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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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夏天,赵家渡村的雨下了整整十一天。

黄河水涨了三米七,渡口的石阶全淹了。赵永年把船拖上岸,系了三道缆绳。他爹赵老栓站在岸边看水头,脸上一道褶子比一道深。

"永年,这水不对劲。"

"我知道,爹。"

赵永年二十八岁,在黄河边上摆渡十二年。从十五岁接过他爹手里的桨,这条船就没出过事。赵家三代人,都在这个渡口讨生活。他爷爷摆了一辈子,他爹摆到六十岁,现在轮到他。

他们家三间土坯房,墙是泥土夯的,房顶铺着麦秸。下雨天屋里漏,刮风天窗缝灌沙子。但赵永年没觉得苦。他爹身子骨还硬朗,每天帮他收拾缆绳、修补救生圈。他媳妇孙秀兰肚子里揣着五个月的娃,走路风风火火的。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娘家在河对岸的田家坡,小时候坐他爹的船过河上学,后来坐他的船,再后来就成了他的人。

村里人都说赵永年这个人啥都好,就是有个毛病——不收钱。

老人过河不收,小孩过河不收,谁家有个急事也不收。孙秀兰跟他吵过不少回。有一回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锅铲,声音拔得老高:"你倒是大方,咱娃以后喝西北风啊?"

赵永年蹲在门槛上,嘿嘿笑:"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还没个难处?"

孙秀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气得直跺脚,但也拿他没办法。

村东头住着周大爷,六十六岁了。他是村里的老党员,年轻时当过民兵连长,打过土匪,也抗过洪。赵老栓常说一句话:咱家欠老周一条命。

那是1962年的事。那年也发过一次大水,赵老栓的船被浪头掀翻了,人冲出去二里地。周大爷跳进水里,一把把他拽上来的。从那以后,每年过年赵老栓都要往周家送两斤肉一壶酒。周大爷次次推,赵老栓次次说同一句话:"周哥,你救了我的命,这点东西算啥?"

赵永年从小看着这俩老头你来我往,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人活一辈子,恩情不能忘。

村西头住着王翠萍,三十九岁。丈夫三年前得了肺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她家的房子是全村最破的,土墙上裂了缝,下雨天屋里能接三盆水。那年春天赵永年看不下去,主动去帮她修屋顶。他踩在梯子上往房顶铺新麦秸的时候,没注意到村里人正在底下议论。

"你看赵永年,王寡妇家的事他倒是上心。"

"图啥呢?人家地多?"

"这话可不能乱说,他媳妇还怀着呢。"

赵永年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孙秀兰站在人群外面。她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背对着他,好半天不吭声。赵永年凑过去想哄她,刚开口叫了一声"秀兰",她就转过来了。眼睛红红的,声音发着抖:"全村人都在看咱家笑话,你知道不?"

"我就是帮忙修个屋顶,能有啥?"

"你是没啥,可别人不这么想。"

赵永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后来孙秀兰哭了一场,他认了错,这事儿才算过去。但他心里明白,她不是真的怀疑他。她就是怕——怕别人的闲话,怕村里人指指点点。那年月农村就是这样,有些事你做对了,照样有人嚼舌根。

雨一直下。到第十二天傍晚,赵永年在渡口加固缆绳。水已经漫到小腿肚了,河面比平时宽了一倍,水流急得吓人,漂下来的树枝、门板、死猪一个接一个从上游冲下来。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听见上游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很远,但很沉,像是从地底下拱上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远处的河面上,一道白线正在飞速逼近。那白线横跨了整个河面,比他见过的任何浪头都要高。

"上游水库泄洪了!"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腿已经迈开了。他拼了命往家跑,一脚踹开院门:"爹!秀兰!往山上跑!快!"

孙秀兰正在灶台前烧火,被他吓了一跳,锅铲掉在地上:"咋了?"

"发大水了!往山上跑!"

赵老栓从里屋出来,脸色一变,二话没说拉起孙秀兰就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永年,你干啥去?"

"我去拖船!"

"船不要了!"赵老栓吼了一声。

"那是咱家的命根子!"

赵永年没听他爹的,转身就往渡口跑。那条船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用了三十多年,不能就这么没了。他趟着齐腰深的水往渡口游,水又浑又冷,裹着泥沙往嘴里灌。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喊声。

第一声喊来自上游。大约一百米远的地方,一块木筏在洪水里打转。筏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女人穿着碎花旗袍,头发全散了,两只手死死箍着怀里的男孩。男孩看起来三四岁,脸白得像纸,一动不动的。女人的声音尖利又绝望,在风雨中断断续续:"救命!救救我们!"

