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划开的时候,梁雨桐以为是水电账单。

掉出来的是一只缠着红绳的古玉镯子。

她认出来了,她妈的。

翻遍袋子没有信,只有半张速写纸,背面一行字歪歪扭扭:“妈对不起你,这次是真的。”字迹旁边有褐色印子,像是手被捆着写的。

她把镯子举到灯下,内圈刻着一排小字:“梁雨桐,叶宝珍之女,二十岁生辰,盼归。”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声音沙哑:“雨桐,是妈。”话音刚落,电话里传来砸门声,谢刚的声音隔着话筒喊:“姐,你疯了?”然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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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雨桐20岁那年夏天,利雅得的气温能烤熟鸡蛋。

她站在舅舅谢刚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下面,手里攥着那份遗嘱复印件,手指捏得发白。

复印件是从公司保险柜里偷出来的,她爸梁仲衡的签名还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梁雨桐30岁前结婚,可继承其名下70%股权及利雅得三处房产。

但旁边多了一行批注——“此条款改为按谢刚指定的婚姻方可继承。”笔迹是一支签字笔,黑墨水,跟原件的蓝墨水不同。

“你改的?”梁雨桐把纸拍在谢刚桌上。

谢刚正在喝咖啡,慢慢放下杯子。他不急不缓地说:“你妈签的字。你要不信,回家问她。”

梁雨桐盯着他。

这个只大她9岁的舅舅,长得斯文,说话慢吞吞,做事从不留把柄。

她妈叶宝珍什么都听他的,从她爸死后,家里的产业全是谢刚在打理。

明面上是舅舅,实际上比谁都像梁家的主人。

“我妈为什么签?”梁雨桐问。

“为了你好。”谢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在沙特待了几年?你见过外面的世界吗?那个姓肖的,一个穷留学生,连学费都交不起,你跟他能有什么将来?”

梁雨桐没接话。她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

谢刚转过身,声音冷下来:“我话放在这儿。你要嫁他,梁家一毛钱都别想拿走。你爸留下的东西,你一分都别想要。”

梁雨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阻力。

肖子轩是她大二那年认识的,清华建筑系交换生,瘦高个,戴眼镜,笑起来有点憨。

两个人是在学校图书馆认识的,她丢了一支笔,他帮她捡起来。

就这么简单。

后来他带她去利雅得老城区的胡同里吃烤饼,跟她说他们老家安徽的烧饼更好吃。

她笑了,说哪天带她去尝尝。

这一笑,就把缘分笑出来了。

叶宝珍那天晚上坐在客厅等她回来。灯光调得很暗,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墙上。

“妈,舅舅说的是真的?”梁雨桐把复印件放茶几上。

叶宝珍没看那份纸。她低着头,手指一直在摸手腕上的玉镯子。那只镯子是她外婆传下来的,从梁雨桐记事起就没摘下来过。

“妈,你说话啊。”梁雨桐声音高了。

叶宝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舅舅说得对。”

梁雨桐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母亲会哭,会闹,会抱住她说“妈不让你嫁”,但从来没想过母亲会说“你舅舅说得对。”

他哪里对了?”梁雨桐站起来,“他改了我爸的遗嘱!他那是犯法!

叶宝珍没说话,只是把玉镯子捏得更紧了。

梁雨桐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从小住到大的别墅。

壁炉上摆着她爸的遗照,笑着的,那是她13岁那年拍的。

客厅这么大,吊灯这么亮,可她觉得冷。

从心里冷出来的那种冷。

“行。”她说,“那我走。”

叶宝珍猛地抬头:“雨桐——”

“你不是同意吗?我走。”梁雨桐转身往楼上走。她听见母亲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但她没回头。

收拾行李箱的时候,她放进去的只有几件衣服、护照、银行卡里自己存的六万块钱。

她站在二楼窗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橘子树,那棵树是她爸种的,每年都结很多果子。

然后她翻墙走了。

肖子轩在学校后门等她,背着一个破书包,看见她翻墙过来赶紧去接。梁雨桐跳下来的时候崴了脚,她没喊疼,只是说:“走吧。”

肖子轩看着她红肿的脚踝,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方向,那里是灯火通明的别墅区。他没说什么,蹲下来把她背了起来。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梁雨桐趴在他背上哭了。没有声音,眼泪全掉在他后颈上,凉凉的。

