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通电话是在热菜刚上桌的时候打来的。

揽月阁三楼包厢,暖气烧得足,白瓷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我站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陈校长。

我以为他是打来道贺的,笑着接了。

魏老师,别办了——出大事了。"

六个字,我没听完就觉得手指发凉。

包厢里笑声还没停,苏丽华娘家二姐夫正端着茶杯嚷嚷"全市第一,今天沾光了",声音把整个走廊都填满了。

我背对着众人,强撑着没叫声音抖出来,应了一声"好",把电话挂掉。

我转过身。

不知道我脸上是什么颜色,苏丽华第一个停了笑,目光越过人群,死死落在魏建平身上。

魏建平低着头,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杯沿,一动不动。

孙子魏子昂坐在靠里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一口茶也没喝。

揽月阁三楼包厢,暖气开得足,桌上的白瓷茶杯还冒着热气。

我站在窗边,把西服的第三颗纽扣重新扣了一遍,又解开,再扣上。

这件西服是去年冬天买的,标价四百八,我在柜台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掏的钱。

今天穿出来,领口有点紧,但我没打算换。

三桌席面,揽月阁最大的包厢,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单独的小案几,上面压着一张红纸,用毛笔写着"谢师宴"三个字。

写字的是隔壁文具店的老板娘,我请她写的,她说不收钱,我硬塞了二十块。

宾客已经到了大半。

苏丽华娘家的二姐一家坐在靠门的那桌,二姐夫嗓门大,进门就嚷着"今天沾光了,全市第一啊",笑声把走廊都填满了。

街坊里的老周两口子坐在中间那桌,老周的老伴儿一进来就拉着我的手说"国栋啊,你这辈子值了"。

我笑着点头,说"托孩子的福"。

说这话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孙子魏子昂。

他坐在靠里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面前的茶杯捧在手里,却一口没喝。

林秀芳老师坐在他斜对面,正和另一位任课老师低声说什么,说到一半,林老师不经意抬起眼皮,往子昂那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打了个突。

林秀芳是子昂的班主任,从教二十多年,见过的学生怕是有几千个。

她那种眼神,不是看着一个刚考了全市第一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不是骄傲,也不是欣慰。

有点像……

是在等什么。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去招呼服务员。

大哥魏国梁是最后一个落座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好站在圆桌旁边检查菜单。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立领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后面跟着大嫂和他儿子一家。

国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叫了我一声,扫了一圈包厢,点了点头,"订得不错。"

就这五个字。

我知道他是夸我,可这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听着就是差点意思。

他在城里做了三十年建材生意,什么排场没见过,"不错"在他那里,大概是"勉强过得去"的意思。

他在上席坐定,拿起筷子套,慢慢抽出来,又放下,跟大嫂说了句什么,大嫂笑了。

我没听清他们说什么。

我儿子魏建平坐在子昂旁边,一直低着头摆弄手机。

苏丽华坐在他对面,正跟她娘家二姐说话,说着说着侧过脸来看了建平一眼,建平没动。

我走过去,拍了拍建平的肩:"待会儿敬酒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别光顾着玩手机。"

建平抬起头,"知道了,爸。"

他的声音是平的,脸上的表情也是平的,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又停住。

子昂把头偏过来,叫了我一声:"爷爷。"

嗯,"我坐到他旁边,"怎么不说话?

今天你是主角,高兴点。"

他低下头,"我高兴。"

这三个字说得太轻,轻得像是给自己听的。

我想问他怎么了,不料服务员推门进来,端上了第一道菜,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

大嫂招呼大家动筷,二姐夫开始张罗倒酒,老周的老伴儿拉着林秀芳说"林老师辛苦了",林秀芳笑着回话,手却放在膝盖上,手背绷得很紧。

第二道菜上来,大哥魏国梁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

全桌安静了一瞬。

他看向子昂,说:"子昂,你爷爷为你这顿饭,攒了半年。"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脸上发热,想说"没有的事",又觉得辩解更难看,就只笑了笑。

子昂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了大伯。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魏国梁放下茶杯,没再说话。

第三道菜刚端上来,红烧肉的香气还没散开,我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

我以为是哪个迟到的街坊,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之前,我顺手扫了一眼来电显示下方的备注——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本地号码,区号是市教委那一片。

我站起来,往包厢角落走了两步,按下接听键。

喂——"对面的声音沉稳,开口就压低了,像是特意避着人:"魏国栋先生?

我是初一中学的陈文博,您孙子的校长。"

我心里往下沉了一下,但脸上还撑着,"陈校长,您好您好,今天本来想请您——""魏先生。"

他打断了我,"别办了。

出大事了。"

魏先生,别办了。

出大事了。"

这八个字从听筒里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我的胸腔。

我背对着包厢,盯着墙角那盆绿萝,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很多:"陈校长,您说什么?"

我说,宴席先别开。"

他没有提高声音,但语气里有一种我听不懂的东西,不像是坏消息,又绝对不是寒暄,"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能到。

您能不能让大家先等一等。"

等——"我咽了一口唾沫,"等什么?"

