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7月的一个夜晚,开罗的街道上回荡着枪声。一群年轻的军官推翻了法鲁克王朝,埃及共和国在硝烟中诞生。没有人能预见,这个新生国家将在随后的二十年里,与一个遥远的北方巨人上演一场堪称冷战时期最戏剧性的大国博弈——从亲密无间到反目成仇,从“兄弟般的情谊”到“死有应得”的诅咒。
一、被西方推开的孩子
新生的埃及迫切需要两样东西:资金和武器。纳赛尔心心念念两件事:对内改变埃及贫穷落后的面貌,对外消除帝国主义的威胁。他首先想到的是美国。1954年,他甚至发表了两份亲美反苏的声明,希望得到美国的经济和军事援助。
然而美国的态度让纳赛尔心寒。美国愿意援助埃及,条件是埃及必须加入美国策划的“中东防御组织”——让一个刚刚摆脱英国殖民统治的国家,与占领自己国土的英国人并肩作战,对抗一个遥远的苏联。纳赛尔断然拒绝。
1955年2月,以色列军队突袭加沙地带的埃及军队,纳赛尔嗅到了战争的硝烟。他先后向比利时、意大利、瑞士等国购买武器,但这些国家要么拒绝,要么满足不了需求。走投无路之下,纳赛尔转向了苏联。
赫鲁晓夫正愁没有机会插足中东。双方在捷克斯洛伐克经过数月密谈,1955年9月达成协议:埃及用棉花和大米换取苏联武器。这笔交易的总金额为8000万美元,售价只相当于西方价格的十分之一,而且采取以货易货的方式,不用付外汇,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纳赛尔震惊了。
苏联用军火敲开了埃及的大门。
二、运河危机中的“救世主”
1956年7月,英、美突然撤回对埃及阿斯旺大坝的援助承诺。纳赛尔一怒之下宣布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这条由埃及人民血汗筑成的运河,长期以来一直被英法控制。
英法恼羞成怒,联合以色列发动了第二次中东战争。埃及军队节节败退,开罗危在旦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莫斯科传来了声音。赫鲁晓夫向以色列发出警告:如果继续战争,以色列“将不会作为一个国家存在”;他向英法发出了“使用毁灭性武器”的最后通牒。虽然苏联实际上是在得知英法已经决定撤军后才发出这些威胁的,但在埃及人听来,这无异于雪中送炭。
苏联从此赢得了埃及人民的信任。
三、最甜蜜的岁月
苏伊士运河危机之后,埃苏关系进入蜜月期。苏联把埃及视为“同发展中国家展开友好关系的典范”。
在1955年至1971年间,苏联向埃及提供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军事援助。1965年,苏联对埃及的军事援助高达15亿美元,占其全部对外军事援助的三分之一。埃及从苏联进口了1000多辆坦克、数百架战斗机,还有数量众多的萨姆系列地空导弹。
苏联不仅在军事上慷慨解囊,还深度介入了埃及的经济建设。苏联帮助埃及制定了第一个五年计划,着力发展钢铁、机械、电力、石油、造船等产业。埃及的70个工业项目由苏联人完成。
最引人注目的是阿斯旺大坝。1958年,赫鲁晓夫向埃及提供了1亿美元的贷款。1960年1月,十吨重的炸药一声爆破,大坝正式开建。四年后,纳赛尔和赫鲁晓夫共同主持了大坝蓄水仪式——“大坝是埃苏友谊的象征”。这座大坝的体积是胡夫金字塔的17倍多,堪称世界工程史上的杰作。
苏联还向埃及派出了庞大的专家顾问团。到70年代初,仅在埃及的苏联军事顾问就超过两万人,军事顾问甚至配置到营一级。苏联军舰进驻地中海,最多时达90艘,与美国第六舰队对峙。
表面上看,这是一段完美的联姻:苏联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地中海战略支点,埃及得到了生存和发展所需的一切支持。赫鲁晓夫已经把与纳赛尔的关系视为其战略核心。
但暗流早已涌动。
四、裂痕
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爆发。埃及联合叙利亚、约旦对以色列发动奇袭,却被以色列后发制人,各个击破。埃及损兵折将,西奈半岛被以色列占领,苏伊士运河变为埃以两国的界河。
苏联在这场战争中做了什么?虽然公开支持阿拉伯国家,但私底下并不认可这种冒险的军事行动。埃及人对苏联的“口头支持”越来越不满。
更大的矛盾在于战略目标的根本分歧。埃及想要的是收复失地、消灭以色列;苏联想要的是一个可控的盟友,而不是一个可能把超级大国拖入战争的“麻烦制造者”。苏联在中东的根本利益是战略存在,而非替埃及打仗。
1970年,纳赛尔去世,萨达特接任总统。为了摆脱“不战不和”的局面,萨达特开始大力加强军备。1971年5月,他与苏联签订了为期15年的《苏埃友好合作条约》——这看似是关系的巅峰,实则是破裂前的最后一次拥抱。
条约规定苏联要培训埃及军事人员并提供武器。然而条约签订后,苏联始终没有向埃及交付先进武器。萨达特多次访苏催要武器,苏联一拖再拖。苏联要求埃及使用这些武器必须经过莫斯科同意,萨达特断然拒绝。
萨达特终于明白:苏联不是盟友,而是主人。
五、决裂
1972年7月17日,萨达特做出了震惊世界的决定:终止苏联军事顾问和专家在埃及的使命,要求2.1万名苏联军事人员在10天内离开埃及。
消息传到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震怒。四年的1976年,埃及政府宣布废除《苏埃友好合作条约》。
萨达特后来总结道:“埃及亲苏是美国逼出来的,埃及倒向美国又是苏联逼出来的”。
埃及与苏联的决裂,本质上是两个完全不同逻辑的碰撞。埃及是一个寻求民族独立和国家主权的第三世界国家,它需要的是平等的合作伙伴;苏联是一个追求全球霸权的超级大国,它需要的是听话的棋子。当埃及发现自己从“盟友”变成了“附庸”,当苏联发现埃及从“伙伴”变成了“麻烦”,分手就成了唯一的结局。
苏联在埃及的失败绝非偶然。它揭示了苏联对外政策的根本缺陷:用帝国逻辑去经营“友好关系”,用控制代替合作,用渗透代替平等。这种模式在埃及失败了,在阿富汗失败了,最终在整个第三世界都失败了。
六、尾声
1981年10月6日,开罗东郊,庆祝十月战争八周年的阅兵典礼正在进行。主席台上,总统萨达特频频向士兵致意。12时59分,一辆受阅车辆突然在主席台前停住,跳下四名军人,向主席台疯狂扫射。萨达特遇刺身亡。
美国国务卿和三位前总统前往开罗参加葬礼。而苏联的宣传机器则大肆攻击萨达特“死有应得”,幸灾乐祸地宣称这是对美国的“沉重打击”。
但仅仅六天后,勃列日涅夫就向埃及新总统穆巴拉克发出密信,表示愿意改善两国关系——当年被驱逐的,如今又要请回来。
这就是大国政治的残酷与荒诞。
尼罗河依旧奔流,阿斯旺大坝依然矗立。那座大坝是埃苏友谊的纪念碑,也是一段帝国梦碎的见证。苏联曾以为能用钢铁和卢布买下一个国家的忠诚,却忘了尼罗河畔的人民,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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