赵永年一眼就看出来她是城里人。那旗袍的料子,那手腕上的镯子,都不是农村人该有的东西。

第二声喊来自下游。大约八十米远的地方,有棵歪脖子柳树,树杈上卡着一个人。是周大爷。不知道他怎么被冲到那儿的,水已经淹到他脖子了。他没喊救命,两只手死死抓着树枝,脸憋得通红。他看见赵永年了。赵永年也看见他了。四目相对,周大爷嘴唇动了动,但风太大,声音被吞掉了。

第三声喊来自岸边。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王翠萍家的土墙塌了。轰的一声,黄尘和泥浆扬起来老高。王翠萍被压在屋梁下面,只露出上半身。她的两个孩子站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妈!妈!"

三处呼救,三条人命,同时出现在赵永年眼前。他的船就在身后十米远的地方。但他只有一条船,只有一双手。救一处,另外两处就顾不上。

赵永年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脑子转得飞快。救上游的母子,逆流一百米,水流太急,至少需要五分钟。救周大爷,顺流八十米,容易,但那棵树已经在晃了,随时会断。救王翠萍,最近,但要搬开屋梁,一个人不好弄。

他只有一次机会。

周大爷的脸在他眼前晃。他救过赵老栓的命。赵老栓说过,咱家欠周家一条命。王翠萍的哭声在他耳边响。她的两个孩子还小,一个八岁一个五岁。但赵永年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块木筏上,落在了那个男孩身上。三四岁。他的人生还没开始。

赵永年爬上船,拼命划桨。逆流而上,每一桨下去船只能往前挪不到一米。他两只胳膊像灌了铅,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但他不敢回头。

五分钟之后他追上了那块木筏。女人看见他,眼睛里全是泪:"快!把孩子先弄上去!"

赵永年伸出手去抓那个男孩的胳膊。就在这时候一个暗流涌过来,船身猛地一歪,他身体往右边倒过去,右肩撞上一块水里的石头。剧痛从肩膀炸开,他低头看见肩膀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涌出来,在浑黄的河水里洇开一片。但他没松手,把孩子拉上船,又伸手去拽那个女人。

"别管我!先救孩子!"女人喊。

"你也上来!"

赵永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上来。船剧烈地晃了两下,他拼了命稳住船身,然后往岸边划。等他把母子俩送上岸,眼前已经模糊了。失血太多,力气也耗尽了。他最后的记忆是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泥地里,嘴唇一张一合地在说啥,但他听不见了。然后眼前就黑了。

赵永年不知道他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他躺在村卫生所的床上,浑身疼得跟散了架一样。右肩缠着厚厚的纱布,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他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是孙秀兰。她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白得吓人。

"醒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赵永年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她按住了:"别动,伤口还没好。"他躺回去,脑子乱糟糟的。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周大爷呢?"孙秀兰没说话。"周大爷呢?"他声音拔高了。她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

赵永年的心沉下去了。

"秀兰,你跟我说,周大爷呢?"

"淹死了。"

三个字,像石头砸在他胸口上。

"啥时候的事?"

"就在你救那俩城里人的时候。"孙秀兰的声音发着颤,"那棵树断了,不到三分钟就断了……人冲出去老远,捞上来的时候已经……"

赵永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沿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王翠萍呢?"

"被路过的民兵救了,腿砸断了,以后怕是要瘸。"

赵永年没说话。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残了,他救了两个陌生人。

"永年……"孙秀兰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赵永年张了张嘴,但他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永年出院那天没人来接他。孙秀兰本来想来,被她娘拦住了。她娘站在院子里骂:"让他自己走回来!让全村人都看看他赵永年做的好事!"这话传到赵永年耳朵里,他没吭声,自己扶着墙慢慢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周大强站在路中间。周大爷的独子,三十八岁,长得五大三粗,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

"永年,你过来。"

赵永年站住了:"大强哥……"

话没说完一个巴掌扇过来,啪的一声,他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腥味。周大强指着他鼻子吼:"你他妈的还有脸叫我哥?我爹救过你爹的命!你眼睁睁看着他淹死,去救两个外地人!"

赵永年没躲,也没还手。周大强又一拳捶在他胸口上,他踉跄着退了两步。"你给我说清楚!那俩外地人是谁?凭啥比我爹的命值钱?"

村里人都围过来了。赵永年直起身子,喘了口气:"大强哥,那个孩子才四岁。"

"四岁咋了?"周大强吼得嗓子都劈了,"我爹六十六,就该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周大强又是一拳打在赵永年肚子上,他弯下腰差点吐出来,"你他妈的狼心狗肺!我爹白救了你们老赵家!"

