是唯一的一个。
苏岚又去到律师事务所找上了当年接手这个案件的李律师,并且把一份认罪书放在了桌子上说:现在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作证,他说的是真话
三年前这个案件就已经以“当事人违章进入施工现场、摔伤”的方式结案了。当时没有证据可以取得,监控也被遮挡住了,工地上也已经复工了。李律师也是尽心尽力了,但是最终没有等到结果。
这次的情况和上一次不同。
陈国栋又在病床上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他曾经因为指出了安全隐患而被工头赶走了,之后为了生计又被人叫回来,在另外一块地方干活。事故发生的时候,别人不在现场,但是知道安全网是前天被拆除过的,并没有出声,因为他怕再次失去工作。
事故发生之后,有人给了他两万元,并且叫他不要胡说八道。
那2万元他不敢动,全买了金条。放在床底下三年了。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不是我不对,我是胆小鬼。害怕被解雇、没有钱、孩子不能上学
听了之后,李律师认为该证据很有分量。因此它既指出了一个工头,也指出了整个项目部安全管理工作的问题。有了第一块砖以后,后面的东西就可以串联起来了。
警察介入之后,马强就被叫去谈话了,在短时间内就撑不住了,把当年的事情、是谁让人拆除安全网、事故发生之后又是谁修改记录等一并交代了出来。项目部副经理和总承包公司中层人员也相继被带出来了。
具体的名称以及处罚的结果,在法院的判决书中都可以找到,并且可以在公开的资料中查询到。
对苏岚而言,这条道路其实很不容易走。
既要跑律师、跑派出所、照顾周远妈妈,又要上班、尽快找到新的住所。老房子被房东收回进行装修准备给儿子结婚用,她接到通知后当天就搬走了。带着几箱行李、一缸鱼和很多回忆离开出租屋的时候很匆忙,并没有考虑下一站在哪里。
是刘胖子把她们带到他仓库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面,勉强地铺了一张床让她先住下。
这段时间里,苏岚也做了件事情:她把那根金条拿到金店里按照当天的价格换成现金。3万多元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打到陈国栋的银行卡上,让其给女儿交学费;另外一部分则由自己保留一万多元用来偿还周远生去世之前所欠下的债务,在合作方那里还有八万元的材料费没有结清。
那笔钱本该由周远偿还。
钱、情、命三者混杂在一起了,你又该如何计算呢?
法律方面有自己的一套算法:过失致人死亡、妨害作证、安全管理制度等,总包方要承担赔偿、处罚以及停工整改的责任。判决书下来的时候,苏岚和周远妈妈一起坐在了法院的长椅上听法官念着那些条款,心里并不是如释重负的感觉,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你觉得公平不?不能确定。
但是至少有人为此付出代价了,一些事情也不再是模棱两可了。
案件要有结果,生活还要继续下去。
周远妈妈把苏岚接到家里来住,在她的房间里还挂上了周远之前画好的草图。老太太总是说她瘦,但是转身之后就会给她煮粥、夹菜、塞药,并且让她多穿衣服。苏岚开始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地喊一声“妈”,感觉很别扭;而叫一声“阿姨”又觉得太过份了。
于是就不再想那么多。
周远有没有在场,法律承认不承认,这是另外一回事。每天为她做饭,并且让她以后每周都要回来吃饭的人是真实的。
她把赔偿款全部用来还债,并且剩下的钱再租了一个小办公室,又把“远岚”两个字重新挂在了墙上。
这是她与周远共同起的一个名字。
在整理周远遗留下来的电脑文件的时候,她打开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文档——给岚岚的东西_勿删。其中有一张婚纱的设计草图,并不十分精细,但是很用心地画了出来。这样的想法并不是随便画一条裙子就可以实现的,而是一个人认真思考自己以后的生活方式之后才有的。
从工地发生事故开始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三年左右的时间。
中间有夜班的地铁、被房东赶出的出租屋、法院门口排队的人群、一个男人在雨夜中拿着金条追赶她说:“你不收的话,我就过不了这一关”周远妈妈在厨房里喊她吃饭,刘胖子也来帮忙搬东西了,在校大学生对父亲说:爸爸现在你在修改,等你回来
把它们放在一起的话,就很难分清楚到底是不是所谓的“圆满”了。
苏岚常常会想到那个夜晚,在便利店里的灯光下,收银台上的一小块地方,一包烟被从货架上取下,到她的手中,又送到工地上、法院里、医院中……就像一条线一样把许多人联系在一起。
她每次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看,但是现在已经不会回头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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