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
灵堂里摆着大哥的黑白照片,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对我笑。
三个孩子跪在蒲团上,小的才三岁,不知道死是什么,只是看见她妈哭,她也跟着哇哇大哭。
大伯在院子里张罗着丧事,和几个亲戚商量着什么,眼神总往大哥那辆破货车上瞟。
大嫂哭晕过去好几次,被人扶到里屋躺着。我跪在灵前烧纸,纸灰飘起来,落在脸上,烫得我一个激灵。
那天晚上,大嫂的哥哥打来电话。
大伯接的,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他走进里屋,和大嫂说了半天话。
第二天一早,大嫂红肿着眼睛对我说:“志伟,我回趟娘家,你嫂子心里难受,回去住几天。”
我点了点头。
她走的时候,三个孩子站在门口。
郭思思抱着妹妹,郭小明拽着她的衣角。
大嫂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那辆三轮车。
这一走,再也没回来。
01
大嫂走的头两天,我还没觉得不对劲。
她说是回娘家散心,女人家遭了这么大的变故,回去住几天也正常。
我每天给孩子们做饭,大的八岁,上小学二年级,小的两个在家,一个六岁,一个三岁,闹腾得不行。
第三天,我去了镇上,给我嫂子娘家那边的杂货店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她哥哥,我喊了一声“大哥”,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冷冷地说:“我妹要重新过日子了,孩子你们看着办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叫重新过日子?什么叫孩子你们看着办?
我正想再问,那边啪地挂了电话。
我站在杂货店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疼。老板娘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我摇了摇头,说了声没事,转身往回走。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
郭思思正坐在门槛上写作业,郭小明带着妹妹在院子里玩泥巴。
看见我回来,郭思思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很小:“叔,我妈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妈在姥姥家住几天,过些天就回来。”
她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哥走了才十二天,大嫂就这么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八岁,正是需要娘的时候。
我想起大哥临走前那几天,他跟我说:“老二,等我跑完这趟车,带你去县城买块手表,你考上大学,戴着新表去报到。”
大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可现在呢?
我爬起来,坐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一片惨白。
隔壁传来狗叫声,接着是大伯家堂屋里亮起灯。
大伯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院里,愣了一下,走了过来。
“咋还坐这儿,不睡觉?”
“睡不着。”
大伯蹲下来,掏出烟,递给我一支。我接过来,他不会抽烟,但大哥以前常给我递。我点上,呛了一口。
大伯抽了口烟,说:“你大嫂的事,听说了吧?”
我没接话。
“你也别怪她,”大伯弹了弹烟灰,“她一个女人家,你大哥这一走,天都塌了。她能撑到葬礼结束,已经不错了。”
“那孩子呢?”我忍不住问,“孩子不是她亲生的?”
大伯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志伟,叔跟你说个事。这几个孩子,送孤儿院吧。你才十九,还要考大学,不能让他们拖累你一辈子。”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光一明一暗,慢慢灭了。
02
大伯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送孤儿院?那是我哥的孩子,我亲哥的孩子。我怎么能把他们送到那种地方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大伯家。大伯正坐在院子里吃饭,宋桂珍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进来,大伯母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哟,志伟来了,吃饭没?”
“吃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伯,“大伯,孩子我不会送走。”
大伯放下碗,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宋桂珍从厨房探出头来:“志伟,你别犯傻啊。你自己才多大,养三个孩子,你拿什么养?你还要不要考大学了?”
“不考了。”
我这话一出,大伯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大了起来:“你说什么?不考了?你大哥供你念书,图的是什么?还不是图你有个出息!你现在说不考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哥供我念书,是不想让我跟他一样吃苦。可大哥走了,我不能看着他的孩子没人管。”
“你一个毛头小子,拿什么管?”大伯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气呼呼地说,“你以为养孩子是养小猫小狗?给他们一口饭吃就完事了?他们要上学,要看病,要穿衣,要花钱!你一个十九岁的娃娃,有力气扛吗?”