赵永年跪在地上,没有反驳。他说的是事实。周大爷救过赵老栓的命,而他在周大爷最需要帮忙的时候选择了去救两个陌生人。这笔账他怎么算都算不清楚。

从那天起赵永年成了赵家渡村的罪人。走在村里人人都对他指指点点。有人在背后说"那就是赵永年,见死不救的那个",有人说"救了俩城里人,那女人穿得可洋气了,指不定给了啥好处",还有人说得更难听:"周大爷一辈子积德行善,最后死在他手里,造孽。"

孙秀兰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去井边打水,有人故意把水桶挡在她前面。她去村里小卖部买盐,老板娘爱答不理,找钱都懒得数。最过分的是她娘家。她娘专门跑过来骂了一顿:"我咋就生了你这么个糊涂东西!当初非要嫁给赵永年,现在好了吧?跟着他让全村人戳脊梁骨!"

孙秀兰坐在炕沿上,一句没回。等她娘骂完走了,赵永年蹲在门槛上想说点啥,刚叫了一声"秀兰",她就开口了:"别说了,我不想听。"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那天晚上赵永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大爷的脸。

第二天周大强带着族里几个人堵在赵家门口。周大强站在院子中间,伸出一只手:"赵永年,我爹死了,你得给个说法。"

"大强哥,你想咋办?"

"五千块。抚恤金,五千,一分不能少。"

五千块。赵永年摆渡一年也就挣个一千多。赵老栓从屋里走出来,脸上铁青:"大强,你这是狮子大张口!"

"赵大爷,我尊重您。"周大强声音冷冰冰的,"可我爹救过您的命,您儿子眼睁睁看着他死。这笔账您说咋算?"

赵老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赵永年走上前:"大强哥,我没有五千。"

"那你卖房!卖船!"周大强指着他的鼻子,"反正你得给我凑出来!"

那天赵老栓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家里的两头牛卖了,把那条传了三代的渡船也卖了,凑了两千块钱给周家送去。周大强没收。"两千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赵老栓跪下了。六十岁的老人,跪在一个晚辈面前。"大强,剩下的钱我们慢慢还。永年出去打工,一年还一千,三年还完,行不行?"周大强看着赵老栓,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行。有一条,三年内还不完别怪我不客气。"然后他转身走了。

赵永年扶起他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跟刀绞一样。"爹……"赵老栓拍拍他的肩膀:"别说了。你出去打工吧,这个家我守着。"

那天晚上赵永年收拾行李。一个布包,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口袋里装了三十块钱。临走前他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蓝布条。上面用口红写了一行字:"林淑芳,省城永安路57号。"是那个女人留下的。赵永年把布条装进贴身口袋里,对他爹说了最后一句话:"爹,我会回来的。"

1985年秋天赵永年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三天三夜硬座,一路上啃馒头喝凉水。到了广东他傻眼了。工厂是多,但招工的地方排的队长得望不见头。他普通话不好,一口山西土话人家听不懂。他没有技术,只会摆渡和种地,在这边啥用都没有。

找了五天终于找着一份活儿,在建筑工地搬砖。一天十二块钱,管吃管住。住的是工棚里搭的木板床,十几个人挤一块儿,盖发霉的棉被。吃的是白饭配咸菜,十天半月见不着一回肉星。赵永年每天凌晨五点起,干到晚上八点收工。右肩上的伤疤还没好利索,每次搬砖都扯着疼。但他不敢歇。他欠着周家三千块,孙秀兰肚子里的娃快要生了,他爹一个人守着破房子。每个月发了工资他留五十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家。

那年春节他没回去。工地赶工期,过年三倍工资,他不舍得走。大年三十晚上工友们聚在一起喝酒打牌,他一个人坐在工棚外面,看着南方的星星想北方的家。孙秀兰该生了吧,男孩女孩,长得像谁。

1986年春节刚过,他收到一封电报:"男,七斤二两,母子平安。"赵永年蹲在邮局门口看着那几个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当爹了。他想回家看看孙秀兰,抱抱他儿子。但工地老板说了,走可以,这个月工资不发。那是三百二十块钱,够他还三分之一的外债。他在邮局门口蹲了一下午,最后没走。