肖子轩没问,只是把她背得更紧了些。

快到出租屋的时候,梁雨桐听见他小声说了句:“雨桐,我会对你好的。”

她没答。但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

后面的路,她打算一个人走。不靠梁家,不靠那张遗嘱,不靠任何人。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02

上海闸北的老公房,梁雨桐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傻了。

房子15平,窗户朝北,常年照不到太阳。

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地砖是那种八十年代的浅绿色,有几块已经碎了。

卫生间只有马桶和一个蹲坑式的淋浴头,水压小得连头发都冲不干净。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肖子轩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全是歉意,“我再去找找别的——

“换什么换。”梁雨桐把行李箱往床底下一塞,“房租多少?”

“八百。”

“行,先住着。”

她没说的是,她心里也没底。六万块钱在上海撑不了多久,而她连工作都没有。沙特那几年学的珠宝设计,在国内根本用不上。她得重新开始。

第一个星期,她在网上投了三十多份简历。

美术编辑、平面设计、培训老师,什么岗位都投。

回复她的只有三家。

第一家面试完告诉她“作品风格不太符合”,第二家让她回家等通知就没然后了。

第三家是个少儿美术培训班,老板看了一眼她的作品,问:“你教过小孩吗?”

“没有。”

“那你先从助教做起吧,一个月两千八。”

梁雨桐点了头。

上班第一天,她就知道这活不好干。

十几个五六岁的小孩挤在一间教室里,拿水彩笔乱画。

她得一个个教他们握笔,帮他们挤颜料,还要应付家长的各种挑剔。

有个家长嫌她普通话带口音,怀疑她是外地来的,特意去问老板她有没有教师资格证。

梁雨桐没吭声。她只是从那天开始练普通话,每天晚上对着手机录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

肖子轩那边也不容易。

他学建筑设计的,但没有中国建筑师资格证,只能去装修公司画CAD图。

一个月四千,不包吃住。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

两个人每天碰面的时间就是睡前那半小时。

有时候梁雨桐累得不想说话,就靠着肖子轩的肩膀发呆。

他也不说话,捏着她的手,手指上有水泡和铅笔灰。

“你说我们这样图什么?”有一天晚上,梁雨桐突然问。

肖子轩愣了一下。“什么图什么?”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这儿来受罪。”

肖子轩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后悔了?”

梁雨桐没回答。

她其实不是后悔。

她就是觉得累。

累到有时候脑子会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如果当初她没翻那个墙,现在她应该穿着裙子坐在利雅得的办公室里开会,晚上去餐厅吃饭,周末约朋友逛商场。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

“不后悔。”她说,“就是想想。”

肖子轩把她搂过去,下巴抵在她头发上。他身上有股油漆味,洗都洗不掉。

“雨桐,”他说,“我知道你跟着我受苦了。我答应你,等我考下资格证,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梁雨桐“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第二个月,梁雨桐收到第一份工资,两千八。

她数了数,交完房租、水电,还剩一千二。

她拿着这一千二去买菜,一块钱都要算着花。

她以前在沙特从来不看标价牌,现在逛超市先翻打折区。

有一次她去菜市场买土豆,问价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土豆贵,是她忽然想起来,在利雅得的时候,家里的菜都是保姆买。她从来没进过菜市场,从来不知道土豆多少钱一斤。

她站在菜市场门口,提着那袋土豆,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把土豆扔在厨房,自己坐在床边发呆。

肖子轩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都没问。

他去厨房把土豆洗了切了,煮了一锅土豆汤。

端到她面前的时候,汤上面浮着油花,飘着葱花。

吃吧,”他说,“吃饱了,明天我陪你去买点好的。

梁雨桐端起碗。喝了一口,咸的。她又喝了一口,眼泪掉进汤里。

她那时候就在想,如果她妈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心疼。

但转念一想,她妈都没来。她翻墙走的那天晚上,她妈连追都没追出来。电话没打过,短信没发过,就像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

也许她妈真的不在乎。

也许谢刚说得对,她妈签了字,同意了,放弃了。

梁雨桐把汤喝完,把碗放水池里,对肖子轩说了句:“明天我去多接几个班。”

不用——

“缺钱。”

肖子轩看着她,没接话。

梁雨桐转身去铺床。背对着他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

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利雅得那个别墅,院子里的橘子树,她妈在客厅里给她织毛衣。

