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日光灯嘶嘶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爬。

我盯着赵俊楠端起纸杯,水送到嘴边,一口,两口,三口。

喝完他放下杯子,食指在碗底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正觉得奇怪,王队长突然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力道大得惊人。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别出声,那是暗号。”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变了,眉头拧成川字。

我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审讯室的门半掩着,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人影。

有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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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两点四十,城东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烟味重得能呛死人。

我趴在桌上翻案卷,眼皮子直打架。

王队长坐在对面,端着搪瓷缸子喝茶,一口一口,不急不慢。

他喝茶有个习惯,每次喝完都要把缸子在桌上转一圈。

他说这是当年在部队养成的毛病,改不了。

电话响了。

王队长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走,文化路那边的家属院,有人报案。”

我揉揉眼睛,跟着他出了门。

车开到文化路,老远就看见一栋楼下围了七八个人。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站在楼道口,看见警车就冲过来。“警察同志,我家遭贼了!”

王队长让她慢慢说。

女人说她姓吴,住在三楼,晚上加班回来发现门锁被人撬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抽屉柜子全都拉开,少了两条金项链和三千块现金。

她说她当时吓得腿软,赶紧跑下楼报了警。

王队长让技术科的人上去勘查,自己带着我在楼下转了一圈。

这栋楼是老式家属院,没有监控,后面有个小胡同直通大马路。

王队长蹲在胡同口看了看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人是个老手,从翻墙进来的痕迹看,手法很熟练,不是头一回。”

我问他那现在怎么办。他说先回所里调附近的监控看看,这一片的治安摄像头虽然不多,但大马路上应该有。

我们把吴女士带回所里做了笔录,又开车去调监控。

到了监控室,值班的民警把画面调出来,从晚上八点开始往后翻。

翻了快两个小时,到凌晨一点零三分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穿黑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从胡同里走出来,脚步不急,不紧不慢。

看不出年龄,看不清脸,但走路有个特点:他每一步都踩在路沿石上,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走平衡木。

王队长让人把画面放大,盯着看了半天。他把烟点上,抽了两口,忽然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招待所或者小旅馆?”

值班民警说有,胡同出去左拐有一家,不过条件不咋样,住的大多是附近工地上的工人。

走,去转转。

到了那家旅馆,王队长让老板把入住记录调出来。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睡眼惺忪地翻着本子。

王队长扫了一眼,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这个人住哪个房间?”

我凑过去看,那上面写着:赵俊楠,身份证号一串,入住时间昨天下午三点。

老板说在三楼,302房间,靠走廊尽头那间。

王队长让我在楼下等着,他一个人上去。我说这不行,万一出什么事。他看了我一眼,说行,但你记住,进去后听我指挥,别莽撞。

我们上了三楼。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王队长走到302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

他伸手敲了敲门:“开门,派出所的。”

门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三十五六岁,皮肤白净,戴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不像个小偷。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被吵醒的样子。

“警察同志,有什么事?”

王队长把证件亮了亮:“你叫什么?”

“赵俊楠。”

“今晚在哪儿?”

“在屋里睡觉啊。”赵俊楠挠了挠头,“怎么了?”

王队长没说话,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半杯水和一包烟。

床上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有睡过的痕迹。

王队长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在桌子上停了一下。

你今晚出去过没有?

“没有啊,我六点多回来的,一直在屋里看电视,九点多就睡了。”赵俊楠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眼睛也没有躲闪。

王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伸手指了指墙角:“那是什么?”

赵俊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我也跟着看。墙角放着一个黑色背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王队长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条金项链和一沓现金。

吴女士说丢的东西,全在里面。

赵俊楠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说这是他自己的东西,不知道什么项链。

王队长没跟他废话,直接拿出手铐:“有什么话回派出所说。”

赵俊楠没反抗,很配合地把手伸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王队长开车,我坐在后排看着赵俊楠。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被这安静搞得有点发毛,但又不觉得他是在害怕。

更像是在想什么事。

到了所里,王队长让其他人先去休息,说他自己审。

我跟着他进了审讯室,坐在旁边做笔录。

赵俊楠被带进来,坐在对面那张铁椅子上,表情还是很平静。

王队长把灯打开,坐在他对面。

审讯开始。

问了姓名年龄住址,赵俊楠答得顺畅,像背课文似的。

问了今晚在哪儿做了什么,他说的话和之前在旅馆说的一样。

王队长又问那条项链怎么来的,他说是别人送的,但说不清谁送的。

审了半个多小时,没什么进展。

赵俊楠忽然开口:“同志,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王队长看了看我,我站起来,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过去。

赵俊楠接过来,看了我一眼。

他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又停了一下,然后喝了第三口。

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右手食指在碗底轻轻敲了三下。

我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奇怪,但说不上哪里不对。正要开口,王队长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话:“别出声,那是暗号。”

我愣住了。暗号?什么暗号?