他写了一封信让工友帮他念着写:"秀兰,儿子取名叫赵小军。小军,爹在外面给你挣学费,你要听你妈的话。"那封信寄出去之后没有回音。他不知道是寄丢了还是孙秀兰不想回。从那以后他跟家里的联系就只剩下寄钱,每个月雷打不动两百到三百块。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1987年他换了工地从搬砖工变成泥瓦工,工资涨到一天十八。1988年又换了工地学砌墙,一天二十五。1990年工地出了事故死了三个人,他吓得不敢再干了,改行当保安。保安工资低一个月只有四百,但安全。他不能死,他死了孙秀兰和儿子咋办。1991年他辞了保安租了一辆三轮车拉货,押金五百,租金一天十块。拉一趟货能挣十五到二十,运气好一天能挣一百。但三轮车累人,他的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出毛病的。1993年他又换了活儿,买了辆二手摩托车送快递,八百块钱。送一单挣一块,跑得快一天能送一百单。

十五年里他辗转了七个城市换了十五份工作。每次换地方他都会把口袋里的蓝布条拿出来看一眼。"林淑芳,省城永安路57号。"字迹已经模糊了,布条也褪了色,但他一直带在身上。他想过去找她,但每次问自己找她干啥,要钱?诉苦?说因为救了你我啥都没了?他不想那样。他救她不是为了回报,就是觉得那个孩子该活着。

这十五年里他回家的次数加起来不到三十回。每次回去待不到十天就得走。孙秀兰从最开始的体谅到后来的埋怨再到沉默,最后成了冷冰冰的客套。头几年她还会在信里说家里的事:咱爹身子不太好,小军会走路了满村疯跑,周大强家盖了新房子全村都去喝酒了没请咱家。后来话越来越少。他问一句她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小军学习咋样?""还行。""爹身体咋样?""老样子。""你呢?""我能咋样。"

赵永年不知道咋跟她聊下去。两个人中间像是挡了一堵墙,推都推不开。儿子赵小军就更不用说了,每次见面都躲在他妈身后,怯生生地看他。有一回他听见儿子跟村里小孩说"我爸长啥样我都记不清了,反正他常年不在家"。1992年孙秀兰带着五岁的赵小军回了娘家一住就是三个月,临走前跟他说:"这个家没有你也照样过。"赵永年没说话。这个家早就不需要他了。

2000年春节他回家了。近十年来头一回在家过年。赵小军十四岁了上初中,长高了,五官像他但性格随他妈,不爱吱声。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饺子。赵老栓八十二了,耳朵背了,精神也差了一大截。孙秀兰头上添了白发,脸上多了皱纹,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赵永年夹了个饺子放嘴里,想说点啥又不知道从哪开口。"小军学习咋样?""还行。""有没有啥想要的?爸给你买。""不用。"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响动。赵小军突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爸,我想问你个事。"赵永年愣了一下:"问吧。""你当年为啥要救那两个陌生人?"这句话像一颗炮仗在屋里炸开了。孙秀兰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变了。赵老栓低下头假装没听见。赵小军盯着他爸,眼睛里有火有委屈还有赵永年看不懂的东西。"你要是不救他们,周爷爷就不会死,咱家也不会叫村里人看不起。"

赵永年张了张嘴不知道咋回。"小军,那是个孩子……""孩子咋了?"赵小军打断他的话头声音一下拔高了,"周爷爷就不是人?他活了六十六就该死?"

赵永年没吭声。

"我从小到大学校里同学都笑话我,说我爸是个见死不救的人!"赵小军眼圈红了,"你知道我这些年咋过的?"

"小军……"

"你不知道!"他猛地站起来,"你啥都不知道!你就知道救那两个陌生人,你从来没想过我们娘俩!"

赵小军转身跑进里屋砰一声关上了门。孙秀兰低着头一直没说话,赵永年看见她的眼泪掉进了碗里。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口袋里的蓝布条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问自己,要是再来一回,他还救不救那两个人。他不知道。

2000年开春他的身体垮了。三月份在深圳一个工地上搬钢筋,腰上突然一阵剧痛他当场就倒了地。送医院一检查腰椎间盘突出,颈椎退行性病变。医生说得休息半年,不然会瘫。赵永年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瘫了咋办,这个家咋办。更要命的是工地老板跑了,卷款跑了,医药费都没给。他欠了医院四千二。

住院第三天收到一封电报:"父病危,速回,需手术费五千。"赵永年的手开始抖。紧接着孙秀兰的电话打过来了,声音出奇地平静:"永年,小军考上市重点了,要交八千块择校费。你要是拿不出来,娃就上不了好学校。""我去哪找八千?"赵永年的嗓子干得冒烟。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自己想办法吧。"然后挂了。

赵永年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一动不动。在外头打工十五年存款还不到一万。那一刻他头一回觉得活着太累了。

三天后他拖着伤腿回了家。一进门就愣住了。孙秀兰坐在炕上,面前放着一个存折。"坐。"她指了指旁边。赵永年坐下没吭声。她把存折推过来:"一万二。"

