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是我三年的客户,每年旺季都存一批货在我这。他说隔壁老王便宜一块五,转存了。
我劝他:“老王冷库温度不稳定,去年有一批货全臭了。”他说:“你涨价就不怕我把单子转走?别人便宜一块五,我不在你这里存了。”
拉走那天我站在冷库门口看他把货搬完,他经过我身边时补了一句:“下个月就不用来拉了。”
老张把烟头摁灭在冷库门口的灭烟台里,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三年客户做到头了。
“每箱涨两块,运费另算,陈稳,你当我是冤大头?”
他把灭烟台的不锈钢盖子摔得咣当响。
我站在冷库门口,手里拿着这个季度的价目单。单子上印得清清楚楚:海鲜代存,每箱二十五,含装卸。去年是二十三。涨了两块,因为电费涨了,人工也涨了。
“老张,三年了,我什么时候乱涨过价?”
“那我不跟你谈了。”老张掏出烟又点了一根,“隔壁老王,二十三块五,还包运费。你算算,我存两百箱,差多少?”
两块的差价,两百箱就是四百。加上每趟运费八十,一个月拉四趟,总共能省一万二。
我没接话,转身走进值班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文件夹。
“你干什么?”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把文件夹打开,摊在桌上。三年的进出货记录,每批货的入库时间、温度、出库时间、签字确认。最后一页是一张温度曲线图,从去年六月到今年五月,十二个月,二十四小时连续监控记录。最高温度:零下二十五度,最低温度:零下二十九度。温差不超过四度。
“老张,你看看这个。”
他没看。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落在窗外那辆等着拉货的厢式货车上。
“我不看。陈稳,你跟我谈专业没用,我就认一条:便宜一块五是硬道理。”
“老王的冷库去年出过事。”
“什么事?”
“压缩机停机,一批货全臭了,客户赔了三十多万。”
老张笑了一声,把烟灰弹在地上:“那是他运气不好。我做生意十几年,什么事没碰过?再说了,他今年换了新设备,我亲自去看过。”
“你去看过温度曲线吗?”
“看了,没问题。”
“连续二十四小时的?”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陈稳,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见过世面?我存个海鲜,又不是存金条,用得着查户口?”
我把文件夹合上,没再说。
下午两点,老张叫的搬运工来了。两百箱海参,二十箱鲍鱼,整整齐齐码在托板上,叉车一箱一箱往车上铲。他站在货车旁边,看着工单,一个字一个字对。
我站在冷库门口,没过去。
第三趟叉车过的时候,老张经过我身边,步子没停,丢下一句:“下个月就不用来拉了。”
车子发动,尾气在冷库门口卷起一阵灰。厢式货车拐出园区,尾灯闪了两下,看不见了。
我转身走进冷库。
值班室桌上摊着那本文件夹。我翻到客户登记表,找到张德旺的名字。三年,每次旺季存两百箱,淡季不提,准时结账,从不赊欠——但每年都会压价,每次签合同都要磨半天。
今年不磨了,直接走。
我拿起笔,划掉了他的名字。
隔壁老周从冷库出来,看了一眼登记表,啧了一声:“又走一个?”
“走了。”
“你也不拦?”
“拦不住。”
老周摇摇头:“你这人就是太死板。便宜五毛留个人情,不行吗?”
我合上登记表,锁进抽屉里。
“老周,你知道去年老王的冷库那批臭货是谁的吗?”
“谁的?”
“大刘的。大刘你也认识,做了八年海鲜,那批货是他贷款进的。全赔了,老婆离了,现在在给人打工还债。”
老周没说话。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之前老张存我这儿,货从来没出过事。他为了一万二,赌老王今年压缩机不会坏。”
“万一真不坏呢?”
“那他明年还会压价。后年也是。总有一天,他会觉得什么都可以省。”
老周点了根烟,吐出一口:“你这人,念旧情但从不赊账,劝人但从不求人。这年头,像你这样做生意的少了。”
“这行不死板的人,迟早出事。”
晚上锁库门的时候,我照例检查了一遍温控系统。屏幕显示:零下二十七度,压缩机运行正常。红色的数字稳稳当当,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三年前第一天一样。
手机响了,是老婆。
“听说老张把货拉走了?”
“拉了。”
“那库位空了?”
“空了。”
她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让一步?涨一块也行啊。”
我关上库门,锁好,把钥匙插进钥匙串里:“让了这次,下次他说隔壁老王还能便宜两块。再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了,回家吃饭。”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空出来的库位。两百个箱子搬走后,四号库大了一半。灯管照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能看见地面磨得发亮的叉车轮印。
老周那句话说得没错——念旧情不赊账,劝人不求人。
但这行,心软一次,就会有人让你心软一百次。等到你心软不了的那天,他反过来怪你不仗义。
我熄了灯。
红外探头的红点亮起来,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省下的那一万二,老张准备请客吃半年饭。
但愿他不会吃到一半,想起那两百箱海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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