王队长的眼神变了。他看赵俊楠的眼神,和刚刚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猎人盯着猎物才会有的目光。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更让我心慌的东西。审讯室的门半掩着,走廊的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有人站在门外。

而且那个人,一动不动,已经站了很久了。

我认出了那个人的身影。是副队长郑建。

02

王队长站起来,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对着走廊说了句:“郑副队,这么晚还没回去?”

我侧过头,看见郑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笑了笑,说刚才路过看见审讯室的灯还亮着,过来看看。

王队长说没事,一个小案子,审完就下班。

郑建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

王队长把门关上,回到座位上,重新看向赵俊楠。赵俊楠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水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王队长开口了:“你刚刚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赵俊楠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动作?”

“喝水的时候,你为什么敲碗底?”

“有吗?”赵俊楠挠挠头,“我忘了,平时习惯吧。我妈说我从小吃饭就这样,吃饱了就喜欢敲碗。”

王队长看着他,没说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日光灯嘶嘶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头顶低语。

“行。”王队长站起来,“你先去休息,明天再说。”

我跟着他走出审讯室。刚到走廊,他就把我拉到墙角,声音压得很低:“你听着,今晚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说好。

他让我马上去技术科找周静,让她连夜比对赵俊楠的身份信息,查查这个人有没有案底。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安排,他说你先去,回来我再跟你说。

我跑到技术科。周静还在加班,面前摞着一大堆材料。我把赵俊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给她,她看了我一眼,问现在就要?我说王队说的,越快越好。

周静没再问,开始查。我站在旁边等她,看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等了几分钟,周静忽然停住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你来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赵俊楠的身份证号是真的,但照片不对。系统里的照片是个中年胖子,和今天抓到的那个赵俊楠完全是两个人。

我愣住了。

周静又往下查,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她跟我说,这个身份证号对应的户籍信息在隔壁省,但那个户籍地址已经拆迁五年了,而赵俊楠的户口从未迁过。

更奇怪的是,这个身份信息在系统里显示“已死亡”过一次,但后来又被人提交申请恢复了。

我脑子转不过来了:“什么意思?”

周静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意思是,有人在用死人的身份活着。”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让她继续查,看看能不能找出更多信息。她说得从指纹和DNA下手,让我想办法搞到赵俊楠的指纹和口腔拭子。

我回到审讯室外面时,王队长正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抽烟。他把烟掐灭,问我查到什么。我把周静的话说了一遍。他没说话,盯着地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不是小偷。”

我问那他是谁。

王队长没回答,而是反问我:“你知不知道,刚刚在审讯室里,他为啥要喝水的时候敲碗底?”

我摇头。

“那是在给人报信。”王队长揉了揉太阳穴,“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见过这种,是地下赌场的人用的。用吃东西打暗号,里面的人通知外面的人。赵俊楠敲那三下,意思很可能是‘我被抓了,赶紧通知自己人’。”

我听得后背发凉。那他是在给谁报信?

王队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点什么。他刚刚看到了门外的人影,和我一样。

郑建。

王队长让我明天一早就去找赵俊楠的家属,以通知的名义。

他让我注意观察,看看家属的反应。

他还告诉我,如果家属很平静,那就有问题。

如果家属很惊讶,那就说明赵俊楠背后还有大鱼。

我答应了。那晚我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审讯室里那三下敲碗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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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赵俊楠登记的住址。

地方在城西一片老小区,路两边栽着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我按着门牌号找到六号楼,三楼,302。门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铁皮。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派出所的,开门。”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岁左右,穿一件碎花睡衣,头发随便扎着。她看到我的制服,愣了一下。

“你是谁?”我问。

“我是赵俊楠的妻子,我叫袁文丽。”

我说赵俊楠昨晚被抓了,涉嫌入室盗窃,我来通知你一声。

袁文丽的表情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慌乱,最后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把我让进屋,连声问怎么回事,说她丈夫就是个体户,做点小生意,怎么可能去偷东西。

屋里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赵俊楠和袁文丽中间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三个人笑得挺开心。

