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里,三百多双眼睛盯着我。
肖泽洋把解雇报告拍在桌上,纸张啪的一声响。他嘴角带着笑,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拿起笔,一笔一划签了字。
散会后,他快步追上苏冬梅,压低声音说:“苏总,以后没人妨碍我们了。”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老丈人董建国,嘴角微微扬起。
那天夜里,女儿推开我的房门,递给我一张泛黄的借条:“爸,妈抽屉里的,六年前的。”
数字后面,写着五千万。
01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冷。
我坐在自己坐了五年的位置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份解雇报告。红头文件,盖了公章,上面的日期是今天。
肖泽洋站在我面前,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大概二十八九岁,长得白净斯文,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三个月前还是办公室副主任,如今已经是总裁助理了。
“沈副总,”他喊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到,“您签个字吧。”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里有一点得意,藏得很好,但我还是看见了。
周围安静得很。
销售总监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财务主管在翻笔记本。市场部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我转头看向会议桌另一头的苏冬梅。
她没看我。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像是在处理什么要紧的事。我知道她在回避。
五年夫妻,她的习惯我太清楚了。但凡她不想面对的事情,就会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肖泽洋把笔放在我面前,特别细的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已经摘了。
“沈副总,其实这也是为了公司好,”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您也知道,最近公司资金紧张,需要精简人员。您这半年也没有负责具体业务了,公司实在不好养闲人。”
养闲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戳过来。
我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有点汗,黏糊糊的。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有的带着同情,有的等着看笑话,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我想到五年前。
五年前,苏氏资金链断裂,账上只剩几十万,供应商堵着大门要钱。岳母苏秀云四处求人借钱,没人肯借。岳父董建国急得住了院。
是苏冬梅求我帮忙,我把自己的“浩达科技”整个团队带过来,技术、专利、客户资源,全部并进了苏氏。
那会苏冬梅跟我说:“沈浩,以后咱们一起经营,这是咱们的家业。”
我相信了。
我用三个月稳住资金链,用半年搭建起新的产品线,用一年半把苏氏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那几年的业绩,一年翻一番,三年翻三番。
这些事,好像没人记得了。
“沈副总?”肖泽洋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您要是不签,我只能请保安了。”
保安。
两个字,像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我才四十二岁,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这样对待。旁边坐着的,是我结婚五年的妻子。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你不配这样对我说话?说你才来公司三年,有什么资格开除我?说苏冬梅你看着办,你老公被人这样欺负,你就不管管吗?
算了。
说了也没用。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浩”两个字,写得还算稳重。
然后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走吧,”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还平静,“我去收拾东西。”
肖泽洋接过解雇报告,看了看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副总,您办公室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打包好了,”他说,“您直接去门卫那边领就行。”
连办公室都不让我回了。
我看着苏冬梅,想等她抬头看我一眼。
她没抬头。
我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冬梅还是那个姿势,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然后我看见肖泽洋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下头,还是没看我。
我出了门。
走廊很长,两边是透明玻璃的办公室,里面的人都在忙碌。没人注意到我,也没人跟我打招呼。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个人。
周依晨,我的秘书。二十八九岁的姑娘,平时话不多,做事很利索。
“沈总,”她喊我,眼圈有点红,“我……”
“没事,”我说,“你也好好干。”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周依晨跟了出来。
“沈总,”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我这几年留的东西,您回去看看。”
信封不大,薄薄的,像是装了几张纸。
“有用吗?”我问。
“里面是肖泽洋的报销单复印件,”她说,“都是他出差时候的,每一张都有问题。”
我捏了捏信封,放进兜里。
“谢谢。”
周依晨摇了摇头:“沈总,您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好人有什么用呢?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栋写了“苏氏集团”四个大字的大楼。
五年前,我带着几十号人走进这栋楼。五年后,一个人拎着一个纸箱子走出来。
手机响了。
是女儿沈欣妍打来的。
“爸,”她的声音有点着急,“你是不是出事了?我在学校听人说,我妈把你开除了?”
“没事,”我说,“你在哪?”
“我在学校门口,你来接我吧。”
我说好,挂了电话。
路边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站了一会,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司机问去哪。
我说了女儿学校的地址。车子开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苏冬梅,你到底怎么了?