“扛得起。”
大伯气得脸都红了,宋桂珍赶紧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志伟你也是好心,可这是大事,你好好想想,别冲动。”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出了大伯家的院子,我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大伯是为我好,可我不可能把孩子们送走。
大哥在的时候,他护着我,供我念书,每次跑完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大哥总说:“老二,等我以后挣了钱,在县城边上盖栋楼,咱们一家人住一起。”
现在他人没了,我不能让他的孩子没家。
回到家,郭思思已经做好了早饭。
她做的是白米粥,熬得糊了,但没糊多少。
三岁的郭小玉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碗,嘴巴上全是粥。
郭小明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吃得呼哧呼哧的。
郭思思看见我进来,说:“叔,吃饭了。”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鼻子一酸。这孩子才八岁,就知道做饭了。
我坐下来,端起碗,一口粥咽下去,眼泪差点掉出来。
“叔,你怎么了?”郭思思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担忧。
“没事,粥有点烫。”我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干净。
那天下午,我去了学校,办了退学手续。
班主任李老师看着我,气得双手发抖。
她拍着桌子,声音都变了调:“郭志伟,你知不知道你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你的成绩能上一本线!你现在退学?”
“老师,我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比高考还重要?”
我低着头,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总不能告诉李老师,我哥死了,嫂子跑了,我要回去养三个孩子。
李老师看着我,叹了口气,声音低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嗯。”
“那你先回去吧,我给你保留学籍。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回来。”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同学们正在上课,朗朗的读书声传过来,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03
退学的事,我没敢跟大伯说。
回到村里,我去了村委会,找村主任打听有没有什么活儿能干。
村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草帽,正在地头上浇水。
听说我要找活干,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这娃娃不是还在念书吗?怎么要干活?”
“家里出了点事,不念了。”
村主任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可惜了。你大哥在的时候,可没少提你念书的事。”
我没接话。村主任想了想,说:“你大哥那几亩地,要不你拾掇起来?种点玉米、豆子,也能换几个钱。村里那台小手扶,你开得动吧?”
“开得动。”
大哥以前跑车的时候,村里的小手扶都是他来开的。
我在旁边看着,也学会了不少。
村主任点了点头,说:“那你先去大队把地契登记一下,别让人占了。”
我刚要走,村主任叫住我:“志伟啊,你大伯前天来找我,说想把你这几个孩子送走。你知道这事吧?”
“知道。”
“那你……”
“我不会送走。”
村主任看着我,半天说了句:“好小子,有你大哥的样。”
回到家,我翻了翻大哥留下的东西。
几件旧衣服,一个破皮夹,里面装着几百块钱。
还有一张存折,上面有三万六,是大哥这些年攒下的,说是给我上大学用的。
我看着那本存折,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锄头下地了。
大哥那几亩地荒了半个月,草长得比庄稼还高。
我弯腰除草,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疼得钻心。
我把血泡咬破,继续干。
中午回家,郭思思做好了午饭。她炒了一盘青菜,煮了一锅米饭,菜里放了一点盐,没放油。我看着那盘绿得发暗的青菜,问她:“家里没油了?”
“嗯。”郭思思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咬着牙,没说话。吃完饭,我去了镇上的集市,买了一桶油、一袋米、几斤肉。兜里那几百块钱,一下子就去了大半。
回到家,我把肉分成了几块,冻在冰箱里。
郭小明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郭小玉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蜻蜓跑。
郭思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把肉放进冰箱,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怎么了?”
“叔,你别买这些东西了,太贵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蹲下来,对她笑了笑:“傻丫头,你小,正在长身体,不吃肉怎么行?”
郭思思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那天晚上,我给郭思思检查作业。她写得一手工整的字,数学题全对,就是语文有几个字不会写。我教她写了,她一笔一划地跟写,很认真。
郭小明趴在旁边,非要我给他也检查作业。他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拼音,我看着直乐。郭小玉趴在我腿上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好像也不那么苦了。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学着种地、做饭、带娃。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先给孩子们做好早饭,然后把午饭的菜炒好,再去地里干活。
中午赶回来,喂孩子们吃完饭,下午接着去地头。
半个月下来,我瘦了一圈,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大伯每次经过我家的地头,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也不说话,看完了就走。
有一回,大伯又来了。这回他没走,站在田埂上,掏出烟递给我。我接过来,点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伯突然开口:“你那地,种玉米不行,灌不了水。种豆子吧,耐旱。”
“村里那块手扶拖拉机,你要是要用,去找村主任登记。别死扛。”
大伯又抽了几口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你宋婶儿蒸了包子,你回头来拿点,给孩子们尝尝。”
说完这一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地里,看着大伯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大伯这个人嘴硬,其实心软。他要不是真心疼我,也不会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
可宋桂珍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有一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还没进家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宋桂珍的声音。声音尖尖的,隔着墙都能听见。
“志伟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大伯说的话你听不进去是吧?”