她走进去想喊妈,但嘴巴张不开,发不出声音。

她妈抬头看她,眼泪哗地流下来了,可手里还在织毛衣,一刻没停。

梁雨桐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她侧过身,看着肖子轩的轮廓。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没事,”她对自己说,“没事。”

然后她翻身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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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年秋天,梁雨桐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那两道杠,她盯着看了整整五分钟。

手在抖,手心全是汗。

她在卫生间里愣了半个钟头,不知道该怎么跟肖子轩说。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美术班刚有点起色,肖子轩还在备考资格证,两个人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一万块。

但她也舍不得。

她把验孕棒放在床头柜上,等他回来。

肖子轩晚上十点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愣住了,站在门口,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

雨桐,这个是——

“怀了。”

他冲过来,蹲在她面前,手放在她肚子上,不敢用力。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紧张,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笑。

“我有孩子了?”他问。

“你有孩子了。”梁雨桐说。

他把她抱住了。力气大得她有点疼,但她没推开。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那之后的两个星期,肖子轩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每天回来的时候都会给她带点吃的,有时候是一杯豆浆,有时候是一袋糖炒栗子。

他不让她再骑电动车上班,每天接送,送到教室门口,下班了再接。

“你别这样,我又不是纸糊的。”梁雨桐嫌他烦。

“不行,万一有个闪失呢。”

她说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但事情没那么顺。

梁雨桐底子薄,从怀孕开始就各种不舒服。

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整天没精神。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建议卧床静养,不然有流产风险。

她在家躺了一个星期。每天看着天花板,数墙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她早就数清了,横的三条,竖的五条,斜的两条。她都能画下来。

躺到第八天,出血了。

肖子轩送她去急诊的时候,她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她没喊疼,只是咬着牙,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想着千万不能出事。

但孩子还是没保住。

梁雨桐醒来的时候,小腹空空的。她什么都没说,把被子拉过头顶。

肖子轩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不敢哭出声。这个男人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但他颤抖的呼吸声,比哭声还让她难受。

隔壁床的产妇在给新生儿喂奶,孩子的吮吸声清晰地传过来。梁雨桐蒙着被子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这些。

在利雅得起居室里的那些年轻太太们,怀孕了有私人医生、顶级产房、金牌月嫂,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帖帖。

而她在这个地方,连保住一个孩子的能力都没有。

她忽然很想她妈。

不是想那个懦弱的、听谢刚话的女人。

是想小时候的她妈。

她发烧的时候,她妈整夜不睡地守着她,隔半个小时就用手背试她的额头温度。

她考砸了试,她妈说没事下次再来。

她第一次来例假吓哭了,她妈抱着她说“每个女孩子都会有的,别怕”。

那些记忆太久远了,久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我想打电话。”

肖子轩抬头看她:“打给谁?”

她没说话。他立马明白了,站起来去找护士借手机。

借来后,她试了好几次,手指在按键上发抖。那个号码她记得太清楚了,虽然三年没拨过。响了七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

不是她妈的声音。是个陌生女人,听起来像保姆。

“我找叶宝珍。”梁雨桐说。

“太太不在家。请问你是——”

“她什么时候回来?”

“先生说你以后不用再打过来了,太太不在家。”

梁雨桐拿着手机,感觉血液全都凝固了。“先生?哪个先生?”

“谢刚先生。他让我转告,梁小姐如果打电话来,让您别费心了。”

梁雨桐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还给肖子轩,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

肖子轩站在旁边,没问。他就那么坐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梁雨桐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肖子轩,你说她真的一点都不想我吗?”

“肯定想的,”肖子轩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你妈有苦衷。”

“什么苦衷比女儿还重要?”