02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钥匙拧开门锁,客厅的灯亮着。
苏冬梅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堆着几个纸箱子。我的衣服、书、剃须刀,乱七八糟地塞在里面。
她听见我进门,没回头。
“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自己拿的,可能不全。”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茶几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了。
“冬梅,”我喊她。
她没应声。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问,声音不大,“我们是夫妻,你就不能跟我说一声吗?”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但表情很硬,像是憋着劲在撑着什么。
“跟你说?”她笑了一下,有点冷,“跟你说什么?跟你说我不需要你?跟你说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每次都是‘嗯嗯好好’,然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我……”
“你什么?”她站起来,声音突然高了,“沈浩,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公司没有你就转不了?你那套管理方式早就过时了!你知不知道肖泽洋拿过来的几个方案,比你的方案利润高30%?人家年轻、有想法、肯干,你呢?你就知道守着那些老客户,吃老本!”
我愣住了。
我没想过她对我意见这么大。
“冬梅,那套方案我看过,”我说,“利润是高,但风险也高,那些合作方都是新成立的,信用……”
“够了!”她打断我,“我不想听你这些大道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
“你走吧,”她说,声音又低了下去,“现在就走,我不想看见你。”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茶几上的茶凉了,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吵,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想再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五年的夫妻,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陌生的?
大概是去年吧。
去年冬天,公司资金又开始紧张,我建议收缩业务,稳住核心客户。苏冬梅不同意,说她跟肖泽洋已经谈好了一个大项目,能赚一笔快钱。
我说那项目风险太大,建议再考虑考虑。
她没听。
后来项目确实黄了,亏了不少钱。但她没怪肖泽洋,反而怪我不支持她。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开始冷落我。
我的权力一点点被收回,从副总变成挂名的,再变成“闲人”。手下的人被调走,项目被移交,连办公室都从二楼搬到三楼角落的小隔间里。
我忍了。
我想着她毕竟是孩子妈,家里家外都是她在撑着,我不能让她太累。
现在想想,我错得离谱。
“爸?”
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
我转身,看见沈欣妍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妍妍,你怎么还没睡?”
“我听到你们吵架了,”她说,走过来抱住我,“爸,你别走。”
苏冬梅转身看着我们,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没事,”我拍拍女儿的后背,“爸爸出趟差,过几天就回来了。”
“骗人,”女儿声音闷闷的,“我都知道了,妈把你开除了。”
她看着苏冬梅,眼神里有一点恨意。
“妈,你为什么这样对爸?”
苏冬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妍妍,别乱说话,”我拉了一下女儿的手,“这是大人的事。”
“大人的事就是这样吗?”女儿甩开我的手,“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说爸是你最重要的合伙人,说要和他好好过日子。现在呢?你被那个姓肖的骗了!”
“别胡说!”
苏冬梅脸色变了。
“我没胡说,”女儿说,“我那天放学回来,看见你们在公司楼下,那个姓肖的拉着你的手,你都没躲!”
我心里咯噔一下。
苏冬梅脸色更白了。
“妍妍,你别乱说,”她的声音发抖,“那是……那是他扶了我一下,我崴了脚。”
“那为什么开会的时候你都不敢看他?”女儿追问,“爸被欺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敢看他?”
苏冬梅没说话。
她低下头,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
我看着她。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这几年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容易发脾气,越来越不敢跟我对视。
想起她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然后坐很久,天亮才睡。
想起她有一次喝醉了酒,哭着说“沈浩,对不起”。
当时我以为她在说胡话,没在意。
现在想想,她可能真的在道歉。
“冬梅,”我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快。
“没有,”她说,“你想多了。”
她弯腰拿起一个纸箱子,塞到我怀里。
“你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妍妍,你回房间去。”
“妈……”
“回去!”