我坐在沙发上,袁文丽给我倒了杯茶,手一直在抖。

她含着眼泪说赵俊楠平时为人老实,从不惹事,小区里的人都认识他,都说他是个好人。

我问她赵俊楠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她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反常,就是近半年来老是晚归,说是谈生意。有时候半夜还有电话,响了就挂,然后他再回拨过去。

我问她电话是响两声就挂吗。

她说对,就是响两声,她问过赵俊楠是谁打的,他说是客户,打错了。

我记下这个细节。又问她赵俊楠有没有什么朋友经常来往。她说朋友不多,就几个老乡,偶尔一起吃个饭。她说了几个名字,我都记下来。

临走的时候,我问她能不能看看赵俊楠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进了卧室。柜子里衣服不多,整整齐齐叠着。抽屉里放着几本账本,记录的是赵俊楠做生意的进出账目。我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正准备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旧手机。

袁文丽说那是赵俊楠以前用的,后来换了新手机,这旧的就没扔。

我说能让我看看吗,她说行。

手机早就没电了。

我问充电器在哪儿,她说在客厅抽屉里。

我找到充电器,插上电,等了一两分钟,手机开机了。

我翻通信记录,通话记录已经被清空了,短信也是空的。

但我在相册里发现了一张照片,是赵俊楠站在一家饭店门口拍的,背景是一家叫“福满楼”的饭店。

我把照片拍下来,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

谢过袁文丽,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赵俊楠的家看起来很普通,普普通通的房子,普普通通的妻子,普普通通的儿子。

但一个普通人的手机,怎么会把通话记录都清空?

回到所里,我把情况告诉了王队长。

王队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你说他老婆的反应是惊讶?”

对,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不是装的,我看得出来。

王队长点了点头:“那就是说,赵俊楠的底,连他老婆都不清楚。”

他让我把那张照片传给他。他看了看,没说话,把照片放大,盯着背景看了半天。忽然,他指着照片的一角说:“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照片角落里,有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模糊不清。王队长让我拿着照片去技术科,让周静想办法把车牌号还原出来。

周静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车牌号还原出来。

她查了一下,脸色变了。

她说这辆车在三年前报过一次失。

失主报案后不久就找到了车的残骸,被烧了,但司机一直没找到。

那起案件被认定为抢劫杀人案。

我听完,手心全是汗。

我立马跑去找王队长,把情况跟他说了。王队长听完,把烟掐灭,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他停下来,对我说了一句话。

“赵俊楠不是小偷,他是通缉犯。”

我问他那接下来怎么办。他说得重新审赵俊楠,但不用我们审了,他决定亲自上阵。

那天下午,王队长再次走进审讯室。赵俊楠被带进来,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王队长坐下,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赵俊楠,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那张照片推到赵俊楠面前。

赵俊楠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他笑着说:“这不就是我和朋友吃饭的照片吗,有什么好看的。”

“那辆车你认识吗?”

赵俊楠顿了顿,然后摇头:“不认识。”

王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这辆车三年前被人抢了,车主死在现场。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你的吗?我们查到这辆车出现在这家饭店门口,而当天在这家饭店吃饭的人里,有一个叫赵俊楠的人。”

赵俊楠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嘴角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们搞错了,那不是我。”

王队长没跟他争,只是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说了句:“今晚你就在这儿好好想想,明天我们再聊。”

走出审讯室,王队长对站在门口的我说了一句话:“他快撑不住了。”

我问为什么。

“因为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他不少了。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你突然告诉他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他要花时间去想,去猜,然后就会露出破绽。”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脑子一直在转。

赵俊楠喝水的那个动作,那三下敲碗底的声音,王队长那句“那是暗号”,还有站在门外的人影。

所有东西搅在一起,说不清理不乱。

04

第二天上午,王队长让周静把赵俊楠的DNA样本送到市局去测。他对周静说这事要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周静没多问,应了一声就走了。

下午周静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让我去叫王队长,说她有话要说。

我推开王队长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在翻案卷。见我进来,他问怎么了。我说周静回来了,让你过去一趟。

到了技术科,周静把门关上,把一份报告推到王队长面前。

她说她先做了核验,结果直接出来了。

赵俊楠的DNA在系统里比对上了,三年前邻省那起命案的现场物证上留下的DNA,和赵俊楠的完全匹配。

王队长拿过报告,一看,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报告翻了两页,然后合上。

“确定吗?”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王队长把报告揣进口袋,对周静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追上去问他这是不是意味着赵俊楠是三年前那起命案的嫌疑人。

王队长没说话,加快脚步走向办公室,拿起电话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的是方言,我听不太懂,但听语气挺严肃。

打完电话,他回过身看着我说:“下周市局的人会来接手这个案子。现在开始,你跟着我,不管做什么,都要小心点。”

我点头。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昨天去赵俊楠家的时候,有人跟着你吗?”