肖子轩答不上来。

梁雨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她没再追问,因为她知道,肖子轩也不知道答案。这世上大概没人知道答案。

或者说,答案她早就知道了。她妈选了谢刚,选了梁家的产业,选了她舅舅规划好的一切。

而她梁雨桐,是被放弃的那个。

04

孩子没了之后,梁雨桐像是换了个人。她没再提过这件事,也开始正常吃饭、睡觉、上班。

肖子轩比以前更拼了。

白天跑工地,晚上画图纸,周末也不休息,有时候能连续干二十个小时。

梁雨桐骂他不要命,他笑着说“没事,年轻人扛得住”。

但身体不会骗人。

第四年冬天,肖子轩开始频繁地累。

爬三楼就喘,吃饭没胃口,脸色越来越差。

梁雨桐催他去医院查,他总说“没时间”。

拖了两个月,有一天他在工地上晕倒了。

送到医院检查完,医生把梁雨桐叫到办公室。

门一关,她的心就悬起来了。

“你爱人这个情况,我们查出来是乙肝。”医生说,“但肝功指标很不好,有肝硬化的倾向。需要长期治疗,不能劳累。如果再拖下去,可能发展成更严重的——”

“肝癌”两个字,医生没说出来。但梁雨桐听懂了。

她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手放在膝盖上,表面看起来很镇定。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快要把裤子掐破了。

肖子轩住院那段时间,梁雨桐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美术班的课她一个没停,还在网上接画插画的单子,一张三十块,一画就是大半夜。

有一天晚上,她趴在病床边睡着了。凌晨两点多醒过来,看见肖子轩在看她。

你醒了?”肖子轩说,“回去睡吧。别在这儿熬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关你什么事。”

“梁雨桐——”

“闭嘴。睡觉。”

肖子轩没再说话。他看着梁雨桐重新趴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他知道她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发出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别怕。”

梁雨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看着他,忽然冒出一句话:“肖子轩,你要是敢死,我就……”

话没说完,她说不下去了。

肖子轩笑了一下:“放心,我命硬。”

梁雨桐重新把头埋下去。在心里想,如果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在这世上,就只剩他了。

出院后的那半年,她又偷偷给沙特打过好几次电话。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陌生女人接的,每一次都说“太太不在家”。

后来梁雨桐换了个号码打过去,那边接起来,她说了一句“我是梁雨桐”,电话就挂了。

再打,关机了。

她坐在小区的台阶上,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妈拉黑了她。把她当成一个不相干的人了。

第五年春天,肖子轩的病反反复复。肝硬化的指标控制住了,但他的身体明显不行了。瘦得很快,以前的衣服都大了。

梁雨桐把家里的活全都接了过来。她不让他碰任何重东西,不让他熬夜,不让他喝任何带酒精的饮品。她把家里的药盒整理好,每天早晚盯着他吃。

有一天,肖子轩忽然问她:“雨桐,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梁雨桐正在厨房切菜。她停了一下,把刀重重往案板上一剁。

“肖子轩,你再敢说这种话,我今晚就让你睡走廊。”

肖子轩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梁雨桐端着切好的菜过来。她在他对面坐下,一边择菜一边说:“我从来不后悔。你要是非逼我承认后悔,那就是我看错你了。”

什么意思?

“我认识的肖子轩,不会说这种窝囊话。”肖子轩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怕拖累你。”

梁雨桐没看他。

狠狠地把菜根掐断,扔在垃圾桶里:“你早就在拖累我了。从三年前拖到现在。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活着,别让我白受这些罪。”

她说得一点都不温柔。但肖子轩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抱住她。梁雨桐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她闻到他的呼吸里有药味。很苦的那种药味。

“我活着,”他说,“为了你,我一定活着。”

梁雨桐没应声。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泄露什么。

可她还是在他衣领上,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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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年深秋,肖子轩第一次吐血。

那天他刚从医院复查回来,脸色发白,说想躺一会儿。

梁雨桐扶他上床,他躺下去,忽然咳嗽起来。

一口血喷在被子上,鲜红色的,在白色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梁雨桐这辈子都没跑得那么快过。她冲下楼拦车,回来的时候腿在抖,但她的声音出奇镇定:“起来,我们去医院。”

肖子轩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上有血迹,蹭在她脸上凉凉的。

“雨桐,你别怕。”

我不怕。你闭嘴,省着力气。

在医院走廊里,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浑身都在发抖。

病危通知书摆在面前,她签了字,手是稳的,可一签完笔就掉在地上,她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谢刚。她去求他。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命。

肖子轩需要更好的治疗,需要更多钱。

她已经把这几年攒的两万块全花完了,美术班的收入仅够日常开销。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她借了个手机,拨了谢刚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通了。

“哪位?”谢刚的声音隔着海传过来,隔了几年,还是那副腔调。

“舅舅,是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谢刚笑了一声,那声音像金属摩擦,让人浑身不舒服。

“稀客啊梁小姐。我还以为你早把我手机号删了。”

“舅舅,我需要钱。”

“哦?你梁雨桐也会有求我的一天?”梁雨桐咬着牙:“肖子轩病得很重,肝癌。我需要钱给他做手术。如果家里能借我二十万——”

“借钱?”谢刚打断她,“你拿什么还?”