女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我抱着纸箱子,站在玄关。
苏冬梅站在客厅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都不看我。
“冬梅,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说,“我是你丈夫。”
她还是没说话。
我等着。
等了很久,她终于开口:“没什么事,你走吧。”
我转身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锁芯咔嗒一声响。
我站在走廊里,抱着纸箱子,看着紧闭的门。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爸,你等等我。”
然后又是一条。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03
我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等着女儿。
秋天天黑得早,路灯昏黄黄的,照得地上的落叶一片一片的。
晚上十点多了。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人遛狗走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女儿下来了。
她裹着一件外套,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爸,”她坐到旁边,“这个你看一下。”
她把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
是一张借条。
上面的字迹我认得,是苏冬梅的。抬头写着“借款协议”,下面是几行字。
“本人苏冬梅,因公司经营需要,向孙某借款人民币伍仟万元整,年利率15%,以所持苏氏集团35%股权作质押担保。借款期限一年。”
落款日期,六年前。
我手指一紧。
六年前。
六年前正是苏氏最困难的时期,账上只有几十万,供应商堵门要钱,银行不肯放贷。
我一直以为是岳母苏秀云拿私房钱补上的窟隆,后来苏冬梅才跟我提“家里凑了钱”的事。
我从来没想过,钱是这样来的。
地下钱庄。年利率15%。股权质押。
35%,那是苏冬梅手里所有的苏氏股份。
“你在哪找到的?”我问。
“妈的书房抽屉里,”女儿说,“她锁着那个抽屉,我一直知道钥匙在哪。”
“你看了?”
“看了,”女儿点头,“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妈为什么跟地下钱庄借钱?”
我没回答。
我脑子里在算账。
六年前的五千,年利率15%,一年利息就是750万。六年的本息,加起来少说要一个亿。
苏冬梅哪来的钱还?公司这两年一直在亏损,分红根本没多少。
“妍妍,这借条你妈知道吗?我是说,你知道她知道这张借条在你手里吗?”
“不知道,”女儿摇头,“我翻了她的抽屉,偷偷拿出来的。爸,是不是那个姓肖的在威胁我妈?”
我看着女儿。
二十岁的姑娘,不该想这些事。但现实就是这样,逼着她长大了。
“妍妍,你妈是不是见过那个姓孙的?”
“我不知道,”女儿说,“但我有几次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谁求饶。”
“求饶?”
“嗯,”女儿咬了咬嘴唇,“有一次我听见她说‘再宽限几天,我一定能凑齐’,还有一次她说‘求你别把那些东西发给沈浩’。”
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爸,那个姓肖的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姓孙的派来的?”女儿问,“他进公司才三年,就能让妈这么信任他?”
我心里一动。
三年前。
肖泽洋是三年前进的公司。
他进来的时候,苏冬梅说他是岳母苏秀云的远房侄子,刚毕业不久,想找个地方锻炼锻炼。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他晋升的速度太快了。办公室副主任做了一年就转正,转正不到半年就到了总裁办,然后又当了总裁助理。
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准,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
“妍妍,你回房间吧,”我说,“这事你别掺和,让爸来处理。”
“爸,你不会把妈怎么样吧?”
我看着她,笑了。
“你妈是你妈,再怎么样也是你妈。”
女儿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爸,我信你。”
她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的借条。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把借条小心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老丈人董建国的电话。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沈浩啊,”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已经睡了,“这么晚了,有事?”
“爸,我想问你一个事。”
“什么事?”
“六年前,苏家借的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了?”
“嗯,妍妍找到借条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叹了口气。
“沈浩啊,这个事,我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要是想知道真相,明天来我这边坐坐。”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把信封揣进怀里。
长椅旁边有棵桂花树,开了花,香味淡淡的。
我站了一会,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去了林文博那儿。
林文博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创业时的合伙人。当年我带团队进苏氏,他死活不同意。
“你傻啊?那是人家的公司,你去了就是打工的!”
我没听他的。
后来他做他的生意,我做我的事,关系一直还行。
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听见我按门铃,穿着睡衣就下来了。
“怎么了你?”他看见我抱着个纸箱子,愣了一下,“真被开了?”
“嗯,”我进门换鞋,“被那个姓肖的小子当众开的。”
“操,”他骂了一句,“苏冬梅就没拦一下?”
“她没说话。”
林文博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他到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借条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六年前的事?”
“嗯。”
“苏冬梅签的?”
他拿起借条仔细看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
“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谁?”
“孙哲彦,”他说,“他哥就是干这个的,专吃这种利息。我听过这人,圈子里挺有名。”
“那肖泽洋呢?跟姓孙的有什么关系?”
林文博想了想。
“这个我不知道,但有可能是同伙。你把苏冬梅叫出来,当面问清楚。”
“她不会说的,”我说,“她连妍妍都瞒着。”
“那你怎么办?”