我推开门,看见宋桂珍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指着郭思思的鼻子骂。
郭思思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身子抖得厉害。
郭小明挡在姐姐前面,瞪着眼睛看着宋桂珍。
我走过去,把郭思思拉到身后:“婶儿,你干什么?”
“干什么?”宋桂珍转过身来,看着我,唾沫星子飞得老远,“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办?这三个孩子,你想养到什么时候?”
“我养他们,跟我大伯有什么关系?”
“跟你大伯没关系?你大伯可是你爹的亲兄弟!你带着三个拖油瓶,以后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你?你大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一辈子毁了吧?”
我被这话噎住了。
宋桂珍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你才十九岁,你想想清楚!这几个孩子跟你又没血缘关系,你大哥在的时候还好说,现在你大哥走了,你还替他们操这个心干什么?”
“婶儿,你这话说得不对。”
宋桂珍被我一句话堵住了口。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大哥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们跟我有没有血缘关系,他们都是我大哥的孩子。这个家,我做主。你别操这个心了。”
宋桂珍愣了一下,随即变了脸:“好好好,你有种!我不管了!”
说完,她扭着身子走了出去,门板摔得震天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郭思思拉住了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叔,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是不是不该留在这里?”
我蹲下来,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傻丫头,你听她胡说。这个家就是你们的家,哪儿也不去。”
05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刚睡着,突然听见隔壁传来哭声。
我一下子坐起来,冲进孩子们的房间。
郭小明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嘴里喊着难受。
郭思思抱着妹妹,吓得脸色发白。
我摸了一下郭小明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高烧了。”
我翻箱倒柜找退烧药,只找到几片过期的。村里的卫生所早就关了门。我看着窗外瓢泼似的大雨,牙一咬,把郭小明裹在被子里,抱起来就往外冲。
郭思思在后面喊:“叔,外面下着雨呢!”
“你在家看好妹妹,我带小明去镇上卫生院!”
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泼水。我抱着郭小明冲进雨里,脚下的泥路又滑又深,一脚踩下去,泥没过脚踝。雨水打在脸上,眼睛几乎睁不开。
郭小明在我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妈、妈”。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跑。
跑到半路,前方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一辆摩托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溅了我一身泥水。我认出那是大伯的摩托车,他肯定是去镇上打牌。
我喊了一声:“大伯!”
摩托车停了。大伯回过头来,看见我抱着孩子,浑身湿透,愣了一下:“你这是……”
“小明发高烧了,我要送他去镇上卫生院。”
大伯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自找的。”
然后,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喷出一股黑烟,走了。
我看着那辆摩托车消失在雨幕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郭小明,他烧得脸通红,嘴里还在迷迷糊糊地喊着什么。
我把他抱得更紧,朝镇上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到了镇卫生院。我敲了半天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探出头来,看见我怀里的孩子,赶紧开了门。
医生量了体温,说了一句:“四十度,烧多久了?再晚半小时,就可能转成肺炎。”
我站在走廊里,雨水顺着裤腿淌了一地。
医生给郭小明打了退烧针,又挂了吊瓶。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郭小明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脸上的红褪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熟睡的小脸,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哥,你放心,我不会让小明有事。
那一夜,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天亮了,雨也小了。去缴费的时候,我掏出了所有的钱,还差八十块。
我正为难,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差多少?”
我回过头,是大伯。他站在医院门口,头发还湿着,手里攥着一把钞票。
“你……”
“少废话,”大伯把钱塞到我手里,“赶紧交了,带孩子回去。”
我拿着钱,不知道该说什么。大伯像是不耐烦一样,挥了挥手:“赶紧的,别磨蹭。”
郭小明醒来后,精神好多了,拉着我的衣角说要回家。大伯骑着摩托车等在门口,看见我们出来,说了句:“还不上车?”
我抱着郭小明上了车。摩托车在泥路上颠簸,郭小明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叔,我以后再也不爬树了。”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一暖:“好,叔记住了。”
大伯在前面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后背轻轻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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