“我可以写欠条。等我——”

“梁雨桐,你不在这个圈子里已经六年了。你知道二十万对你来说要赚多少年吗?”

梁雨桐攥着手机,指甲发白。

“我可以签放弃遗产的协议。”她说。

谢刚沉默了一会儿:“签了协议,我给你二十万。”

“好。”

“但我要附加一条。你以后,永远不能回沙特。不能踏进梁家的大门。”

梁雨桐眼睛红了。她看着病房门,隔着门上的玻璃,能看见肖子轩苍白的侧脸。

“那你等着。我让人把协议送过去。”

挂了电话,梁雨桐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站了很久,才推开病房的门。肖子轩醒了,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发直。

“你去哪了?”

“出去透透气。”

梁雨桐在他旁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子轩,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有钱做手术了。”

肖子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得久了,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悄无声息。

三天后,有人来敲门。

梁雨桐开门一看,是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她拆开,里面是两份文件。

一份是放弃遗产的协议书,上面写着她梁雨桐从此放弃继承权。

另一份是她妈叶宝珍签过的确认书。

确认书上写着:本人同意女儿梁雨桐放弃一切继承权。

签名是她妈的字迹。梁雨桐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塌了。

“梁小姐,请您签字。”黑衣人说。

梁雨桐拿起笔。笔尖抵着纸,就在要签下去的那一刻,病房的门开了。肖子轩扶着墙站在门口,手上的输液管还垂着,脸色白得像纸。

“别签。”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梁雨桐,你别签。”

“子轩,你进去躺着——”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走一步都在喘,“我不治了。但你别签这份东西。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是你应得的。你不能因为我,把什么都丢了。”

“我丢都丢了!”梁雨桐喊出来,“我什么都没了!我就剩你了!”

病房走廊里的人都转头看他们。

肖子轩走到她面前,扶着她的肩膀:“雨桐,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完。”他喘了一下,“如果我走了,你还有梁家的东西。如果你签了,你什么都没有了。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梁雨桐眼泪掉下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肖子轩看着她哭,伸手给她擦眼泪。

抹了几下,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因为你是梁雨桐啊。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不能因为我,把什么都跪着送出去。”

梁雨桐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肖子轩把那份协议拿过来,当着她的面,撕了。

纸片落了一地。

谢刚派来的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转身走了。

梁雨桐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纸片。她一片一片地捡,手抖得厉害。捡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肖子轩,眼睛里的光灭了一半。

“你知不知道,错过了这次,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肖子轩没答。他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影看起来单薄得要命。

我知道。”他说,“但我更知道,我不能让你后悔一辈子。

那天晚上梁雨桐坐在病房窗口,看着上海的夜景发了一整晚呆。

她没哭。

她在想一件事:她这辈子最怕什么?

不是穷,不是苦,是被人放弃。

而今天,她差一点也放弃了自己。

06

肖子轩走的那天,上海下着小雨。

三月末的雨,不大,但没完没了的。

梁雨桐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雨淋着头,她也不躲。

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绕开了。

她没哭。从早上医生出来跟她说“我们尽力了”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难受。是哭不出来。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昨天晚上的事,肖子轩跟她说的话。

昨晚他精神忽然好了很多,能坐起来,还能吃半碗粥。梁雨桐高兴坏了,以为他好转了。现在她才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他拉着她的手说:“雨桐,我去以后,你就回你妈那儿去吧。”

梁雨桐没搭理他。

“你听我说完。”他攥着她的手指,力气不大,但很认真,“你妈肯定有苦衷。不然她怎么可能十二年都不来看你?哪个当妈的能做得出来?”