我喝了口水。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我说,“查肖泽洋的底,查那个姓孙的背景。还有,查一下那个借条的效力,如果真要打官司,我能有什么办法。”
林文博看着我。
“你想清楚了?”他问,“真要跟苏家翻脸?”
“不是翻脸,”我说,“是救人。”
“救谁?”
“冬梅,还有妍妍。”
他没再问了。
“行,我帮你查,”他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笑了笑,有点得意。
“咱们当年注册的那家公司,还没注销呢。”
我愣了一下。
“那家公司还在?”
“在,”他站起来,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本营业执照,扔到我面前,“你的名字还在上面呢。”
我拿起营业执照,看了一眼上面的公司名。
“浩达科技”,法人代表:沈浩。
“当年你没办过户?”我问。
“没办,”他笑着说,“我以为你哪天会后悔。”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文博,谢了。”
“谢什么,”他摆摆手,“你是我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没睡着。
脑子里都是借条、苏冬梅、肖泽洋。
还有那张营业执照。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丈人家。
董建国住的是一栋老式独栋,在城北那片老住宅区里。院子不大,种了些花花草草,收拾得挺干净。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水。
看见我,他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进来吧,茶泡好了。”
我跟着他进屋。
客厅不大,装修也旧了,但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普洱,泡得有点浓,苦味重。
“爸,”我开门见山,“那个孙哲彦,到底是什么人?六年前那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沈浩,”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几年什么事都不管了吗?”
我摇头。
“因为我管不了,”他苦笑一下,“那个家,早就不是我做主了。”
“是因为秀云?”
他点了点头。
“秀云那个人,年轻时争强好胜,什么事都要自己说了算。苏氏是她跟我一起创的,但后来基本都是她在管。我没多说什么,想着她高兴就行。”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二十年前,苏氏还不是苏氏的时候,有另一个合伙人。”
“合伙人?谁?”
“一个姓肖的,叫肖明强。”
“跟肖泽洋有关系?”
董建国点了点头。
“肖明强是肖泽洋的父亲,”他说,“当年他们三个人一起做生意,秀云、我,还有肖明强。公司做大了,秀云就觉得他碍事,设计了一个局,让公司以超低价收购了他的股份。”
“然后呢?”
“肖明强不服,要打官司。秀云就找了个律师,伪造了账目,做了一套假证据。官司输了,肖明强欠了一屁股债,公司也倒了。”
“他后来呢?”
“跳楼了,”董建国说,“十楼,当场就没了。”
我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那肖泽洋……”
“他是肖明强的儿子,”董建国说,“那年才十岁,亲眼看着他爸跳的楼。”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秀云怕他娘家人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就把肖泽洋接过来了,说她是肖明强的远方表妹,帮亲戚带孩子。肖泽洋就那么在她身边长大,一直被当成“远房亲戚”。”
“那他知道真相吗?”
“知道,”董建国说,“他妈妈死前告诉了他。然后他忍了十几年,混进苏氏,进了公司。”
“那六年前那笔钱,也是他安排的?”
“不一定是他一个人,”董建国说,“秀云这些年一直跟地下钱庄有来往。那笔钱,很有可能是她指使的,让冬梅签的。”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公司太缺钱了,”董建国说,“秀云找银行贷款,银行不给。她没办法,只能走邪路。但冬梅是法人,只能她签。”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很乱。
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是岳母苏秀云搞出来的。
她害死了肖明强,招来他儿子的报复。
又为了救公司,让女儿签了卖身契般的借条。
然后肖泽洋借着这个借条,一步步蚕食苏氏,逼走我,最后要的,是让苏家倾家荡产。
“沈浩,”董建国看着我,“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谁。秀云做的事,我拦不住,也劝不动。但冬梅不一样,她是被人算计的,你应该帮她。”
“我知道,”我说,“但她不让我帮。”
“那是因为她怕,”董建国说,“她怕你知道真相后,更看不起她。”
我闭了闭眼。
苏冬梅,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坐在院子里,太阳晒着,有点热。
手机响了,是林文博打来的。
“查到了,”他说,“肖泽洋的事,有点意思。”
“什么?”
“他不是什么远房亲戚,他就是肖明强的儿子。他妈妈叫肖翠芳,是苏秀云的亲妹妹,生他的时候大出血,没救回来。他从小跟着他爸,后来他爸死了,才被苏秀云接过去养。”
“这个我查到了,”我说,“还有别的吗?”