赵永年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一万二。"这钱哪来的?"孙秀兰没看他,声音很平:"这些年你寄回来的钱,一半养家一半攒着。加上我做针线活卖鸡蛋种菜攒的。"赵永年看着那个存折手有点抖。十五年,她一个人在家拉扯儿子照顾老人,还攒了这么些钱。"秀兰……""别说了。"她打断他,"这钱给你,但这是最后一回。"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头没有泪只有累。"永年,你要是再出去打工,这个家就散了。你必须在老家附近找份工,我要你天天回家吃饭。"

赵永年点了点头:"我答应。"

那天晚上孙秀兰突然问了一句:"你那块破布是啥?你为啥十五年还留着?"赵永年没答。他不知道咋答。那块布是他十五年来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十五年来最大的疙瘩。

拿孙秀兰的钱给赵老栓做了手术,给赵小军交了择校费。剩下一千二就是赵永年全部家当。四十三岁,初中文化,腰椎有伤,没有驾照,在省城太原找工作难如登天。他跑了二十三天碰了二十三回钉子。工厂嫌年纪大,商场嫌学历低,物流公司要A照,餐馆老板看一眼他的腰就摆手。连扫大街的活儿都叫人抢走了。

第二十四天他身上只剩五十块。这钱是给儿子买感冒药的,赵小军前两天发烧了。太阳快落山了他走在太原的街头看人来人往,心里空荡荡的。他想回家,想跟孙秀兰说他找不到活儿,他没本事。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张招聘海报,贴在路边一个电线杆上。华润集团招聘董事长专职司机。赵永年站在海报前面一个字一个字看。年龄三十五到五十,驾龄不限但得有驾照。最关键的一条:"品行端正,为人可靠,做事稳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可以先面试,合适的公司出钱培训考证。

赵永年愣了好一会儿。他没有驾照,但开过三轮和摩托。他没有文化,但做事一向稳当。品行端正为人可靠做事稳重,这三条他觉着自己够得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蓝布条,孙秀兰的话在耳朵边响——"你必须找到工作。"

他做了个决定。去试试,大不了叫人撅回来,反正也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他用最后的三十块钱在街边小店买了件二手白衬衫和一条黑裤子。衬衫旧了点但洗得干净,裤子长了卷了两道边。剩下二十块买了瓶水和两个馒头,早饭吃了一个另一个留着中午。九点整他站在华润集团大厦门口。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楼,三十层,玻璃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他看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一个穿二手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尽是褶子。这样的人真能进这种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前台小姐看他一眼,眼神有点怪,但还是客客气气问他找谁。"我来应聘司机。"她愣了一下打了个电话,让他上三楼人事部。赵永年走进电梯按下三。电梯很快,他心跳更快。叮的一声门开了,走廊上站着个年轻人等他。"您是来应聘司机的吧?我是人事部宋志平,请跟我来。"

赵永年跟着他进了一间办公室坐下。宋志平看着三十岁上下,西装领带很精神。他翻开一个笔记本开始问。

"您贵姓?"

"姓赵,赵永年。"

"多大?"

"四十三。"

"以前做啥的?"

"搬砖,泥瓦工,保安,开三轮拉货,开摩托送快递都干过。"宋志平边问边记,表情公事公办。

"有驾照吗?"

"没有,但开过摩托和三轮,学汽车应该不难。"

宋志平点点头继续问:"您是哪里人?"

"山西的。"

"山西哪?"

"黄河边,赵家渡村。"

宋志平的手突然停了。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落在地板上。赵永年低头看了一眼。宋志平弯腰去捡,动作有点僵。赵永年注意到他耳根红了。

"赵家渡村……"宋志平小声重复了一遍,"黄河边上的赵家渡村?"

"对。"赵永年点点头,"就是晋陕峡谷那一段。"

宋志平直起身子看着他,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激动,还有一点赵永年说不清的东西。

"赵师傅,您稍等一下。"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我需要向上头汇报一下。"

赵永年愣住了。一个司机岗位,要向上头汇报啥?"没问题。"他说。

宋志平走出去了,轻轻把门带上。赵永年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是不是他说错啥了,还是人家嫌他岁数太大。十分钟过去了没人回来。

他开始坐不住,甚至想过要不要走。就在这时候门开了。宋志平走进来,态度整个变了样,不再是刚才公事公办的样子,变得毕恭毕敬,甚至有些紧张。

"赵师傅,请您跟我来。"

"去哪?"

宋志平深吸一口气:

"我们董事长说,要亲自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