到了再说。"

他停顿了一下,"总之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小事。

您就先稳住场子。"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在墙角站了大约三秒钟,才转过身。

三桌人,二十几双眼睛,没有一双不在看我。

服务员刚把红烧肉端稳,热气还在碗沿上飘着。

大哥魏国梁坐在上席,茶杯搁在桌上,两根手指搭着杯沿,没动。

苏丽华坐在儿媳那一侧,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的淡漠了,她腰背挺直,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向对面的魏建平。

我儿子魏建平低着头。

我看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的筋绷着。

爸,谁的电话?"

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截。

陈校长的。"

我走回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没有坐下,只是扶着椅背站着,"他说他在来的路上,让大家稍等一等。"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就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那种压着嗓子的、交头接耳的、把头凑到旁边人耳朵边上去的那种炸。

苏丽华的娘家二姐最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校长亲自来?

这是什么意思?"

苏丽华的母亲把筷子放下了。

我街坊老赵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没说话。

林秀芳坐在谢师席那一侧,她是子昂的班主任,从教二十几年,这会儿两手叠在桌上,眼睛看着桌布,神情像是在算一道题。

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旁边坐着的两位任课老师对视了一眼,也没说话。

我儿子魏子昂坐在子侄辈那一桌,背对着我。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只看见他的脊背,僵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过的旗杆,面上看着没动,但我知道他在绷着。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往平里压:"陈校长说,不是坏事。

大家先喝点茶,菜先放着,等校长来了咱们再说。"

这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苏丽华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建平。"

我儿子魏建平抬起头。

校长来找的是咱们家子昂,对吧。"

她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魏建平的喉结动了一下,"妈,这——""你知道什么。"

苏丽华的语气切下来,像刀,"你从进门就这副脸,我当你是没睡好。"

魏建平没有接话。

这一沉默,比任何解释都要命。

苏丽华的母亲放下了茶杯,声音里带了一丝颤:"丽华,子昂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魏建平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一点,"妈,真的没事,就是——""就是什么?"

苏丽华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建平,这里是你爸攒了半年钱摆的席面,你少瞒一句是一句。"

魏国梁在上席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神落在魏建平身上,不动。

我站在那里,手还扶着椅背,感觉掌心有点汗。

我不知道我儿子到底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他知道的,比我多。

包厢里的空气沉下去,菜的热气还在升,红烧肉的香味这会儿闻起来有点腻。

林秀芳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子昂的方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低下了头。

苏丽华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她的手指指向魏建平,声音不高,却让全桌的人都停住了呼吸。

你到底知道什么。"

苏丽华的手指还指着魏建平,没有收回来。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

服务员刚端进来的那碗汤搁在转盘边上,热气在灯光里散开,细细的一缕,飘到半空就没了。

魏建平抬起头,看了一眼苏丽华,又看了一眼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儿子这个人,年轻时嘴皮子是不慢的,跟他妈一样,什么话都能接得上。

可这会儿他坐在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喉咙堵住了,一个字都往外推不动。

苏丽华那边的二姐低声问了一句什么,苏丽华没理她,眼睛死死钉在魏建平脸上。

魏国梁在上席把茶杯放下了,瓷杯碰到桌面,声音不大,但这屋里太静,清脆得很。

我站在椅背旁边,手心里的汗又出来了一层。

我不知道该开口还是不该开口。

我攒了半年的钱,提前三个月订的这桌席,现在菜才上了两道,第三道还搁在转盘上没动,满桌的人都在等我儿子说一句话。

建平。"

我叫了他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你说。"

魏建平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开口了。

爸,"他说,"丽华——"他顿了一下,把苏丽华也带上了,像是在跟所有人交代,"两天前,学校打来电话,说子昂……"

他停了一下。

全桌的人都往前倾了一点。

苏丽华的二姐把筷子放下了。

苏丽华的父亲咳嗽了一声,然后也没再说话。

林秀芳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看见她的手悄悄扣住了膝盖,手背绷得发白——她的神情不像是意外,倒像是等了很久,等到这一刻终于来了。

子昂介入了一件——"魏建平说到这里,我听见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涉警的"——他的声音落下去,包厢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但又没有声音,只是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苏丽华的手放下来了,但她的脸白了一层。

苏丽华的二姐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涉警?

什么叫涉警?

子昂他——""他怎么了?"

苏丽华的母亲声音抖了,"建平你给我说清楚,孩子出什么事了?"

我没动。

我站在原地,感觉脚底下像是踩空了一截。

涉警。

我的孙子,刚考了全市第一的那个孩子,坐在我对面,茶杯还是满的,一口没喝,背挺得直,眼睛看着桌面——他知道他爸在说什么,他一直知道。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我看向子昂,他没有抬头。

我想起刚才落座时他捧着茶杯坐在那里的样子,背脊挺得比任何一个大人都直,眼神却往桌面上落,不看人。

我当时以为他是拘谨,是头一回坐这种正席不自在。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拘谨,那是一个人把什么东西死死压在肚子里,不让它漏出来一丝一毫。

魏建平还没说完,他嘴唇还开着,下半句还没出来——包厢的门被敲了三下。

不急,也不重,但这个时候,三声敲门声比什么都响。

门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老周的脸探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魏老先生,外面有位姓陈的先生,说是孩子学校的校长,来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