“有,”林文博说,“他读大学的时候,跟地下钱庄打过交道。还因为帮人打架,进过一次派出所。另外,他毕业那年,有个女朋友自杀了,据说是因为他欠钱不还,人家找上门了。”
我心一沉。
“他欠地下钱庄的钱?”
“对,”林文博说,“数目还不小,有几十万。但后来不知怎么还上了。”
“是秀云帮他还的?”
“不像,”林文博说,“那笔钱是从一个海外账户打过来的,查不到来源。”
海外账户。
苏秀云找的地下钱庄,每次也都用海外账户走账。
这两件事,肯定有关系。
“文博,你再帮我查一下,那个海外账户有没有跟苏氏这边有什么往来。”
“行,我查查。另外,你那家公司,我帮你注册了一个新域名,接了几笔外包的活,够你撑几个月的。”
“谢了。”
“谢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干?”
“再等等,”我说,“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完。”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想了很久。
看来,肖泽洋不只是来报仇的。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给他钱,给他铺路,让他在苏氏站稳脚跟。
那个人,是谁?
晚上,我回到林文博家。
他不在,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银行流水。
上面有几笔转账记录。
从一家叫“瑞诚投资”的公司,转给了肖泽洋的个人账户,每笔都是几十万。
然后是瑞诚投资的法人信息。
法人叫孙哲彦。
孙哲彦。
地下钱庄的人。
跟肖泽洋是同伙。
我拿起手机,想给林文博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事情已经清楚了一半。
苏秀云和肖泽洋是一伙的。肖泽洋帮她搞钱,她帮他进苏氏掌权。
但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苏冬梅,你签了那份借条,为什么不告诉我?
05
股东大会定在半个月后。
因为苏氏资金再次告急,董事会决定提前召开。我作为名义上的股东,收到了通知。
林文博把那家“浩达科技”的执照给我看时,我问他:“你觉得,我的胜算有多大?”
“你是说,在股东大会上,跟肖泽洋面对面?”林文博问。
“只要你手里有证据,他就没跑。”林文博说,“但你得先让苏冬梅站出来。她不站出来,你一个人在台上唱独角戏,有什么用?”
我沉默了。
苏冬梅到现在都没联系我。
女儿说,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我想过给她打电话,但拨出去,又挂了。
她不想见我,我打电话有什么用?
但公司是她爸的,是她妈和她一起打下来的。我不能看着它被肖泽洋吞了。
股东大会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是我最好的那套。
出门前,林文博拍了拍我的肩膀:“沈浩,不管怎么样,这仗你得打。”
我点头。
“有把握吗?”
“七成,”我说。
“够了。”他说,“沈浩,你记住,你身后还有兄弟,还有女儿。”
我笑了笑,走出门。
会议厅里,人不少。
股东、高管、律师,坐了几排。
肖泽洋站在台上,穿着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苏冬梅坐在第一排,离他大约两米远。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但眼神很疲惫。
我走进去,看见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闪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肖泽洋看见我,嘴角勾起来。
“沈副总,”他说,“没想到您还来参加会议呀。”
我笑了笑:“我是股东,当然得来。”
“股东?”他笑了一声,“您想多了吧?您手上的股份,早就不是你个人的了。您的股份,已经被苏总收回了。您是前员工,您没有投票权。”
“是吗?”我说,“那这份东西呢?”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股权确认书。”我说,“我手上,有苏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大家愣了。
“不可能!”肖泽洋说,“你那点股份,早就被苏总买断了!”
“苏总是买过,但没成。因为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是无效的。我女儿打电话问过律师,你们没有按照公司章程规定的程序签署协议,而且,那份协议上也没有我的签字。”
我把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往外拿。
第一份,是股权确认书。
第二份,是女儿录的视频。
第三份,是周依晨收集的报销单复印件。
第四份,是一份银行流水。
“各位,”我看着在场所有人,“你们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肖助理能够一夜之间飞黄腾达?因为他背后,有人给他输血。”
肖泽洋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别急,”我说,“我还要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借条。
泛黄的纸张,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苏总,”我看向苏冬梅,“这张借条,是你签的吧?”