我说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王队长没再说什么,让我下班回去休息。但我知道他放心不下。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留在所里值班。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泡了杯茶,坐在窗口发呆。

夜里的派出所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想着赵俊楠的事,想着那辆黑色轿车,想着那张照片。

我想不通,一个真通缉犯,怎么可以在一座城市里住那么久,还结婚生子了?

第二天一早,王队长让我再去一趟袁文丽家,问她一些更具体的事。

这次我去的时候,袁文丽正在给儿子做早餐。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有些情况还想再了解一下,方便不方便。

她让我进屋,把儿子安顿好,然后坐在我对面。她看起来比昨天憔悴了不少,眼圈发黑,应该是一晚上没睡好。

我问他赵俊楠这半年来有没有跟什么人特别亲近,或者经常提到某个人的名字。

袁文丽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没有,不过倒是经常提起一个姓郑的朋友,说是生意上的伙伴,但没见过面。

“郑?”我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对,姓郑,叫啥名字他没说清。就说那个朋友挺关照他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姓郑的,不会是郑建吧?

我稳住情绪,继续问她还有没有别的。

她说没有了,她跟赵俊楠说,让他别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他总说知道了知道了,但转头就忘。

我说你知不知道他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生意的。

她说她问过,赵俊楠说是搞建材的,但具体哪家店她也不知道。

我又问了一个问题:“你那个手机,是赵俊楠换了多久之后扔的?

“也就三四个月吧。”

“换下来的原因是什么?”

他说坏了,通话老是断,就换了一部新的。

我又问:“旧手机里的卡呢?”

“他说扔了。”

我点了点头。扔掉SIM卡,清空通话记录——这些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生意人做的事情。

临走的时候,我给袁文丽留了个电话,说万一想起什么有用的,随时打我电话。

回去的路上,我想着袁文丽说的话。

赵俊楠半年前开始晚归,频繁更换手机,清除通信记录,而且和姓郑的人来往密切。

这些细节开始慢慢串起来了。

那条短信回拨的习惯,也是半年前开始的。这说明半年的时间节点,很可能是赵俊楠重新上线的时间。

我把这些跟王队长汇报了。王队长听完,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

“你猜,那个姓郑的,会不会是咱们那天在审讯室门口见到的人?”

我知道他指的是郑建。但我没敢直接说有,毕竟没有证据。

王队长没逼我回答。他点上一根烟,不说话,一个人坐在那抽烟。灯光照在他脸上,他那张因为熬夜而浮肿的脸,看着格外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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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案子在市局介入之前,王队长决定再审一次赵俊楠。

这回他没让我坐旁边做笔录。他让我站在门外,注意听里面的动静,特别是要注意看有谁靠近审讯室。

我明白他的意思。

审讯开始了。

我站在走廊里,竖起耳朵听。

透过门缝,我听见王队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拉家常。

赵俊楠的声音很低,大部分时候只是嗯嗯两声。

断断续续听了一会儿,我忽然听见王队长提高了音量,像在拍桌子。

“你说你是个体户,那你告诉我,你半年前在做啥生意?”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一个做生意的人,会不记得自己半年前做啥生意?”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正听着,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我猛地回头,看见郑建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杯水,正看着我。

他的眼神让我后背一紧。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过去:“郑副队,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审得咋样。”他笑了笑,走到审讯室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王队,还没审完?”

王队长从里面抬起头:“快了,咋了?”

“没咋,就是路过。你们继续。”

郑建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对我说:“小肖,你回头跟王队说一下,下午开会,让他别忘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我长长舒了口气,心跳得好快。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赶紧重新把耳朵贴到门上。

审讯室里,王队长和赵俊楠还在对话。我听了几句,王队长忽然提到了一个名字。

“郑建你认识吗?”

赵俊楠没说话。

“我问你,郑建,你认识吗?”

隔了很久,终于听见赵俊楠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猜。”

王队长在审讯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他把我拉到旁边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承认了。”

“他承认三年前的那起案子是他干的。还说他手上有能要命的证据,但他现在不会交出来。他要等一个人出现。”

等谁?