你别替她说话。”梁雨桐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替她说话。我就是觉得,你恨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梁雨桐没回话。

肖子轩喘了一会儿,又开口:“如果哪天她来找你,你别恨她太久。”

“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就管这一回。”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雨桐,这辈子能遇见你,我很知足。

梁雨桐嫌他说得肉麻,骂他赶紧睡。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以为他睡着了。

结果是永远地睡着了。

现在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全是这句话。你不恨她太久。你不恨她太久。你不恨她太久。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葬礼是美术班的家长帮忙操办的。

梁雨桐没什么钱,选了最便宜的追悼套餐。

肖子轩的母亲陈翠萍从安徽老家赶过来,头发白了大半,见到梁雨桐第一面,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闺女,苦了你了。”

梁雨桐想跪下去,被陈翠萍一把拽住了。

别跪。你没错。我家子轩能娶到你,是他上辈子积的德。

火化那天,梁雨桐抱着肖子轩的遗像,站了一整个上午。

骨灰盒是她挑的,最便宜的那种,灰色的,很素。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手放在上面,感觉不到温度。

从殡仪馆出来,她往家里走。走了半路忽然停下,蹲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吐了。

吐的全是酸水。

她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就是哭不出声来。旁边卖早餐的大妈过来拍她的背,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谢谢。

然后她把杯子还给大妈,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家,她坐在床边,看着这间住了将近十年的屋子。

墙上的裂纹比当年更多了,天花板那块水渍已经蔓延到墙角。

床头柜上还放着肖子轩的药盒,盒子上一排日期,每一天他都用笔打了个勾。

她伸手把药盒拿过来,翻开盖子。里面还剩半盒药,都是没吃完的。

她还记得最后那几天,他疼得睡不着,吃了止疼药也不管用。但他从来不当着她的面喊疼,总是咬着牙,说“还好”。

梁雨桐把药盒合上,放在抽屉里。

第二天,她去美术班上班。

学生们该画画画画,该吵吵,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挺公平的。

它不会因为谁死了就停下来。

你痛苦也好,难过也好,它照常运转。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丢在一个孤岛上,四面都是水,没有船。

那天下班回家,她路过小区对面的菜市场,看见卖土豆的摊位。她站了一会儿,买了两斤土豆。回到家里,她把土豆洗了切了,煮了一锅汤。

汤好了,她把锅端到桌上,拿了两个碗。一个摆在自己面前,一个摆在她对面。

她看着对面那个空碗,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的。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掉进去了别的东西。

她放下碗,小声说:“肖子轩,你真够狠的。”

说完,她低下头,开始吃。

眼泪掉进碗里,一滴,两滴,三滴。她没去擦,就着眼泪把汤喝完了。

她开始习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看病。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不会痛,不会哭,不会想起那些不该想的。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三年后,那个包裹会寄到她手里。

一个来自沙特的包裹。

里面有一只玉镯子,半张速写纸,纸上的字迹带着血迹。

而她妈的电话,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雨桐”之后,就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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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梁雨桐又拨了那个号码。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她反反复复拨了二十几遍。每次都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听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坐在学校的传达室里,手里攥着那只玉镯。

快递单上没留地址,只有个利雅得的邮编。

寄件人一栏写着“叶宝珍”,她妈的名字。

下面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全部是空白的。

“王姐,”她喊传达室的阿姨,“这个快递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天早上啊,八点多的国际件。送快递的说加急件,让你务必签收。”

梁雨桐又看了一眼快递单,寄出日期是七天前。从沙特寄到上海,最快五天到。也就是说,这封信寄出后不到一周,她妈就出事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她先把美术班的课临时找人替了,又给陈翠萍打了个电话,说她要去一趟外地。

陈翠萍没多问,只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梁雨桐站在厕所的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剪短了,穿着件褪色的蓝外套。

跟沙特那个家已经割断了十二年,现在要靠一只镯子逼她回去。

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内圈的刻字硌着皮肤,有点疼。

她想起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她爸还在。

她妈请了很多人来家里,摆了十几桌。

那天晚上,她妈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雨桐,你永远是妈的女儿,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千万别忘了这一点。”

她当时觉得她妈酒喝多了,说胡话。

现在想想,她妈可能早就知道谢刚要动手。

梁雨桐深吸一口气。她打开手机订了今晚飞利雅得的机票,从上海飞过去,转机一次,全程十几个小时。

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只带了护照、银行卡、换洗衣服,还有那只玉镯子。她把镯子用红绳缠了两圈,套在手腕上,没摘下来。