全场安静了。
苏冬梅脸色惨白,嘴唇在颤抖。
“苏总,”肖泽洋也看着她,“你说话呀。这张借条,是你签的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低下头,肩膀在抖。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开口了。
“是。”
一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肖泽洋的脸,彻底灰了。
06
“是他逼我签的。”
苏冬梅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像是打雷。
“那天他约我吃饭,说他有朋友能借我钱。我去了,他把合同拿出来,我一看是股权质押,就拒绝了。然后他说,要是不签,他就把我们公司账上那笔挪用公款的事捅出去。”
肖泽洋脸色更白了。
“苏总,你在说什么?我从没做过那种事!”
“你有。”苏冬梅坚定地说,“三年前,你帮我操作了一次资金周转,从公账上划了三百万到你朋友的公司。后来那笔钱确实是项目周转,是合法的,但当时你逼我,说如果不签,就去举报我挪用公款。”
“你……”
“还有,”苏冬梅继续,“那次融资失败,也是你搞的鬼。你故意泄露了我们的底价,让对方退出了收购。因为你想让公司陷入困境,好让你掌握更多权力。”
肖泽洋额头上冒汗了。
“苏总,你这是被人洗脑了!”他冲着我喊,“沈浩,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没理他,继续从公文包里掏东西。
“这是他的银行流水,”我说,“有几笔转账,都是从海外账户进来的,时间都跟你进苏氏的节点吻合。你所谓的‘靠才能上位’,其实每一笔,都有人帮你。”
“我没……”
“还有这个,”我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肖泽洋和孙哲彦的对话。
“那老头已经被我清理了,”是肖泽洋的声音,“再过几个月,等我把那些散股收完,苏氏就是咱们的了。”
“你确定冬梅没问题?”孙哲彦的声音从另一个维度传出来。
“放心,她比狗还听话。那借条握着,她就得乖乖听话。再说了,她妈也在我手里。”
“苏秀云呢?”
“老女人一个,好糊弄。我跟她说,只要把沈浩赶走,公司就全是她的。她信了。”
录音结束。
会场炸了锅。
苏冬梅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肖泽洋,”我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肖泽洋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沈浩,你很好。”他咬着牙,“你够狠。但你忘了一样东西。”
“你手里的借条,”他说,“那份借条,还有一份复印件,被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只要我进去,那个复印件就会被送到经侦大队。你老婆挪用公款的事情,就会曝光。”
苏冬梅几乎站不稳了。
我扶住她,看着肖泽洋。
“你确定?”
“当然确定,”他说,“你以为我这两年什么都没准备?”
我笑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说,“你第一次转账的那个海外账户,是林文博设的陷阱。”
肖泽洋脸上的笑,僵住了。
07
“那个海外账户,从你第一次往里打钱,就被我们盯上了。”
肖泽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你手段高明,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我眼皮底下。”我说,“林文博早就把账户的流水记录保存了,一份送去了经侦大队,另一份,在你办公室的电脑里。”
我转向所有人。
“各位股东,肖助理的所作所为,已经涉及到经济犯罪。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涉嫌职务侵占、洗钱、威胁他人。”
我看向岳父。
“爸,剩下的,你来。”
董建国站起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二十年前,我的妻子苏秀云,做过一件很不光彩的事。她为了霸占公司,逼死了合伙人肖明强。肖明强的儿子,就是现在的肖泽洋。”
全场哗然。
“肖泽洋一直恨着苏家,他潜伏了二十年,就是要报仇。”董建国说,“我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但我没有揭穿,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忍多久,能做多少事。”
肖泽洋的拳头握紧了。
“我承认,”董建国说,“我有责任。我明知道秀云和肖泽洋的事,却一直假装不知道。我想让她自己收手。但我失败了,还害了沈浩,害了冬梅。”
他看向我。
“沈浩,对不起。”
“爸,”我说,“您没错什么。”
“有,”他说,“错在让一个人忍了太久。”
他转向肖泽洋。
“泽洋,你恨苏家,我理解。但你把无辜的人扯进来,就不能原谅了。冬梅从来没对不起你爸,你逼她签借条,威胁她,就太过了。”
肖泽洋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儿子,”他忽然说,“有本事,你们把我送进去。但只要我活着,苏家就别想安生。”
会场安静了。
我看着肖泽洋,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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