王队长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更低:“等我们今天晚上,都不敢待在所里的时候。”

他说完这句话,我整个人都凉了。

赵俊楠是在等援兵。

他的接头暗号已经发出去了,他知道会有人来。

王队长说,他今晚要在所里守着,谁也不能走。

天黑下来以后,所里的人渐渐少了。

值班的人换成两个辅警,坐在值班室里打瞌睡。

王队长让我留在自己办公室,把门锁好,窗帘拉上。

他说他在隔壁的审讯室盯着。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敢动。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着,过了十一点,又过了十二点,所里安静得只剩下电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走动。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我的门口时,停下。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脚步声没有停顿太久,又继续往前走了。

我壮着胆子,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走廊尽头的通往后院的铁门,正半开着。

我正想着要不要追过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我冲出去。

后院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我凑近一看,是郑建。他倒在地上,头上全是血。

而在不远处,王队长正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他本来想放赵俊楠走。”

06

我蹲下来看郑建,他昏迷了,后脑勺肿了个大包,血顺着脖子往下淌,在地上洇了一片暗红。我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微弱得厉害。

王队长喘着粗气走进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的右手在发抖。

他说他刚才就躲在审讯室旁边的杂物间里,等着人来。

果然,半夜他听见有人用钥匙开审讯室的门,他出来一看,就是郑建。

“他正拿钥匙开赵俊楠的手铐。”王队长的声音沙哑,“我喊了他一声,他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钥匙,脸都白了。我问他干啥,他说他来提审。我说半夜你提审谁?他没说话,想跑。我追上去,在院子里追上他,他转身跟我扭打起来,我把他推开,他后脑勺撞在墙角……”

我看着地上的郑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郑建,我入职那天是他带我熟悉办公区的。

他跟我说所里的规矩是老带新,有啥不懂的尽管问他。

他平时说话和气,从不摆副队长的架子,比我年长十几岁,我喊他郑哥他也应。

怎么会是他?

王队让我打120。

我掏出手机拨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急救车大概十五分钟能到。

我把情况说完,挂了电话,王队长靠在墙根坐下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了几次才点着。

“我跟他共事快二十年了。”他盯着地面,声音很轻,“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当兵出身,转业到所里,破了不少案子。那时候他年轻,干劲足,干到副队长的位置,是靠真本事。谁能想到……”

我问他,他跟郑建在审讯室门外碰上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队沉默了一会儿,说细节他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郑建的第一句话不是解释,而是问他一句话:“你啥时候知道的?

“我说从赵俊楠敲碗底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咱们队里有人不对劲了。我只是没猜到是你。”

郑建听了这话,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查得对。我就是那个人。”

他说八年前,他老婆患了尿毒症,需要一大笔钱换肾。

他那时候刚当上副队长,手头紧,借遍了亲朋好友也凑不齐。

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叫刘老四的人找到他,说可以借给他三十万,让他帮他做点“小事情”。

“他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一次行动中故意放跑了一个人。就是赵俊楠。”

王队长顿了顿,把烟头掐灭。

“后来他老婆的命保住了,但人也彻底陷进去了。刘老四拿这件事要挟他,让他继续帮忙。他在队里做了八年内鬼,赵俊楠就是他在外面的接头人。他们用暗号联络,赵俊楠被抓后用喝水敲碗底报信,让他来救。”

我听完这些,半天说不出话。一个战功赫赫的老刑警,因为老婆的病,走上了不归路。

赵俊楠被转到市局看守所。王队亲自押送,没假手任何人。出发前,赵俊楠被铐着站在走廊里,他看着王队,表情平静得让人瘆得慌。

“王队,我挺佩服你的。”

王队没搭理他。

赵俊楠又转向我,笑了笑:“小同志,我那天的水,喝得好吧?”

我没说话。他上了车,车窗关上的时候,他忽然隔着玻璃冲我摆了摆手。

那个笑容,我到今天都记得。他好像早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或者他早就盼着这样了。

案子移交到市局后,王队长被叫去开了好几次会。

有人举报他说他“擅自行动”,说他提前不打报告就逮捕了郑建,涉及程序违规。

但市局查了几天,结论是王队长的所有处置都在合理范围内,没有违纪。

反倒是赵俊楠那边,案子越挖越深。

他不光是三年前那起命案的嫌疑人,他背后那一整条犯罪链,横跨两个省,涉及的人多达几十个。

每次审他,他都会透一点,又留一点。

像是在钓鱼,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王队长说,这种人心里自有算盘。他在等什么呢?等一个他以为能救他的人。

但那个人已经押在看守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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