到了机场,她站在出境口的落地窗前。看着跑道上的飞机起起落落,总觉得自己在做梦。不是一个好梦。

飞了十个小时转机,又飞了三个小时,飞机降落在利雅得国际机场。

气温四十度,热浪扑面而来。

她站在机场出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熟悉的阿拉伯文招牌,熟悉的热风,熟悉的尘土味。

十二年没回来,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打车回以前的家。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一座座高耸的玻璃建筑。

“前面别墅区,对吧?”司机通过后视镜问她。

“对。”

“好久没回来了吧?您看着像本地人。”

“算吧。”

司机没再问。车越开越近,梁雨桐心跳越来越快。十二年了,这条路她做梦都走过。

车停了。

她付了钱下车,站在别墅门口。

铁门紧闭,院子里种着的橘子树,比记忆里高了不少。

枝头上挂着青色的果子,还没熟。

她按了门铃,没人应。

又按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她掏出手机打她妈的号码。关机。然后她拨了谢刚的号。这个号码她已经十二年没打过,但一直没删。响了几声,通了。

“哪位?”谢刚的声音。

“是我。梁雨桐。我妈在哪?”

沉默了几秒。“梁雨桐?你回来了?

“我问你,我妈在哪?”

“你妈在瑞士疗养,怎么,她没告诉你?”

梁雨桐握着手机:“你少骗我。我妈给我寄了东西,昨天寄的,她怎么可能在瑞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谢刚声音冷下来:“她在瑞士。你在门口等着,我让人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

“你一个人在这儿乱跑,万一出事,你妈又要找我麻烦。等着。”

电话挂了。

梁雨桐站在铁门前面,盯着那棵橘子树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想蹲下来。

但就在她蹲下来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楼窗口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梁雨桐往窗口走过去。窗帘又拉上了。但那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她知道里面有人。而且不是谢刚,谢刚不会躲窗帘后面。

她伸手拍了拍铁门:“妈?妈是你吗?你出来!你出来跟我说句话!”

没人应。

“妈!你让我来,你寄了东西给我,你现在又不出来见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还是没人应。

梁雨桐背靠着铁门滑坐下来。

她看着这条街,这里的路灯,这边的绿化带。

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现在回来了,却被关在门外。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后车窗摇下来,谢刚的脸露出来。

他比十二年前老了,头发白了不少,下巴也圆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

“上车。”他说。

“我上去看看我妈——”

“你妈不在楼上。”

梁雨桐盯着他:“那刚才窗帘后面是谁?”

“保姆。”

梁雨桐没动:“你撒谎。我认得我妈的动作,那一下的动作,就是她——”

“你爱信不信。”谢刚点了根烟,“你要么上车跟我聊,要么自己在这儿站着。站着也行,反正沙特白天四十多度,你站不住自己就会走。”

梁雨桐看着他。谢刚也不急,慢悠悠地抽烟。

她拉开了车门。

坐进去的那一刻,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她妈以前用的那种檀香。

车后座上放着个塑料袋,袋子里的东西露出来一角,是一双布拖鞋,她妈穿的。

梁雨桐把袋子拉过来,看着那双鞋,手微微颤抖。

“她穿不了几天了。”谢刚在前面说,语气轻飘飘的,“肝癌,晚期了。”

梁雨桐手里的袋子掉在脚边:“你说什么?”

“你妈肝癌,查出来半年了。她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怕你回来。”

梁雨桐觉得脑子里嗡嗡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肝癌。又是肝癌。

谢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撑不了多久了。寄给你的东西,是她偷偷托人寄的。我拦都拦不住。”

梁雨桐没回答。她把手腕上的玉镯子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攥着。内圈的刻字硌得她掌心生疼。

“梁雨桐,”谢刚在前面说,“你妈这十二年,其实一直在想你。”

“你闭嘴。”

“我是说真的——”

“我让你闭嘴!”她嘶声喊道,声音在车厢里炸开,连她自己都被震住了。

谢刚没再说话。车子一路开着,开进了市中心的一家医院。下车的时候,梁雨桐看见医院大楼顶上的标志,利雅得市立医院。

她站在门口,夏天四十多度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她却觉得冷。十二年后第一次走进家门,走进的是医院。

走进病房的时候,她看见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人。

头发几乎全白了,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如果不是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梁雨桐根本认不出这就是她妈。

叶宝珍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清楚来人之后,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雨桐,”她伸出手,手指瘦得像枯枝,“你来了。妈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梁雨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玉镯。

她准备了十二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